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笑笑:“看來幫主并非一無所知啊。”
“這……韓太守之前隻說讓兄弟們去冥州走一趟,可沒說是要去……要去那地兒啊!”幫主的聲音都在抖,倒是還清醒地壓低了聲音,不讓不遠處的夥計們聽見:“傳說這幽冥之森邪門至極,吃人不吐骨頭,向來是有命去、沒命回喽!”
“正所謂‘名利危中來,富貴險中求’,這做生意,可就是撐死膽兒大的餓死膽小的。”慕楚像是并不當真似的,仍舊那般深不可測地笑着,笑的一旁的幫主恨不得跳過去扯掉他的皮。
“呸!有的錢賺也得有那個命花!若老子在那鬼林子裏丢了命,再多的金子銀子有個屁用!”幫主恨恨地啐了一口。
“永安是富麗堂皇的銷金窟,這話不假。雲雀樓裏面的絕世珍馐教人隔了幾條街也垂涎三尺,花滿樓的傾城佳人個個腰肢柔軟,媚的無邊。不過呢,你們住在最西的貧民棚裏,窮的叮當兒響,讨個老婆難于登天,一不小心犯了事,還要供官府差遣一輩子。即便是雲雀樓的酒再好,花滿樓的姑娘再俏,同你又有什麽分毫幹系呢?幫主,你當這樣便是活着嗎?”慕楚直直地盯着幫主,那目光像是能看到人心裏去,将那些隐藏的不甘與渴望統統點燃了。
幫主咽了口唾沫,雖然慕楚說出來的話毫不客氣,但他還是克制不住地有些動搖。
“若是幫主不願,我也不強求。反正永安城這麽大,願意做這筆生意的人,定不在少數。”慕楚說完竟毫不遲疑地轉身便走。
“哎……哎……大兄弟,有話好商量!”幫主在他身後期期艾艾地叫喚着,面色有點難堪,颠兒吧唧地小跑着追上慕楚,打着商量:“那若是真得手了,這利……咋分?”
慕楚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轉過身時卻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全憑幫主做主。如何?”
幫主大喜過望,啪嗒扔掉手中的煙袋子,不管不顧地沖進馬幫隊伍裏一通亂踢,也不顧弟兄們不滿的抱怨,大聲地嚷嚷:“都給老子起來!快起來!走!大發一筆橫财去!”
【第三節】
十五日後,冥州,長冥山麓,未冥郡。
不知道當初給此處取名的官員到底是有多喜歡‘冥’這個字,幾乎冥州大大小小的地名山名水名都帶有個冥字,叫慕容煙暈暈乎乎地死活記不住,說起來的時候舌頭像是要打起結來。
她這樣抱怨的時候,領頭馬背上的幫主就轉過頭來沖她嘿嘿一笑,龇着滿嘴黃牙:“冥州的人家,信輪回,侍奉神,愛整些玄乎叨叨的東西,自然脫不開個冥字。”
慕容煙盼着他繼續往下說,幫主卻隻是砸吧了下嘴,便止了話音。
倒是慕楚幽幽地接過話茬來:“莫要聽他唬你。長冥山北,但凡能叫的上來的地,都已經在我大炎統治之下逐漸開化,除了還留了些地方習俗,其他同我們都無異的。”
慕容煙長長地哦了一聲,又好奇問道:“那長冥山南邊呢?”
這下幫主和慕楚都沉默了下去。一時間氣氛便飄散出詭異來。慕容煙一臉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怎麽就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片刻後,前方開路幫主卻停了下來,口氣是難得的沉穩:“沒路了。”
放眼望去,長冥山脈仿佛是一把把綿延的長刀一般直插雲霄,那架勢仿佛不把天地都劈成兩瓣絕不善罷甘休。雲霧在山腰處便已經層層盤踞,渺渺茫茫地教人以爲這便是天地的盡頭,那高山便是拄着天莫要塌下來的石柱。其上的樹林翁翁郁郁,那綠色深的近乎于黑,怎麽都透着些幽冷晦暗的氣息來。
“這……山的那邊……有啥?”慕容煙瞠目,其他的夥計顯然也有這樣的疑問,齊刷刷地向幫主和慕楚看了過來。
慕楚點點頭:“這裏便是幽冥之森在長冥山北的唯一入口,接下來要想再往下走,非得找個能認路的帶着才行。”
“這一路走一路問,各個村鎮裏,原先去過幽冥之森的那些老人基本都已經死了,剩下的那些年輕人大都也隻是聽過幽冥之森的傳說,同我們一樣抓瞎。”幫主苦着一張臉,也沒了主意。
“看來隻能靠運氣了。”慕楚歎了口氣,卻突然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幫主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見慕楚毫無反應,便擡起頭來,這一看就不由自主地順着慕楚視線的方向望去。
