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霖緩步而行,過路中擡頭一仰迷天,長歎一聲,手中的蔔玉再擡起而過,映着那浮月傾落而下的淡光,方顯得其愈發晶瑩澄澈,滿生光輝。
片刻他又垂下手來,嘴角輕輕一揚,綻出光輝笑意。他心中悠塵半落,好似在憂思着什麽事情。
簌風悠揚,晃蕩在那臨空之中。片刻,他方回了那卧房中。
臨空外,仿佛一切陷入寂然。
月兒早已睡下,雲靈也如往日一般在那門前漫坐,仰望迷空,浮痕臨天,好似牽繞着繁星迷霧,光輝柒彩,像是蒙上了一片朦胧寂色。
她沉思不絕。方才回到府裏,卻好似對那蔔玉少了半絲留念。因爲她知道,她得到蔔玉之後,救了劉棋之後,她方得離開這裏。
她本該感到高興。可是爲何,爲何她心下揚起的悅色被那心中一抹憂色牢牢覆蓋住。她恍惚覺到了心悸。
便擡手而起,緊緊地撫了撫胸口,長揚着氣,再緊眸一合,舒緩其氣。
雲靈想不明白,爲何她會變得如此留念這裏。此前她都是恨不得快快奪來那蔔玉,然之去救其夫君的性命。
而如下,她覺得她對不住她的夫君。不,且該道是,她這輩子虧欠他的。
她自責無盡,滿心言盡孤寂。或許,都是她的錯,她不該來到這人世,不該入了這蘇府。她該另想辦法奪來那蔔玉,何必混入這蘇府,再到如下的地步,到如下對這蘇府如此留念不絕的地步。
她到底該怎麽辦。她自抑其心,備感心愧,悶絕其意。
愁憐不絕,可事到如今,早已回頭無岸。
眼見那蔔玉已經到了蘇魅兒的手中,待明日蘇霖離開之時,她們方可前去那筠起林桃花浴。她的夫君正在那裏等着她。
漫霧簾飄,絕飛紅塵。雲靈方才擡眼而起,覺得面前覆了一片紗影,朦胧千墜,像是什麽人在呼喚着她。
她隻緩緩點頭,微微合眼。或許,是她的夫君知道,她要去救他了,所以方才向她招手呢。
這是她安慰自己的話。
雲靈轉眸一開,一斂眼簾而起,再漫漫長歎一聲,歎盡人世離愁。
她方才想起來,她可是有許多日,未回那筠起林桃花浴中去看望劉棋。她自撫其心,對他道了歉意。
她無法每時每刻都待在他身邊,因爲她想救他。她不願看他冷冷地趟在那裏,她甯願那個人是她。
她知道他愛她,所以他才以命相救。但她也愛他,所以她不願一個人苟活。她願意以命換一命,可天負人心,一切的一切,并不由她說了算。
所以,她選擇浪迹天下,隻爲尋得死而複生之藥。
而那終複良藥,且就是那蔔玉的正天靈。
可他們是一起死的,爲何老天隻救她不救他?她永遠想不明白此詢聲疑語。隻是覺得心痛萬分,或許老天是在懲罰她。
她背棄了家人族人,未能在滅族前去看他們一眼。待她知道之時,雲族已經消失臨空。
那是她一輩子不能原諒自己的事。
沉心不絕,一眨眼,天又亮了。盈日複升,滿生燦麗,映光浮照,牽人悠心。
雲靈仍坐在那一動不動,她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個日出日落。
今日,總算是走到了頭。
或許,她該與這裏說聲道别了。
她不知道等她救了劉棋,她還會不會回來與這蘇府道别。或許不會了。
“姐姐?”身後忽聲一出,讓臨坐階層上的雲靈虎軀一震,便詫眸一回,見是那月兒方才緩心歎氣一聲。
月兒幾步一挪,方又坐到了雲靈身旁。如往日一般伸了伸懶腰,正撫着自己的臉,然之又輕輕揉過,終于覺得舒服多了。
雲靈凝眸望着月兒,沉心念念,雙眸微光如許。昨日見月兒愁生滿面,回府後卻未來得及與她談道,便讓她匆匆歇下了。
如下見月兒容面生輝,無像昨日一般的憂生愁色,這便讓雲靈安心多了。
嘴角輕輕一揚,雲靈向月兒柔聲切語道過一聲:“昨晚睡得可好?”說罷,唇角的笑意好似愈發深昂。
月兒使勁點頭,面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好似早已忘了昨日的愁事。片刻擡聲笑道:“好極了!”方才站了起來,她便揉撫着肚子,忽而變了臉色,便低垂着眼眸向雲靈說道:“我餓了。”
讓雲靈噗嗤一笑,便跟着站了起來。
聞見那蘇府上下雜聲忽起,自是知曉他們是在備那早膳了。
雲靈隻緩笑而過,又綻言道:“好了,走罷。”讓月兒面上的笑意愈發深昂。
