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遐思不絕。那梨衣忽而挪了步伐而上,看那師父與大師長垂眸苦思,又不得不擡聲淡口道:“師父,大師長,師弟師妹的屍體如何處理……”說罷,她眼神恍惚一撇,心底漾起一片凄零之色。
慕容魔師過眸再撇那地上一眼,隻深深歎了一口氣,面上的憂色愈深。
雪卿陌也臨眉一皺,又不得不擡聲道過:“好生安葬了。”說罷,他疾眸一回,不忍再凝望着那空冷的枯地。
那片像被凝濕了絕望的空地,如下是那般生冷。
衆人聞聲紛紛擡眸而來,方就看着那兩副屍體被擡走,心下的孤念隻得随之而去。過步一擡,臨足轉身而去,餘下的隻是一句埋藏在心的:“師弟,師妹,安息。”
沉淪靜色,廉生觀好似陷入了茫然之中。
妖怪的兩次突襲,無疑給了他們很是沉重的打擊。而作爲這長安城的護衛,作爲這天下的護衛,作爲那百姓們口中常常念叨着的“活菩薩”,降魔師們都心生自愧。是他們沒保護好這長安城,方才給了那妖怪機會。
餘飛泉屈坐在那層梯上,遙望臨空,如下他心中好似隻剩下對那妖怪的憎恨。
慌心一定,他又不禁想起那個夜晚,那個再次凝望過娆畫的夜晚。
赤影翩飛,白影紛簾。
他在想,今日來的那隻妖怪,到底和娆畫是什麽關系。這妖怪想殺他,而娆畫卻奮不顧身爲他擋了那緻命一擊,救了他。
他且隻恍惚地記得,那夜,在他閉眼之前,隻茫然地瞧見一白影攜一赤影暈飛而去。而後他醒來之時,已經是在這廉生觀中了。
所以,那妖怪應該是與娆畫認識。它如此想殺他,定是知曉娆畫與他的事。
他是想替娆畫報仇!
餘飛泉忽而茫眼一定,心下堅聲一出,雙眸振大而起,額頸青筋暴起,心顫愈發急促,此刻好似就要喘不過氣來。
他急促地呼吸,身軀随之挺拔而起,晃動而過,又緊緊合眸而上,方才終于靜下心來。
他終于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如若不是他與那娆畫相愛,如若不是他與妖怪相愛……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妖怪,他愈想,他心下的怨恨便愈深。
他猙獰着臉,狠狠睜睨着那隻含憂憤的雙眸。擡頭一斂天空,夕陽不複,如下臨空已是漆黑一片,那布滿臨空的星辰在他眼裏好似也被覆成了烏蒙蒙的一片。
本該燎星如痕,如下卻被暈染成了朦胧之景。
他對自己道過,無論那妖怪是從何而來,他定要将其尋出來,然除之,再不會給其轉世輪回的機會。
他攥緊的雙拳就是他予自己最大的保證。
正狠狠地咬着牙,恍惚便聞到身後的喚聲入耳:“師長!”便轉眸一望,看見那梨衣手裏端着一個碗正向他走來。
疾步一瞪,梨衣便到了他眼前,再随之坐下。
“師長,該喝藥了。”梨衣切聲道,說罷便将手中的藥碗遞之而去,眼神攜了一絲謹慎,自是生怕這餘飛泉又要尋來理由避這湯藥。
不過讓她意外的是,這回餘飛泉二話不說便擡手将那碗藥飲盡了。
她凝着雙眸看着他,臨在半空的雙手片刻就收回了被那餘飛泉飲空了藥的碗。然之便是垂眸一望,淡笑而過。
餘飛泉随意地擡手拭了拭嘴角,繼續仰望那長空,面留孤色,又引那梨衣起了憂心。
“二師長,你無事罷?”梨衣颦眉而過,向他悉聲詢道。
見他隻是搖頭,梨衣心下的憂色愈發蕩漾,緩緩歎氣而過,再擡聲道:“會沒事的,二師長不必自責……”她也怕這餘飛泉将責任歸咎于自己身上,便盡而安慰他。
“若不是我,他們也不會死。”餘飛泉沉聲道過,那聲音仿佛被沙塵覆落,此刻是那般稀稀碎碎,沉而攜憂。
“不……”梨衣疾聲一落,輕輕抿一抿嘴,片刻再追言道:“那妖怪想做什麽我們都不知道……二師長又怎麽知道它是沖你來的?”
