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有病呻吟



屋子裏一時靜默。

好半天,聽見皇帝的聲音緩緩地問,那話語聽不出情緒:“曦兒既是身體不适,怎麽還來宮中了?往年皇叔父總請你不到呢!”

唐七糖微微擡頭,偷眼打量,對面的皇帝,眼神正無比認真地看着衛曦之,十分深沉。

他的臉容和衛曦之有幾分像,年輕時想必長的不錯。隻是天底下當皇帝的人,想必日日裏要算計的事情多,額頭上,眉宇裏,皆有着極深的兩條皺痕,看着既威嚴又沉重;唇上留了又黑又硬的短須,嘴角下垂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頭上束了一個又厚又大的金冠,上面錾刻的龍紋深而繁,金光閃閃。明黃的袍子上滿滿的龍,張牙舞爪,猙獰兇狠,一點也不好看。他的手從滿繡着江海雲水紋的袖管裏伸出來交握着,皮膚雖白皙卻骨節粗大。

一個古闆深沉的短命皇帝!

唐七糖馬上給他下了個定語,覺得自己鑒定完畢,不聲不響重新又埋下頭,卻感覺對面有好幾道目光射過來,唐七糖便微偏了頭,也看過去。

四個皇子!差不多服飾的皇子!

第二個是衛方勉。不笑的時候一點也不好看!瞪我幹什麽?笨蛋!都是因爲你,害我沒逃出去!

唐七糖狠狠的也瞪衛方勉一眼,轉開眼去看别人。

衛方勉左邊的,就是自己在路上看見的,長得和他有些像的人,果然是他的大哥!奇怪,一個人有酒窩,和沒有酒窩差距這麽大麽?爲什麽這人看起來一副愁苦模樣?當皇子很辛苦麽?唉呀呀!一派在人間受苦模樣,我要是皇帝,肯定不待見你!

衛方勉右邊的,是個坐着輪椅的男子,同樣的皇子袍服,隻有他沒有系明黃的腰帶,衣服有些松散,人也似乎很松散,唐七糖看他時,他正好也看着她。

他竟然對她淺淺笑了一下!一派雲淡風輕模樣。

袍服蓋着他的腿,看不出有什麽明顯的毛病,但顯然,這人不良于行,也不知道宮裏這麽多台階門檻,他被怎麽擡進來的?唉呀!可惜了!長得挺好看!皇家種子真不錯啊!

第四個,四皇子。……啧!奇怪了,我招你惹你了?這麽看我是什麽意思?怎麽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我臉上有東西,還是你眼睛壞了?切!我又不認識你,老看我幹什麽!

唐七糖看了一溜回來,不屑的低下頭,正好聽見衛曦之拉長了聲音在答話:“皇叔父盛情,侄兒怎好總是推托。這些年總不能來,心中過意不去,這些日子侄兒覺得好些了,便想來看看皇叔父,多謝皇叔父多年來的照應!可不知爲何,侄兒剛一進這殿門,心口忽然疼起來,像有人在掐自己似的,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唐七糖聽得真覺得自己有點憋不住想笑,可卻聽皇帝道:“竟有此事?!陳襄,快宣禦醫!”

很快,禦醫像在門口候着似的,一下子便來了。行禮,診脈,許久才行禮退在一旁。

衛曦之懶洋洋的靠在唐七糖身上,看看對面的皇帝,對禦醫說:“有勞太醫了!本王怎麽樣了?是不是快要死了?”

“曦兒不得胡言亂語!蘇院正快說吧,慎王是怎麽了?”皇帝撇了一眼衛曦之,那不滿意十分明顯,隻不知道是對他的形狀,還是對他的言語。

那蘇院正趕緊答話:“是。回禀皇上。慎王爺……還是與以往一樣的脈息……,至于王爺所說的心口痛,老臣一時……診不出原因所在……”

“你什麽意思?你診不出?連你也診不出?那本王真的快死了!沒救了!唉呀這可怎麽好……啊……痛啊!”沒等皇帝開口,衛曦之便在那裏誇張的大呼小叫。

“這……這……老臣無能!若不然,且容老臣再診一回……”蘇院正臉色有些白,擡眼看了看皇帝,皺着眉。

皇帝也皺眉,額頭上的紋路愈發深了:“曦兒忍着些,那便讓蘇院正再診一診,若實在不适,便先回去吧,賀歲宴哪有你的身子重要。”

“皇叔父,我不!侄兒可是特意來參加賀歲宴的,好好兒來了,才進了殿才這樣的!會不會是這殿裏有什麽人不想我來,在咒我啊?再興許,我等會兒就好了!蘇院正好好的給本王瞧瞧,你是不是不想本王參加賀歲宴,打馬虎眼呢?”衛曦之似乎硬撐着起身,蒼白的臉很是生氣。

皇帝的臉幾不可見的抽了抽。

蘇院正忙不疊聲的說道:“老臣不敢!老臣不敢!”

