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知夫君不信,因妾身本也不信。豈料姐姐卻越說越是激動,說自己既妄得了夫君的垂憐,亦辜負了百裏公子的癡情,她無以爲報,隻能以死謝罪。妾知姐姐不過是一時想不開,故而沖至姐姐身邊想要阻止她跳下去,卻到底還是沒來得及……沒想到夫君見了此情景,竟就開始無端懷疑妾!難道妾在夫君心中,竟然如此不堪嗎?”白月衣以袖掩面,哭得委屈至極。
姬無夜卻猶且不信,仍舊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之中:“不會的,阿凝她不會的,她舍命救了我,她還曾與我從容赴死,阿凝她……”
“若非姐姐一心求死,爲何夫君跳下去救她,她反而将夫君推了上來?”白月衣順着他的話接道。
“那爲何,爲何她還爲我寫了那樣的詩?滿城春色還無味、還無味,一别如斯……”姬無夜哽住,痛苦地抱着頭,無法再言語。
白月衣暗暗驚了一驚,他竟然已經知道這許多,卻要如何圓過去?她正暗地思忖,但見姬無夜悲傷不已的神情,想他此時必然已經心緒大亂,将自己的話聽了進去。既然這樣,隻要再火上澆油即可。
“夫君,此一時、彼一時罷了。方才百裏公子将姐姐的遺骸斂去,如何痛楚如何心碎的模樣,夫君也是親眼所見的,難道即便是這樣,夫君也要自欺欺人,不肯相信嗎?”
“夠了。”姬無夜喝斷了她的‘好言勸慰’,面色灰敗,可見心如死灰。
“夫君,雖然姐姐去了,但這對姐姐來說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夫君你就放她走吧。您還有妾身啊!這麽多年來,妾身一直一心一意地愛着您,也發誓要一生一世地追随着您,如今妾身腹中已有了夫君的孩兒,夫君您就是爲了我們娘倆兒,也要節哀——”
“我說,夠了。”姬無夜一雙漆黑如墨的深瞳落在她的身上,卻像是黑洞一般毫無神采,直直地吞噬了一切,連一絲光影的流轉也無。
“夫君不信我?”白月衣看他起身,不由得急了。
“我信也好,不信也罷,隻要她活着,這些又有什麽緊要呢?”姬無夜仿佛于一瞬間滄桑了許多,步伐失魂落魄:“可她已經不在了。”
是夜,大炎王朝最負盛名的鐵血将軍,站在風裏雨裏,在晚晴居門前伫立了一整夜。
無人知道他都想了些什麽。
【第一節】
同夜,季府的另一邊,賞心院。
“她當真如此說?”懿貴妃激動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沒錯,她說皇宮周圍封印,将會在近日消失。”白月衣肯定地點頭。
“可惜近日進入了梅雨季節,無法觀測星象,蔔不得慕容凝到底有沒有死。”懿貴妃蹙眉,顯然有所顧忌。
“娘娘一直果敢,怎麽此時反倒猶豫不決起來!那慕容凝墜進誅魂收魄修羅陣之中,是我親眼所見,她如何還能有命活下來?”
“我曾聽聞,從上一代宮主慕容憐開始,未央宮便一直在研究誅魂收魄修羅陣的解法,萬一,慕容凝已經掌握了破解之法,故意放話,匡我們入局呢?慕容凝心思詭谲,不得不防。我總覺得此番她如此輕易便丢了命,有些說不出的蹊跷。”
“娘娘的疑心可真是重呢。實不相瞞,無夜爲了救她也從鳳臨樓上跳了下去,而她對無夜倒是一片情深,硬生生撥了心神将他推了上來。縱然她慕容凝有通天的本事,如此一分神,還如何能在我們的精心布局下讨得性命?難道姐姐竟如此妄自菲薄,小瞧耗費了我們如此之大精力布置的誅魂收魄修羅陣嗎?”
“沒想到那姬無夜竟爲了她做到了如此地步,卻到頭來反而是害了她。這慕容凝聰明一世,卻到底還是敗在情這一字上。”懿貴妃有些意外,唏噓道。
“我費了好一番說辭才讓無夜打消了對我的懷疑,這一着實在是太冒險了。娘娘,既然謀害慕容凝的事我們已經做了,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應該趁着未央宮和皇帝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快刀斬亂麻,一舉成事,否則恐夜長夢多啊!”
“此事自然是宜早不宜遲,還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如今,宮中對我最大的威脅陌上塵早已被我下了昏睡咒,大約沒個十天半個月醒不了。除了他,皇帝身邊其他關鍵已被我一一打通,其他人更是不足爲懼。等我發現皇帝周身術法薄弱,便立即将他控制。那麽,宮外還需要你與我裏應外合。如今姬無夜已經不夠情傾于你,你打算如何做?”