“我……”餘飛泉略聲一起,沉心一思,又欲言又止,方就閉口而下,靜靜地深揚了一口氣。
此事可是與那娆畫有關,他自是不可随意同旁人說道。如若他與妖怪相愛之事被傳出,不僅要讓師父失望,也會壞了他自己的名聲,壞了這廉生觀的名聲。
他不可自毀前途。所以,當初他才會選擇抛棄那娆畫。也許是他心下僅留的一絲善念,或是他對那娆畫僅有的一絲愛意,方才讓他饒了那娆畫一命。
他本可以選擇殺之而絕後患。但他沒有。
可是他卻不知,這麽多年來,娆畫爲他沉淪了多久,爲愛痛了多久。他都不知曉,他也不願知曉。他隻顧着自己的一切,隻擔心自己的将來。
雪卿陌如下正在爲秘密搜尋全城做盡打算,他必須以最快之速将那妖怪尋出來,以安那宮下群人之心,也給那太後皇上一個交代。
恍惚地瞧見餘飛泉的孤身之影,雪卿陌緩歎一聲之後踏步而去。
臨望着那夜空的餘飛泉低眸一垂,瞧見身旁的雪卿陌随之一坐,他便疾眸一回。如下的他,隻是想好好靜靜,并不想再與這雪卿陌又生争論。
可從來都是他自己找事,又怎能怪得了雪卿陌?
雪卿陌隻是想平複其心,他也不想這餘飛泉爲此而感到自責,畢竟,這一切都是惘然。
他們并坐而下,沉默無聲。二人皆擡眸而起,坐觀那臨上的迷離夜空。
良久,雪卿陌方才輕口擡言道:“這種事,怪不了誰。你也不用自責,如下,你隻要好好養傷。剩下的,交給我們罷。”
餘飛泉聽不下他的悉聲切語,方就擡聲斷言道:“我已經恢複好了,不用你擔心。”他硬聲随語,令旁人聞來自是覺着很是不舒。但那雪卿陌早已習慣他如此的态度,自就沒有與之計較。
雪卿陌擰眉而過,緩緩搖頭道:“你才修養了幾天?”然之又不可思議地淡言一抛:“好好養傷,這回的事,你不能管。身體最重要。”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餘飛泉傲聲道,他連頭都不回,隻是仰眸而上,不願多看那雪卿陌一眼,眼神亦是那般高傲無畏,實則是在故作強硬之勢。
“不,你不知道。”雪卿陌笑言道,“你隻想着報仇。”他一語道破餘飛泉的心思。
終于讓那餘飛泉回過眸來,可他看雪卿陌的眼神仍是那般孤冷兀傲。
二人就如此對望着。餘飛泉狠狠咬牙,雪卿陌卻是一副淡然之色。
“我最了解你的心思,盡管你什麽都不曾與我談過。”良久,雪卿陌漫聲道,說罷隻是長歎一聲。
餘飛泉聽了隻一冷哼抛下,雙眸一撇而回,滿臉的不屑之色充斥其中。
半響,他才随言一抛:“自以爲是,可不是什麽好習慣。”說罷依舊仰眸而起,凝望漆黑長空。
“故裝強硬,也不是什麽好習慣。”雪卿陌巧言回之,雙眸中隻含挽憐之色。
聞聲後,餘飛泉疾眸一回,隻冷冷地瞟了雪卿陌一眼,方又回眸而去。
“該去怎麽搜尋就怎麽搜尋。”餘飛泉冷聲冷氣道,片刻又擡聲而起:“我的事,我自己心裏有數。”說罷,他便立身而起,然之且就要起步就走。
被那雪卿陌昂言斷下:“我是你師長!”他語聲忽而強硬起來。
餘飛泉方才邁了幾個階層而下,被他此言一出,方就牢牢定住了。他并手而起,面上隻留無謂之色。在他眼裏,雪卿陌這個大師長什麽都不是。
“師父擔心你。”雪卿陌接言而道,聲音好似顫抖了幾回。
師父二字,好似牢牢禁锢在餘飛泉心中。他亦是被這二字恍惚地振到了心,疾疾一撇目,然之深揚一口氣,雖然沒有回頭,但是并不默首無聲:“我知道。”
說罷,他便垂眸而下,臨那階梯繼續落步而行。
“别做讓師父失望的事!”雪卿陌繼續追言而道,昂聲聳落,終于敲入那餘飛泉的心。
餘飛泉緊緊合眸而上,這回他仍是再無回頭,繼續落步而去。他嘴唇微微顫抖,雙拳緊緊攥過,微眸一怔,好似再無回頭是岸。
雪卿陌目含微光,看着那餘飛泉緩緩漸去的背影,映下的月光迷落于心,卻怎般也撫平不了他的心,隻覺得屈心愈冷,如被劍針疾刺過一般。
他不願再看見師父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樣,他不願讓師父對這廉生觀失望,對他失望。
他低垂着眼眸,憐握在心中的是他僅存的最後一絲淚意。在此之後,他必須強心自抑,做事謹慎。
長揚了一口氣,雪卿陌仍舊垂首而下,片刻轉過頭去,臨那階層緩緩而上。
方才踏了幾步而去,他就瞧見那地上的影子,是那般的熟悉。
擡頭一看,是那拄着拐杖的慕容魔師孤身一人的身影。
臨眸一定,方才瞧見面前的師父早已是淚流滿面。
簾眸初首,師父的臉被那淚痕覆滿,但嘴角的笑意好似閃着燦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