一想到又要用那美味的膳食了,月兒好似就愈發精神起來了。二人緩步悠行,正向那正廳走去。
“月兒,這頓飯你可得好好吃。”雲靈忽聲一出,卻好似那般意味深長。
月兒聞聲隻昂揚道:“當然了!我哪頓飯沒好好吃了?”說罷隻是絮聲漫笑。
待半響之後,月兒才聽出雲靈此言的意思,便緩緩淡下了笑意,面上的臉色也跟着一變,再投目而去,落眸在那雲靈面上,見她面上的笑意不在。
“姐姐……”月兒顫聲道過,嘴唇跟着抖了幾回,然之再緊緊抿了抿嘴,心下慌色忽起。
“蔔玉到手了,我們該走了。”雲靈絕聲一落,語氣是那般清淡平緩,她面上亦是覆上了愁色。雖說是目光清冷,但那面上的寂色又搏生一重。
月兒斂眸一定,毫不猶豫地點頭而過。她知道那對姐姐意味着什麽。
這二十年的希望,全在那蔔玉之上了。
而一旦這蔔玉起了作用,那劉棋死而複生之後,她們便要永遠離開這蘇府了。
這裏一切的美好,都再與她們二人無關。
月兒沉心一念,雙眸緩緩漾起了悠光,又強忍着擡笑而道:“我知道。”說罷嬉笑聲振發而出。
“姐姐也要好好吃飯。”月兒轉眸一過,向那雲靈定聲道。
雲靈随聲笑過,緩緩點頭。
“待劉棋醒了,姐姐打算去哪?”月兒心下疑聲忽漾而起,便悠悠向那雲靈随言一詢。
雲靈隻是搖頭,她面上的寂色覆上了一抹憂色,那悅色下強忍着的痛苦,如下像是疾疾暴露在陽光之下。
她直眸向前,那臨中長廊就好似一條迷天之路,好似永遠也走不完一般。
她沉心不絕,悠思不定,輕輕拭了拭臉之後,再重振旗鼓,落步而去。
初秀正緩步向她們二人走來,忽而擡眸一落,見她們二人來了,疾聲一出:“雲姑娘月兒姑娘!”說罷疾足一擡,匆匆而去。
片刻三人碰面而上,雲靈複聲回道:“初秀姑娘。”
“方才要去喚你們。如下正好,快來用膳。”初秀笑言而道,再轉過身攜了二人而去。
到了門口,方要跨門而入,雲靈便差點與裏人碰撞而上。
她心裏一慌,擡頭見是那蘇霖,便疾而退回幾步,再匆言道:“公子……”
蘇霖也心裏惘然一怔,見了她立即綻笑而出,再柔聲落道:“姑娘來了。”說罷趕緊挪步讓路而開,再伸手示禮道:“請。”
“多謝公子。”雲靈回聲敬道。身旁的月兒一沖而去,掠過幾縷悠風再抛言而去:“蘇大哥早。”語氣是那般随性。
“月兒早。”蘇霖回言而過,滿生笑意。
入了廳,才見這正廳并沒有人,隻有滿席的菜味糕點。月兒詫眸一擡,便斂眉問道:“魅兒呢?”
“方才叫了,還未叫醒。”蘇霖無奈地搖了搖頭,說罷再轉眸向那雲靈道:“姑娘先用膳,我去叫那個傻丫頭。”
“好。”雲靈點頭而過,嘴角笑意不淡。
方才轉過身,便見那蘇魅兒立身于前,差點吓了蘇霖一跳,便讓他擡聲一道:“終于來了,還不快點進來?”
“哥……”蘇魅兒綻聲道,面上忽綻笑容,那笑容又好似故作讨好一般。
蘇霖回眸而過,轉過身就向膳桌走,臨而抛言:“用早膳了。”他自是知道她還在打那個蔔玉的鬼主意,所以假裝聽不到她的撒嬌聲。
蘇魅兒無奈,隻好硬着頭皮向前走去,又不知如何與那雲靈交代,心下真是焦心百味。
“她來了。”蘇霖綻聲而去,讓雲靈回眸一轉,看那蘇魅兒緩步走來,方綻聲喚道:“魅兒,快來。”
“再不來我要吃光了。”身旁的月兒也跟着起哄,擡言笑道。
蘇魅兒緊緊合眸而上,低垂着的頭很快一振擡起,緊緊地咬咬牙,心想着且就先敷衍過去罷,便忽綻了笑臉而來,可不能露出破綻,再被那雲靈與月兒發覺。
“能吃光我讓哥哥再賞你一桌!”蘇魅兒不甘言棄,便蠻聲道上,堵了月兒的話。
“來多少吃多少!”月兒海口一誇,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雲靈與蘇霖皆搖頭而過,緩心無奈,面上卻是悅色牽塵。其實雲靈心下半抹孤色早已漫飛而起,在心下絮風飄蕩,隻覺冷空一片,卻不得不故作暖笑而出。
桌上的氣氛不似昨晚在馬轎上的氣氛一般沉凝,倒很是輕松。
蘇霖與蘇魅兒看不出雲靈與月兒心中的寂色與牽絆。衆人也看不出蘇魅兒心下埋藏的秘密。
談笑風生,栖行并上。
殊不知,這可能是一桌告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