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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蒻塵站在公寓樓下，撥通了葉靈川媽媽的号碼。

“您可以來接葉靈川麽？接他……回家。”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響起女人淡然的聲音：“好，我馬上過去。”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麽，”蕭蒻塵打斷她，“一個小時就好，因爲還有一件事，我答應過月的事，一定要替他完成。”

“我知道了。”女人沒有多問，直接挂斷了電話。

蕭蒻塵站在公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有一件答應過蘇月一定會完成的事，那是她最後唯一能補償蘇月的事情。

她沒有成爲保護蘇月的鋒利的武器。

她沒有把傷害蘇月的人碎屍萬段。

她甚至無法照顧好蘇月唯一的弟弟。

哪怕隻有一次也好，她想做到自己曾經對他的承諾。

她要讓葉靈川變得堅強起來。

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固執地相信着，她開始變得堅強，是站在蝸牛屋前張開雙臂想要保護周梓孟的那一刻。

直到剛剛她才發現她錯了，仿佛重新經曆了一遍過去的她，這才發現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她真正堅強起來，是在那個寒冷的雪夜，她絕望地望着周梓孟的背影離開的時候。

是被最重要的人徹底讨厭了，被重要的人徹底放棄了的那一刻。

從那一刻起，她不再奢望有人在她遇到傷害時出現保護她，不再希望有人在她陷入絕境時出現拯救她，所以她隻能憑借着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葉靈川的媽媽有一句話是對的，在她和蘇月這種極端的保護下，葉靈川永遠都會心安理得地依賴着他們。這樣的他，永遠也不會改變。

當一個人的世界裏隻有某人的時候，他的世界就像懸挂在最後一棵稻草上一般誠惶誠恐。因爲過度的依賴而變得害怕失去，因爲害怕失去而變得更加軟弱。對葉靈川來說這個人曾經是蘇月，現在又換成了她。隻有把這個人的存在從葉靈川心裏徹底拔掉，他才不得不放棄那病态的依賴感，憑借着自己的力量堅強起來。

多麽殘忍的方式啊，比揠苗助長還要殘忍的方式，如果可以她願意一輩子做他的稻草，用脆弱的身體支撐起他的世界。可是如果葉靈川注定要選擇恨她，那麽讓他變得堅強是她能爲他做的最後的事情。

蕭蒻塵輕輕推開門，客廳裏安靜地沒有一點聲音。

葉靈川躺在沙發上睡着了，臉上還帶着未幹的淚痕。蕭蒻塵輕輕撫上那張如天使般純潔美麗的面龐，她的手指劃過他纖長的睫毛，她曾在那雙緊閉的眼睛中看到過世界上最溫柔的光芒，然後她觸摸到他柔軟的嘴唇，那幾乎失去血色的嘴唇曾經對她說過世界上最溫暖的話語。

好想永遠呆在這個人身邊。

好想永遠這樣看着他。

可他是那樣脆弱，脆弱到像是越來越透明的幽靈。她不敢再去索取他的溫暖，生怕隻是在從他身上抽出那麽一絲溫暖，他就會消失不見。

仿佛被她的悲傷弄痛，葉靈川疲憊地睜開眼睛，卻在看見她的瞬間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起身将她擁進懷裏，腦袋慵懶地在她脖子上蹭了蹭：“蒻塵，你回來了。”

“嗯。”蕭蒻塵閉上眼睛，夕陽的光芒讓她也有了淡淡的睡意。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葉靈川如夢呓般呢喃道，“我夢見你丢下我離開了，于是我在夢裏又睡着了，想着等我醒來的時候你就會回來了。不過太好了，你真的回來了。”

“傻瓜。”蕭蒻塵心酸地抱緊他，難過地幾乎掉下眼淚。

“那麽，你不會再離開了吧，”葉靈川微笑起來，“不會再把我一個人丢下了吧。”

不會了。

不會了。

不會了不會了不會了不會了不會了不會了……

隻是簡單的三個字而已，從心底想要呼喊出的三個字，曾經起誓過無數次的三個字，她卻再也無法對他講出口。

如果葉靈川現在擡頭，一定會看見她眼中翻滾着的淚水。

“對了靈川，”蕭蒻塵勉強笑起來，“我買了蛋糕，我們一起來吃吧。”她拿出剛剛又去買了一次的蛋糕放在桌子上。

“好啊。”葉靈川沒發現任何怪異，開心地拿起一塊蛋糕吃起來。

“靈川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最初見面的時候，”蕭蒻塵輕輕擦掉他唇邊的奶油，勾起一絲暖暖的笑意，“那時候你打扮得像個女孩子，還跟我搶月旁邊的位置。”

