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侍女猶自強撐:“夫人,真的是小奴自己想吃才謊命膳房做的,并沒有其他的什麽人……”
侍女忍不住落下淚來,卻仍舊拼命地搖着頭,垂死掙紮。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慕容凝冷了話音,轉身向阿碧吩咐:“去查下她叫什麽名字,家中親眷幾人,帶到我面前來。”
“不,不要!”慕容凝的話音剛落,侍女便尖叫着撲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了阿碧剛欲邁出的腳步。她痛哭流涕地求饒着:“夫人,我知道您是好人——隻是奴婢真的不能說,真的不能說啊!将軍會殺了他的……”
慕容凝眉峰一挑,擰了眉問:“将軍?”
“奴婢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哥,将軍說了,如果我敢多說半個字,就要取哥哥性命……”說到委屈處,侍女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落個不停,模樣甚是可憐。
慕容凝慢慢地蹲下将她扶起,換了嚴肅沉郁的聲線:“将軍可怕,是吧。那,你看本宮,可怕嗎?”
侍女的哭聲一頓。
“不說,可以。本宮會将你的表哥發配至苦寒邊疆,沒日沒夜地做苦力。而你,則會被賣到永安城最大的妓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夫人不要!不要啊,求求您……”侍女被她吓得臉色煞白,腿腳一軟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堂堂未央宮,想要保住區區一個人又有何難?隻要你肯說出來,我便賞賜你們一筆錢财,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過一輩子吃喝不愁的生活,如何?”
“真的?”侍女擡起臉,哭的通紅的雙眼裏難掩心動與期盼。
“未央宮,何曾食言過。”慕容凝點頭。
“那……夫人,您,您可千萬不要生氣啊……”侍女怯怯地瞟了慕容凝一眼,聲音喏喏的。
“說吧。”
“在夫人沒有嫁來季府之前,将軍特别親近一個姑娘,大家都以爲她會是未來的季夫人……”
慕容凝的身形狠狠地晃了晃,阿碧趕忙上來攙扶她,卻被她反手狠狠地抓住了右臂,用力之大讓阿碧痛的擰起了臉,卻又不敢出聲。
慕容凝的聲音已經變了調,不再是她收放自如的嗓音:“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回夫人的話,那個姑娘叫白月衣,将軍讓我們叫她白小姐,一切待遇都按夫人的規格來……”侍女膽戰心驚地開口,恨不得跪貼到地下去。
指甲狠狠地嵌進了肉裏,血爬上了指甲,比豆蔻還要鮮豔殷紅的色澤,慕容凝怔怔地舉起了手,血色在陽光的映射下流轉着攝人的光芒,看上去驚心動魄。可是她卻像是恍若未覺似的,複又死死地攥緊了拳頭,地下赫然綻放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色之花,看的阿碧不忍心地别過臉去。
慕容凝低頭看向侍女,清明的美目裏卻是一絲淚光也無。
她開口,語氣猶如古潭深井般平靜無波:“那位姑娘在哪裏?我想去見見她。”
“可是夫人——”侍女的話還沒出口,便被阿碧以眼神喝止了,乖乖在前面帶路,不再言語。
很快,穿過曲水,跨過金水橋,侍女便指着季府最東北角的一片竹林:“白小姐的賞心院,便設在竹林的後面。夫人過門前三天,将軍命人從天竺山運來這些虛竹轉接在這裏,費勁心力才好不容易将整個賞心院隐藏在其中,從此也喚白小姐爲潇湘夫人。”
“潇湘夫人。”慕容凝隻是喃喃地重複了一下這個稱謂,并未做過多的表示,隻是不知道是譏諷還是贊賞地淡淡加了句:“他還真是用心了。”
“曲水千回百轉,橋卻不多。那隻是水邊不起眼的一小片蕭瑟的竹林,自然是引不得我去探尋一番。更何況我晚晴居在西,來他的這東邊種種不便,自然發現不了他這金屋藏的嬌。我原一直以爲,他雖有一身精絕本領,心思卻總是過于簡單幹淨,時時擔心他會吃虧。如今這般看來,我的有多可笑啊。”
慕容凝自嘲般地笑着,阿碧和侍女都緘默着不敢接話。說話的當口,三人已經繞過了竹林,簡樸卻别緻的林間屋宇第一次暴露在了它唯一想要隐藏的人面前。
“你上去敲門。”慕容凝命令侍女。
侍女踟蹰着磨磨蹭蹭,一直在門前晃悠,遲遲拍不下去手。慕容凝終于失盡了耐心,推開侍女,毫不遲疑地扣響了那精雕細琢的雕花木門。
木門發出了清脆悅耳的清音,屋内也随後傳來了一聲嬌柔的回應:“誰呀?”