“那你好好的給本王看看,開些好藥給我!别耽誤了本王參加賀歲宴,見見人啊!總讓本王在府裏呆着,本王會發瘋的!”

“呃……是是是!”

蘇院正微擡頭,和皇帝對了一眼,隻好又走過來給衛曦之把脈,又是好半天,才說道:“的确是!慎王的确有些邪風入侵,心律不齊,無礙無礙!老臣這就給王爺開一些疏散的好藥。”

“你看你看,本王就說你打馬虎眼吧?這會兒才說!皇叔父,若不是您一向關照侄兒,侄兒都要以爲這些個禦醫受人指使,巴不得侄兒早些死呢!反正侄兒一身是病,他們便這麽糟賤侄兒!”

衛曦之半躺着,手指點着蘇院正,蘇院正一張臉憋得通紅,看看衛曦之,看看皇帝,既不敢分辯也不敢走,隻好抖着手垂頭站着。

皇帝似乎還真很好性情,看了蘇院正半天,竟然安撫起衛曦之來:“曦兒,不要胡說了!有皇叔父在,誰敢糟賤你!你既身體不适,自然該在府中好好休養的,即便不出來,也沒人敢說你半句!”

“皇叔父明鑒啊,侄兒日漸大了,後年便及冠了!可誰知道侄兒活不活得到後年?!這身子,時不時地犯病,侄兒如今也習慣了!可侄兒想,侄兒好不容易來這世間一遭,雖沒了父王,可有皇叔父您撐腰啊,侄兒該活得更自在些才對!因此上,侄兒以後也要常常出來走走,宮裏,城外,各府,都該去看看!皇叔父覺得呢?”

“曦兒……真如此想?”皇帝的臉深沉的看不出情緒。

“啊,侄兒真如此想。”

“那你若是在别人府裏犯病了,可怎麽好?”

“皇叔父,人人都知道侄兒有病,犯病了便送侄兒回府啊!隻要皇叔父不怪罪侄兒,誰敢說什麽?皇叔父便依了侄兒吧!誰讓侄兒沒了父王,隻有皇叔父呢!”

“這……曦兒,你的病……非比尋常,上回,皇叔父聽陳襄說你還吃……曦兒,你,若是你跑到别人府裏也那般做,皇叔父也難爲。”

“吃什麽?美人手指?哎呀!那可是好玩意!不過别人府裏的侄兒可不吃!皇叔父,侄兒說給你聽啊,真好吃啊!生吃更甚……”衛曦之忽然一骨碌從唐七糖身上坐起來,興緻勃勃地要和皇帝讨論手指頭之美味。

“曦兒!罷了!你,你若真能不過分,皇叔父便許你出去看看。你既有心來參加宮宴,便先和你兄弟幾個下去吧,皇叔父再見幾個臣工,也要去開宴了!去吧!”

皇帝擺着手,也沖對面的幾個皇子點點頭,最年長的那個皇子便走過來扶了衛曦之,說道:“既然如此,那兒臣們先告退了。曦之,來,我扶着你。”

“如此,便多謝大皇兄了!”衛曦之笑着,拉住大皇子的手臂坐起來,一手攬過唐七糖,隻管走了。

衛方勉摸了摸鼻子,轉身去推了三皇子的輪椅車,也給皇帝行禮退了。

四皇子衛行之眼睛從未離開過唐七糖,此時瞪着她的背影,咬着牙,握着拳留在了當地。

等人一走,四皇子便轉過來喊道:“父皇!那瘋子又折騰什麽?父皇,他一個瘋癫之人,怎好讓他來參加宮宴?!他如此不守禮節,父皇怎不責罰他?他……”

“住口!你這是在教朕做事嗎?你碩伯父爲國捐軀,隻這麽一根獨苗,朕對他寬容些都是應當!你懂什麽?!下去!”皇帝臉色陰沉沉的,沒等四皇子說完,便打斷了他。

四皇子低下頭,想想不甘心,說道:“父皇!他還用女人!”

皇帝眼神不明的盯着他看了一會,眼睛看一眼垂頭站在一邊的蘇院正,忽然厲聲道:“下去!多事!”

四皇子眼見皇帝真生氣了,再不敢講,這才行禮退下了。

他腳步飛快的出了殿,卻并不往宮宴的方向去,而是跺跺腳,往自己的寝宮而去了。

皇帝等人都走了,沉默了好一會,開口道:“怎樣了?”

蘇院正趕緊上前跪下了,恭謹的答話:“回禀皇上,毒入骨血,不可治了的,和往年一樣!”

“嗯。真沒有減輕?”

“的确沒有。”

“聽說他最近并未再暈倒,似乎發病也少了些,這又是爲何呢?”

“這……他這毒本就難得,發病也不定時,因此上這也不算什麽……”

“那他說的心口疼,可是謊話?”

“回禀皇上,這毒……本就讓人心智糊塗,他這樣……呃,老臣也實在不知他是真是假。”

“脈息上看不出來麽?”

