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葉靈川抓起那些錢,像逃兵一樣推開門沖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居然連女生辛苦賺來的錢都搶,像個沒出息的小偷。
可是他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到蕭蒻塵身邊。
卑鄙也沒關系,狼狽也沒關系,隻要能回到她身邊變成什麽樣子都沒關系。相反蕭蒻塵看見這麽落魄的他,一定會心痛的吧,然後就一定不忍心再趕他走了。
葉靈川完全不認識莫鎮的路,打聽了半天直到天黑才找到汽車站,他需要坐三個小時的巴士到藍市改乘火車。
明天天亮的時候,就可以見到蕭蒻塵了。
他要像一年前去找月一樣,再一次在清晨站在公寓的門前。蕭蒻塵一定不會将他推開,就像一年前月心疼地擁抱住他一樣。
他這樣想着,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他被人狠狠推倒在地,然後背包被人重重扯下來搶走了。那三個搶他背包的小流氓沖他吹了聲口哨,得意地大笑着離開了。
錢,葉靈川的瞳孔漸漸放大,他買車票的錢……
他像瘋了一樣沖向他們,往中間那個流氓臉上狠狠揍了一拳。
“還給我,把錢還給我!”他憤怒地扯着他的領子,趁那人沒反應過來又給了他一拳。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打人。從前的他從來不敢傷人,除了膽怯,更多的是出于善意。
而現在的他,爲了守護那一千塊紙币甚至可以殺了這些人。
因爲那些錢是他回到蕭蒻塵身邊唯一的希望。
但那些打架專家發愣的時間是有限的,反應過來之後,惱怒的他們立刻把葉靈川狠狠按到在地。
“敢跟坤哥動手,看我們不打死你!”
鋪天蓋地的拳頭落在葉靈川身上,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全部斷掉了,甚至比從樓上跳下來的那次還要疼。
那幾個流氓終于打累了,把他丢在路邊離開了,走之前還沖他吐了口口水。
“别走……”完全無法站起來的葉靈川,忍着疼痛把手伸向他們。
“怎麽,你還想再被揍一頓?”他們回頭戲谑地看着他。
“求求你們,把錢還給我……”葉靈川無力地哀求着,他不知道嘴裏腥鹹的味道是血還是眼淚。
他躺在路邊正在融化的雪水裏,滿臉的青紫傷痕和血迹已經讓人分辨不出那張漂亮的臉曾經的樣子,這樣肮髒狼狽的他希望面前的人還有一點恻隐之心,不要連他最後的希望都奪走,哪怕隻是施舍的心情。
“真惡心。”冷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葉靈川怔怔地擡起頭,那三個人的眼神中全是赤裸裸的厭惡,仿佛是在看着一隻肮髒醜陋的臭蟲。
“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那個被稱爲旭哥的人嫌惡地皺着鼻子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一個大男人做出這麽一副悲慘的樣子,真是讓人惡心。”
“沒錯,我們都要吐了。”那兩個流氓附和着,裝出一副嘔吐的表情。
他們說完就如避瘟疫般地離開了。
葉靈川依然呆呆地躺在原地,直到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臉上,他的靈魂仿佛才慢慢回到身體裏。
我很讓人惡心麽。
悲慘的我,狼狽的我,隻會哭泣的我,真的讓人如此惡心麽……
那麽,蕭蒻塵也是這樣想的麽?
是啊,她好像也這樣說過……
這樣想想,我在蕭蒻塵面前好像一直都是這副悲慘的樣子。
從我們相遇開始,我一直這樣悲慘地哭泣着,就連對她說喜歡你都是這樣悲慘的哭泣着。
月死後我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哭泣着求她不要離開,而最後一次在她面前哭,是她真正丢下我離開的時候。
也許就是那一次,這樣的我讓蕭蒻塵終于無法忍受,所以她才那麽堅決地把我丢掉吧。
我以爲隻要自己悲慘的哭泣,就能讓她心痛。
我以爲隻要自己卑微的哀求,就能讓她不舍得把我丢棄。
我從來沒想到過,這樣的我隻會讓人感到惡心。
最可笑的是,直到剛才我還在想象着自己悲慘地出現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象着這樣的自己能永遠留在她身邊。
齊斯雨說的是對的,無論我厚着臉皮回去多少次,都會被毫不留情地丢掉的。
他靜靜地躺在肮髒的地面上,黑暗的雨水幾乎要将他淹沒般墜落下來,已經麻木的他分辨不清那些雨和身下的雪水哪個更寒冷。
徹底回不去了啊,徹底回不去那個同樣寒冷的人身邊了啊,想了好久的他終于明白了,然而這一次他卻沒有哭。
好冷,他輕輕往空氣中呵了一口白氣,他會不會就這樣因爲寒冷而死去呢……
雨夜中黑暗狹窄的街道空無一人,唯有不遠處一隻髒的看不出顔色的小狗在垃圾箱旁瑟瑟發抖。
他仔細打量着那隻小狗,疼痛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也許在那個人心裏他就這種凄慘可悲的樣子吧。
那隻小狗也發現了他,仿佛要尋找一絲溫暖般的,它向他走了過來,輕輕地用鼻子蹭他的臉,鼻子裏冒出的絲絲熱氣讓他感到了淡淡的暖意。
他悲傷地撫摸着小狗的腦袋。“明明是這麽溫暖的家夥,爲什麽沒有人要你呢?”