“當然記得。”葉靈川幽怨地撇了撇嘴，“你還要把我的眼睛挖出來呢。”

“結果我們兩個居然坐在一起了，”蕭蒻塵繼續回憶着，“那個時候我真的很讨厭你，你簡直就像我最讨厭的所有事物的結合體一樣，本來以爲放了暑假就不用看到你了，在這裏遇到你的時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才是吓了一跳好不好，”葉靈川撲哧一聲笑了，“我還以爲你從哪裏弄到了我的地址，特地來追殺我的。”

“是啊，真的很奇怪對不對，”蕭蒻塵的笑容泛起淡淡的悲傷，“那麽讨厭對方的我們，居然會成爲彼此最重要的家人。你知道麽，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對我說要成爲我的家人的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有了能夠回去的家，也有了張開雙臂迎接我的家人。對我來說這裏是我的第一個家，也是最後一個。我會記得這裏的每一處裝飾擺設，記得我們在這裏共同度過的所有時光。這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間，我們一起在廚房準備晚餐，一起坐在沙發上看《星星之吻》，一起講學校發生的好笑的故事，一起照顧生長在瓶子裏的仙人掌……還有好多好多幸福的事情，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所以靈川，”她抓住葉靈川的手，認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請你記住我，記住在這裏發生過的一切，就算某天你回憶起來隻有憎惡，也請你不要忘記。”

葉靈川終于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他像被燙到一樣甩開她的手：“你在說什麽啊？什麽叫記住你，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不是麽？我們一直在一起怎麽會忘記？”

“對不起靈川，”蕭蒻塵絕望地閉上眼睛，“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什麽意思……”葉靈川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字面上的意思，”蕭蒻塵強迫自己硬下心腸，“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葉靈川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空氣，仿佛忽然被閃電擊中失去了意識，一時間連呼吸都忘記了。

蕭蒻塵看着這樣的他一陣心痛，但她用僅存的一點理智提醒自己絕對不可以心軟，強迫自己站起來準備離開。

“蒻塵！”發現她要離開的葉靈川發出一聲凄厲的喊叫，他驚慌失措地撲上去抱住她，“你怎麽會說這種話……你是跟我開玩笑的對不對，你怎麽可能離開我，你說過你喜歡我不是麽，你說過永遠會在我身邊不是麽！”他脖子上那條粗糙的圍巾，比他更爲冤屈地傾訴着蕭蒻塵的食言。

“那是騙你的，”蕭蒻塵的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裏，她厭惡地看着他，“我怎麽可能喜歡你，我是那麽讨厭你，讨厭得要命！我讨厭你那張令人惡心的臉，讨厭你挂在嘴邊的喜歡，讨厭你蟲子一樣的軟弱，讨厭你令人心煩地哭哭啼啼，。你從頭到尾都隻是月給我的累贅而已，我爲了讨好他才會哄你高興。現在他死了，我終于沒有必要在和你綁在一起了，所以你立刻給我放手！”

葉靈川美麗的眼中充滿了震驚和迷茫，仿佛總是通過哭泣來索要糖果的小孩子突然被告知自己的方法再也沒有用處一般。就在蕭蒻塵以爲他終于會松手時，他卻将她抱得更緊了，他流着眼淚哀求道：“我會改的，你讨厭我的地方我全部都會改掉……我再也不說喜歡你了，像以前一樣能離你多遠就多遠，我……我再也不哭了，我每天都笑給你看，我會笑的很好看的，你看……”

“别笑了！”葉靈川比哭泣更難看的笑容讓蕭蒻塵更加心痛，她别過頭去不忍再看，“你做什麽也沒用，我是不會喜歡你這種人的。”

“可是，我們是家人不是麽，”葉靈川懷着最後一絲希望望向她，“就算不喜歡我，可我們還是家人不是麽？我會做好吃的東西給你吃，每天把房間打掃得幹幹淨淨的，我會乖乖聽你的話，所以留下來好不好，不要走好不好……”

“家人？”蕭蒻塵深吸了一口氣，冷冷地回望他，“如果我告訴你月是我殺死的，你還會把我當做家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