昭武将軍府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一片喜氣洋洋。
大紅的綢緞将莊嚴肅穆的将軍府襯得多了幾分柔情,随處可見的喜字、從外省運來的各色花卉,熱烈的紅、高貴的紫、鮮嫩的黃、溫暖的橙一片一片盛開在昭武将軍府内。
又是莺飛草長的春天,五彩的蝴蝶翩翩從睦州城内各處飛來,将那一府的花團錦簇妝點得更是燦爛。
宋言已沒有了雙親,周翰卻依然大張旗鼓地搜羅了好些名貴的藏品玩物贈予她做聘禮。
看到那一台台纏着紅綢的禮物的人們皆震驚這周将軍的揮金如土,當真爲了一個女人準備了傾世聘禮!
爲宋靜言做婚服的則是睦州城内最大的繡房,周翰灑了大把銀錢請了繡房内數位功夫最高的繡娘連夜爲她趕制婚服,宋靜言像是個木偶人一般被擺弄着量尺寸,女裁縫見她乖巧漂亮,也忍不住說了好些話。
“到底是周将軍的心上寶,這身段兒這樣貌,剛猛一看,我還以爲是仙子從天上掉到了将軍府裏喲!”
幾位挑選花樣的繡娘也紛紛迎合:“是阿,這天仙般的玉人兒,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動呢!”
那漫天的誇贊是層出不窮,宋靜言即便厚臉皮也有些覺得臉臊得慌。
她本想着隻是這婚禮不過是那個謊言之下不得已而爲之的事,誰知周翰卻大張旗鼓操辦着這一場婚禮。
周翰忙完了過來,卻被忙裏忙外的裁縫繡娘堵着門不讓他進。
“周将軍。”繡娘們攔着他:“雖宋小姐沒有娘家,但規矩還是得守的,嫁衣未成,你可不能進。”
周翰在門口吃了一癟,宋靜言倒是聽見了門口的說話聲想出門看看,被裁縫輕輕按在梳妝台前。
“見而不得才最好,女人一輩子最美的一刻,怎能提前讓他看到?”
“最美的一刻……”她輕輕跟着低喃。
宋靜言穿過兩次嫁衣,卻都不是爲了最愛的人。
她垂着頭撥弄着妝台上的發簪,珍珠、瑪瑙、黃金,琳琅滿目擺滿了整個妝台。她最終挑了一支遊龍戲鳳的钗子,上頭的龍雕刻的栩栩如生。
“頭面就用這一套吧。”她沒接話,将鳳钗舉起,日光下金燦燦的,精緻奪目。
“原來您喜歡這一套,的的确确是最适合您的……”
她還說了好一串,宋靜言卻沒聽進去。
不是喜歡,是懷念。
她懷念的,是那用最矯情的心,也換不回的流年。
————
昊武三十二年,農曆四月27日。癸巳月,乙卯日。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忌開市、入宅、探病、出火。
十裏紅妝鋪就喜色大道,擡着轎子的男人步伐沉穩,花嫁旁跟着串串穿着紅色喜服的人,吹拉彈唱鑼鼓喧天,鮮花随着車隊灑滿了整個睦州,四散的喜糖錢财惹的周圍片片賀喜呐喊。
春日的天暖暖的,微風中都是花瓣飛舞的芬芳。
周翰一襲大紅喜袍,頭發全部束起,微黑的膚色,堅毅的輪廓,卻是一張雕刻般俊朗的臉。
他的眸子上挑,平日裏面無表情時倒看不出,今日一路帶着笑意,說不盡的眼波流轉,一身正氣跨在高頭大馬之上,所過之處驚起細碎讨論一片。
宋靜言從周翰忘年交的老友沈大人府上發嫁,一路熱鬧非凡,她本想偷偷掀開簾子看一眼,卻被同嫁内的喜婆按下了手。
“哎呀新娘子不要到處碰,會觸了黴頭的!”又往她手裏塞了個大大的紅蘋果,她從蓋頭下瞧見那紅彤彤的顔色,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婚禮絕對是古代女子最最煎熬的大禮,沒有之一。
宋靜言隻知道自己從深夜被折騰到清晨,好不容易妝面完美地穿上了喜服,又開始在這花轎上颠簸一路,更别提她本就餓得不行,身邊還坐着個迂腐的老太太。
迎親隊伍經通判府時,整條街的歡呼鑼鼓喧嚣惹得人忍不住出門去看,好多人誇贊那十裏紅妝的财富美滿,又有人津津樂道着那‘灰姑娘’和昭武将軍的愛情。
顧文棋坐在屋内,那熱鬧的聲響不斷沖上天空,他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顧武直直立在顧文棋身側,見時辰不早,便出聲提醒:“大人,昭武将軍府上已派人來請過——”
“啪!”
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顧文棋沉默了半晌,終于起身從書房内捧出一個雕刻着精緻荷花圖案的木盒。
他自顧自朝前走了兩步,回頭道:“走吧。”
————
晃了大半天,這迎親隊伍終于停在了昭武将軍府門口。
周翰先行下馬,宋靜言被喜婆扶着送下了馬車,她因被大紅蓋頭遮去了大半視線,才見他的腳尖手便被換在了他的手心,喜婆說了幾句好話讨了吉利,便領着錢喜滋滋的退下了。
他的手心熾熱微微發汗,她被這灼熱燙得有些慌亂,無論背後的原因是什麽,她今日,以‘宋言’之名嫁給了周翰,這都将是鐵一般的事實。
周遭祝賀的人們熙熙攘攘一大片,見新人走來,便讓出了一條道。
一步又一步,這幾日她本走慣了的将軍府,今日在這祝賀聲中踏着飄散在地上的花瓣再次走過,竟好像自己真的已經成爲周翰的妻子一般。
熱烈的紅燭、喧鬧的奏樂、嬉笑的人群,一場婚宴所能達到的極緻,周翰都一一将其呈現給了她。
她這樣想着,腳下卻不小心踏上了華麗的裙擺,身子一歪,猛的向地上摔去!
“啊!”
她緊緊閉着眼,還想着自己這鳳冠霞帔摔在地上該多難看,手上的溫度倏地讓她放了心,果不其然,周翰大手攬住她的身子扶她在懷中,身後賓客們驚呼聲四起,見她未曾摔下,便又是一陣唏噓。
“别怕。”他以爲她在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又幫着她讓她站直,理了理因擁抱微微褶皺的衣衫。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我會護着你。”他低沉的聲音透過蓋頭變得有些飄忽,她擡起頭,看不見他。
周翰小心翼翼接過她的手,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