“回禀皇上,他這毒,影響太深,一旦得病,很難清楚把握……”

“也罷了!那子嗣上……”

“決計與往年無異!”

“……下去吧!”

“是!老臣告退!”

~

熙慶殿。

一應宮宴用具皆擺放齊整,大紅的地衣一路鋪到高高的首座上,兩邊按照次序,一席一席的幾案延伸直至門口。

一些低等官職的臣工已經遠遠的坐了,謹慎小心的留意着四周的動靜;一些品階高些的官員們則三五一群的說着什麽,殿裏便有着低低的嗡嗡聲。

着裝喜慶的宮人們忙碌着,腳步匆匆的穿梭在寬大的殿堂各處,恭謹而靈活。

唐七糖跟在衛曦之身邊,一路直入了熙慶殿,跟本就不管别人看着她異樣的目光,左看看右瞅瞅,新奇的很。

一路過來,已經知道了大皇子叫衛方育,三皇子叫衛方遠,都已經不住在宮中,隻是都未婚配,并沒有女眷随行。

幾人到了殿裏,早已有候着的宮人們迎上來,引領幾人去各自的座位。賀歲宴自來被皇室看重,因此賀歲宴時座次都是将皇室成員安排在前面。

除了中間用半隐半現的簾子隔開的女席之外,衛曦之的座次排得很近前。第一席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第二席便是衛曦之和三皇子了。

到底是皇家,三皇子的輪椅車一到門檻,就有宮人過來擡進擡出,還有個候在一邊的婢女模樣的小丫頭,顯見是這三皇子用慣的下人,此時已經走過來,默默站在三皇子的輪椅後,等着吩咐。

她看了看同樣站在衛曦之身後的唐七糖,很是友好的笑了笑。

小丫頭看起來和唐七糖差不多年紀,容貌很清秀,梳着簡單的單螺髻,沒有什麽金銀首飾,隻紮了根銀紅色的綢帶子,眼眸清涼,紅唇粉粉。

唐七糖便也對她笑了笑,小丫頭左右看看,見沒人在意她們,便壓低聲音和唐七糖打招呼:“這位妹妹好。我叫八子。你叫什麽?”

“呃?我……小七!我比你大!”唐七糖總是不認輸,看看小丫頭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材,笑笑說。

“小七?你是說七比八大吧?呵呵,你真好玩。若是說年紀,你肯定比不過我。我今年十七了,妹妹幾歲?”八子一身綠色的綢襖裙,是慶京城裏常見的大戶人家丫環打扮,歪着頭好笑的看着唐七糖說。

“啊?你騙我的吧?”唐七糖又上下打量她,這八子,長得可真小巧。

“呵呵,妹妹真有意思,我騙你幹什麽?我自小就長得小,家裏窮,差點不活了,才賣了的。妹妹家裏也有許多兄弟姐妹?七個?”

“呃……不!就一個,也怕養不活,所以才叫小七。”

“啊?一個?一個還賣了你?妹妹真是可憐。”

“呃,我……”唐七糖随口一句,卻見八子滿眼的憐惜,她忽然有點扯不下去。師父說過了,不可欺負老實人。

“沒事沒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可惜妹妹在慎王府當差,不得随意出來,若不然你有什麽事,可以來找姐姐,姐姐在三爺府上還能說上話!”

八子很熱情地幫她解圍起來,倒讓唐七糖有點小感動,便說:“好啊。以後我有什麽事,便來找姐姐。”

八子聞言卻反而疑惑起來,拿眼偷看了幾下前面的衛曦之,十分小聲地問:“慎王爺許你出來?不是說慎王府的人自入了府,便不得出來的麽?”

啊,原來還有這事?怪不得一個個都見衛曦之怕得要死!這個魔鬼!這個瘋子!自己一定要逃出去,決不能跟這樣的人在一起!

唐七糖想着這些,不禁咬了咬牙,卻聽見殿裏鍾鼓齊鳴了幾下,這是提醒宴席要開始了。

八子沖她點點頭,趕緊站去了三皇子後面,唐七糖也走到衛曦之後面裝樣子。

果然,簾子後一陣陣香風傳來,有許多宮中女眷依次進來,有司儀的禮官唱誦着,衆人恭迎皇後,一時間簾子後環佩叮當,衣香鬓影,在明亮的燈火裏起起落落。

才剛落定,又是幾聲鍾鼓,衆人又唱誦着恭迎皇帝。

滿殿都是謙卑的背脊,連衛曦之也不例外。

唐七糖極不情願的趴在地上,還轉着腦袋四處探看,卻正好看見了四皇子衛行之,隔了一個座次,目光陰冷的自人縫裏盯着自己。

嘿!奇了怪了,你總看我幹什麽?!我和你很熟嗎?

唐七糖心裏不爽,也看看他,大眼睛轉了幾圈,挑釁的瞪他一眼,皺皺鼻子,嫌棄的别開頭。

這下可好,把個衛行之氣得,差點沒從跪着的人群裏跳起來。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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