隻見長冥山低那一片蒼蒼莽莽的墨綠色裏,竟有一抹别樣的青翠色在閃動,隻是個很細小的點,非要眼裏極好的人才能看見。那微點一晃露出一點明亮,一晃又隐入了叢叢山林裏,像是隻穿梭在林間的翠鳥。
“是人。”盯了小半會兒,慕楚肯定地下了結論。
“追!”幫主此刻也繃着臉,簡潔的下了命令,倒真的有種馬幫頭兒的氣勢來。
一行人騎着馬,發了全力,不一會兒便入了山林。馬在茂密的山林裏并不好行走,幫主和幾個夥計罵罵咧咧,小心地在山間穿行,速度一時倒慢了下來。
本以爲會追不上那個翠綠的人影,大家心中正暗暗地着急。卻不想拐過一個小山谷,那個男子就倚靠在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旁,幫主的腦袋将露出來,那男子便提步向他們走來,那架勢竟像是刻意在等他們一般。
衆人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漸漸走近的男人。誰也不會想到這樣的蠻荒幽暗之地,竟然還有這樣一個俊雅精緻的男子,在那樣的青翠之色映照下,如同江南岸邊挺拔的垂柳,溫潤的像是中州哪個世家的公子。那張挂着微笑的面龐上雖難掩風霜的痕迹,眸子卻是清澈幹淨的,一時間竟教人看不出他的年紀。
“百裏長風見過各位。”男子禮貌地行禮,一口中州官話說的字正腔圓。
見着男人這般小白臉似的姿态,想必又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幫主難掩心頭的失望,行爲舉止間便生了不滿,隻是随意地抱了抱拳:“張六。”
慕楚落在衆人身後,此前一直盯着來人,聞此悠悠地瞥了眼幫主。
“諸位既來此處,想必也是前往幽冥之森的吧?”自稱百裏長風的男子倒也不介意,仍舊笑着問道。
“我們馬幫行事有馬幫的規矩,帶着外人不方便。”張六隻當百裏長風是想要蹭着與他們同行,沒好氣地打發道。
“既是如此,那長風也不叨擾了。”百裏長風依舊好脾氣地拜别。
“長風兄留步。”慕楚出聲挽留,方才不緊不慢地從衆人身後露出身形,将百裏長風驚訝了一瞬的表情收在了眼裏。
衆人皆是一愣,百裏長風倒依舊笑的寬和:“這位公子好生俊俏,不知……”
“在下鍾毓,隻是個沒有名分的小人物。”
“鍾靈毓秀……真是個好名字,也隻有小兄弟這樣的妙人才能壓得住。”百裏長風稱贊了一番,口氣老氣橫秋。
“長風兄獨自一人前來着幽冥之森的入口,想必是有着旁人不知的法子。還望長風兄不嫌棄,帶兄弟們同行。”慕楚恭敬地還了一禮,也不顧張六在他身邊龇牙咧嘴,繼續說道:“當然,我們也不是白白要長風兄施恩,長風兄有什麽要求,盡可以提,隻要是我們能做到的。”
百裏長風沒有立即回答,隻是摩挲着挂在腰間一柄長刀。那長刀古樸無華,竟像是沒有開過刃的裝飾品一般。慕楚暗暗一驚,方才竟絲毫沒有察覺到,這個男人身側的這把刀從何而來,又是何時抽出。
“你們爲何要來幽冥之森?”百裏長風沉吟着問道,那聲音裏飽含滄桑,如同經過了歲月的洗禮。
“聽說這幽冥之森裏有着舉世奇珍,兄弟們無非是想居些奇貨,賣些好價錢,以後日子好過些。”慕楚摸不清眼前人的底細,便隻說些場面上的話。
百裏長風卻笑着搖搖頭:“若是爲了這個理由,你們可就來錯地方了。幽冥之森裏,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慕楚心中一動:“長風兄曾去過?”
百裏長風被他問的笑容一澀,旋即頗爲無奈地歎道:“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其實不瞞長風兄,兄弟們也都是道上走的,對着傳說中神秘可怖的幽冥之森很是好奇,便大着膽兒來探上一探。”慕楚不着痕迹地改了口,以期能說服面前這個顯然很有故事的男人。
“幽冥之森的恐怖邪門可不僅僅是傳說而已,那裏面的每一片樹葉,每一寸土地,每一抹空氣,可都是吃人的。你們這樣毫無準備地貿然進去,再多個十倍人也全然是送死。再說這幽冥之森也并不是什麽非去不可的地方,犯不着爲它就這樣丢了命。”百裏長風搖了搖頭,像是個長輩一樣勸說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兒,希望能阻止他們的繼續冒險。
慕楚卻笑了開來,面上毫無退縮之意:“幽冥之森是不是什麽非去不可的地方我确實不知。但我卻知道,長風兄多年前去過,多年後,你還是站在了它的面前。”
“你……”百裏長風苦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