白月衣自信地笑了笑:“我自有我的法子說服無夜對我們死心塌地的,這個就不勞娘娘費心了。隻待到時候娘娘得手之後,便拟下聖旨,昭告天下将楚琅定爲太子。此舉必會招緻皇後一黨強烈反彈,但如今最大的兵權握在無夜手中,他們雖然有慕白上将軍的支持,但隻要有無夜的授令,他們必然不敢輕舉妄動。最主要的還是朝中該如何應對,右相定然會率群臣反對。立國本乃是大事,若是得不到臣子支持,光憑皇上也是定不下來的。”
“難道你忘了左相楊舜羽了嗎?”懿貴妃挑眉一笑。
“此人剛正不阿,如何肯爲我們所用?”
“正是因爲此人剛正不阿,隻認死理,所以必然不會被右相所左右,隻要皇上将楚琅立爲太子的理由站得住腳,他定會鼎力支持的。若再能拿下未央宮的清塵宮主,朝上的局面便也能在我們的控制之内了。”
“未央宮清塵宮主,素有冷面羅刹之稱,是比楊舜羽更難搞定的角色。不過,隻要她在朝堂之上不明确表示反對,相信跟風的官員也會不少。既然娘娘想要攻略她,可是要派楚琅一試?”白月衣心領神會地一笑。
“沒錯,慕容凝死的蹊跷,你的那番話騙騙姬無夜還行,想要瞞過其他人幾乎不可能,未央宮更是不可能對此事善罷甘休。此事查到我們的頭上,隻是時間的問題。所以我們必須要在她們發現端倪之前,火速地将一切都變爲定局。”
“娘娘所慮甚是,我們這便分頭行動。”
——
長夜已經過去,天色漸漸轉亮,卻仍舊是一片霧霭蒙蒙,斜風細雨。
一頂披風溫柔地搭在了姬無夜的肩頭。
“阿凝!”姬無夜一個激靈從迷蒙中驚醒,一把捉住了來人的手,目光裏滿含驚喜。
“夫君,是妾身。你怎麽如此不注意自己的身體,竟然趴在書桌上就睡着了。”白月衣忍住了心中的不悅,好言勸道。
姬無夜悻悻地收回了手,漸漸清明的眸中失望之情不言而喻。
他淡淡地收斂了目光,心不在焉地回答:“隻怕我還活在夢中,總覺得阿凝還活着。往日竟未曾發現,你與她竟長得有幾番相像。”
“夫君覺得妾身像姐姐?”白月衣的面色可謂難堪。
“不,隻是乍一眼罷了。她……就是她,與任何人都并不相像。”
他自顧自說完,空氣便靜默了下來。白月衣抿唇而立,顯然是極度地控制着情緒。姬無夜卻分毫也沒有察覺,靜了半晌,他揮了揮手,顯得十分頹然:“若沒有旁的事你便退下吧,留我一個人靜一靜。”
“爲了區區一個女人,你竟然頹喪短志至此嗎?眼下除了慕容凝,将軍難道就沒有别的牽挂之事?”白月衣的話音突然轉冷,冷不丁的指責讓姬無夜也恢複了幾絲清醒。
“你什麽意思?”姬無夜站起身來,語氣已然不滿。
“月衣此來,本是有樁大事想要同你商讨。但見你如今這樣,怕也是半分也聽不下去的,月衣也沒什麽好說的。”
白月衣負起般地轉身欲走,卻被姬無夜一把抓住了手腕,沉沉命令:“說。”
“妾身請問将軍,四年前将軍遭受了怎樣的追殺逃亡,又是怎樣活了下來!一年之前,我們又爲何非要回到永安?滅門之痛,血海深仇,難道将軍你都忘了嗎?”白月衣卻是毫無懼意地盯着他。
姬無夜直視着她的雙眼,墨瞳中翻湧着無盡的風暴,一字一頓地吐着字,似是連呼吸也痛:“忘?怎敢忘?怎能忘?我何曾有一日忘?”
“既然未忘,将軍,若是知道此爲何人所爲,要如何做?”白月衣滿意地看到他的如此反應,她了解這個男人,也知道最能戳中他的那個死穴。
“我定要将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方解心頭之恨!”姬無夜的聲音壓抑暗沉到讓人透不過氣來。
“将軍要将此人千刀萬剁,碎屍萬段怕是不可能了。但卻也能看到他痛不欲生,死不瞑目的樣子,不知如此結果,将軍可滿意?”白月衣在心裏輕笑,慕容凝啊慕容凝,你也不過如此,即便是他對你有情又如何,放不下又如何,到底還是不如滅門之仇來的重要。無夜他,現在乖乖聽我的了!
“是誰。”無形的暗黑之氣在姬無夜的身側聚集,一時之間,仿佛戰場上神擋殺神佛擋*的那個将軍又回來了。
“四年前,謀殺姬氏一族滿門忠烈者,便是當今聖上,昭和帝。”(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