慕容凝後退了三步,調了個細柔的聲音:“來給小姐送木瓜雪蛤湯。”
輕盈而歡快的步子聲很快由遠及近地傳來,屋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噤聲屏氣,仿佛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降臨。
木門吱呀一聲開合,白月衣的所有的表情步伐動作都停滞在了看清來人面容的那一刹,瞳孔急劇收縮。
那雙美目裏,露出了無窮無盡的懼意。
木門外站着她這一生都逃脫不掉的人。
那個人此刻正在用猶如鷹隼一樣微微眯起的雙眼随意地掃視着她,簡單的眼神卻讓她感覺到了刻骨的寒意。慕容凝目光所過之處,那處皮膚便火辣辣地燃燒起來,如遭淩遲之刑。
慕容凝斜睇了她半晌,忽的笑了起來:“怎麽妹妹見到我,竟是這般表情?”
白月衣語塞,一張嬌嫩的面容早已失了顔色。
見白月衣不答,慕容凝笑的更加嬌媚:“妹妹不答我,也從不來見我,莫非是覺得在我之前進的季府,我慕容凝要喚你聲姐姐?”
“不,不敢。”白月衣艱難地從喉中滾出兩個含糊的音節來,空氣于她而言稀薄的甚至難以維持正常的呼吸,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不敢嗎?我看你膽子倒是不一般的大啊。”慕容凝說的随意,氣勢卻淩人,句句讓白月衣難以招架,哆哆嗦嗦着說不上話。
“我看妹妹這樣清麗美貌的容顔,卻要住在這濕氣頗重的竹林裏,倒真真是可惜了。”慕容凝似乎真是極惋惜般地歎着,盯着白月衣的容顔思忖半晌:“不過,我怎麽總覺得白小姐你,有些似曾相識呢?”
白月衣狠狠地打了個激靈。
慕容凝看着她這副反應,收了笑容:“看來白小姐對我怕是熟悉的很。”
眼見着白月衣顫抖的越來越厲害,嘴唇也不斷地嗫喏着,慕容凝睥睨地别過臉去:“不過我可不記得還曾結識過白小姐你這般精于算計、乘人之危的姑娘。”
白月衣猛地擡頭,目光滿是無辜。
“不承認?無夜不記得我,難道不是你搗的鬼?”慕容凝欺近一步,吓得白月衣連連後退,哐當一聲撞在了身後的木門之上。
慕容凝正待再逼問些什麽,身後卻陡然傳來一陣暴喝:“住手!”
話音未落,她便覺得肩膀一痛,姬無夜隔空一掌将她打退了幾步開外,繼而橫亘在她和白月衣之間,緊緊地将白月衣護在了身後,眉目之間都是怒意。
白月衣見姬無夜趕來,又驚又懼,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雙手捂住雙眼,泣不成聲:“無夜……無夜你來了……真是太好了……我……她……”
多日未見,姬無夜本就對白月衣充滿愧疚,此刻見佳人落淚,便急忙柔聲安慰。
慕容凝強壓回胸口的一口鮮血,口腔内還纏繞着絲絲腥甜,而眼前所見的這一幕卻更加血淋淋。
“無夜。”她笑的慘淡,面上卻尤強撐着鎮定,不肯露出一絲脆弱來。
姬無夜聞聲緩緩擡起頭來,隻見慕容凝一身雍容華服端立在兩名侍女之間,面色隐有不善,連帶着空氣中的壓迫力都沉重了起來。他心下一沉,下意識裏便覺得是她盛氣淩人,咄咄逼人。
他一直以來所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樣想來,被逼無奈和月衣分離,委曲求全地承認慕容凝的身份,不愉快的記憶悉數湧回了腦海,蓋過了才将将與慕容凝之間升起的若有如無的缥缈情感。姬無夜的目光裏,漸漸燃起了怒火和責怪。
“你要對月衣做什麽?”他沉着聲,嘴唇緊抿,臉邊的線條鋒利的像刀劍的白刃。
“夫君這話,可是在責怪凝什麽都沒做?妹妹住在這裏,着實是委屈了。夫君也該早日支會,如今倒顯得凝照顧不周來。”她袅袅地立在那裏,風華氣度,絕倫出塵,說出來的話亦教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你會有這般好心?”姬無夜滿腹狐疑地盯着慕容凝,她卻隻是笑意盈盈,如沐春風。
“凝既嫁給了将軍,自是曉得這大炎朝規矩,三妻四妾本是平常。夫君卻将妹妹這般藏着掖着,莫非是要讓其他世家夫人們笑話凝小氣不成。”她别了别鬓邊落下的碎發,口氣裏隐隐透了些嗔怪。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慕容凝這般通情達理,姬無夜便是再不信,也不能再說什麽指責她的話來。
偏偏此刻,一直躲在姬無夜身後小鳥依人的白月衣開口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