爲什麽沒有人要我們呢。
清晨,齊斯雨鼓起勇氣走下樓梯。
她的眼睛腫的很厲害,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在哭,但是天亮的那一刻她還是決定留下來。
她不想成爲被人擺布的人。
沒有意志地跟着葉靈川離開,再沒有意志地跟着他回去,這樣沒有出息的行爲不是她齊斯雨會做的事情。
她不會被葉靈川擺布,也不會被自己的父親擺布。
在這兩個月裏,她第一次學會了靠着自己的雙手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她不想成爲依靠父親的光環和保護失去思考能力的人,她喜歡憑借自己的力量奮鬥着的自己。
而她首先要面對的,就是三樓那張最讓她害怕的面孔。
果然,那扇門永遠會在她最不期望的時刻打開,房東維持着不變的姿勢像看好戲一樣沖她翹起下巴:“一個星期到了,錢呢?”
“對不起。”齊斯雨道歉。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女人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怎麽樣,是不是考慮了半天還是跟着我那個老闆朋友比較好?”
“不是的,”齊斯雨咬了咬嘴唇,“你能不能再寬限我一個星期,我找了一份酒吧的工作,很快就能籌到錢了……”
“少跟我來這套,”女人不耐煩地說,“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不給你點厲害嘗嘗一輩子都吐不出房租來,要麽你去見我那個朋友,要麽你就趕緊滾出我的房子!”
“我不要,”齊斯雨後退了一步,“三天好了,給我三天就好!”
“想得美,立刻給我還錢!”勢強的女人狠狠扯住齊斯雨的頭發,痛的她眼淚都出來了。女人的耳光剛要扇下去,卻被人用力扼住了手腕。
她轉臉一看,吓得差點叫出聲來。抓住她的是一個臉腫的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少年,他的臉上布滿了傷痕和血迹,肮髒不堪的衣服上不停地滴着雨水。
“葉靈川……”齊斯雨驚訝地看着他,她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不是因爲那被傷痕掩蓋的面容,而是因爲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充滿了她從未見過的嚴寒。
“放開她,然後同意一個星期後再收房租。”葉靈川用她記憶裏從未有過的冰冷聲音命令道。
女人打了個寒顫,不禁放開了齊斯雨,可見過世面的她很快恢複了戰鬥力:“我憑什麽聽你的啊,你們要是今天不交房租……啊!”
女人做夢也沒想到,那個看似瘦弱的少年居然會突然把她高高舉起來走到樓梯中間。
“如果是這樣,我就隻能把你丢下去了。”葉靈川面目表情地威脅道。
“别這樣……”女人尖叫起來,“下星期,就下星期!”
葉靈川把她丢在門口轉身上了樓,站在一旁看呆了的齊斯雨趕緊跟了上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葉靈川一進家門就立刻癱倒在地上。
“你沒事吧?”齊斯雨慌忙去扶他。
“沒事,”葉靈川淡淡地說,“隻是剛才那個人太重了,我有點累。”
齊斯雨望着這樣陌生的他欲言又止。她想知道這一夜發生了什麽,他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爲什麽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還有……他還會不會離開?
“齊斯雨。”
“嗯?”齊斯雨急忙從自己的擔心中反應過來。
“把酒吧的工作推掉,房租的事我來想辦法。”葉靈川臉上依舊是冰冷的表情,冰冷到讓她害怕。
“還有那一千塊,我會還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