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斌那昏沉沉的腦袋艱難的轉動着,看着手裏的彈殼,這是一枚自己很熟悉的彈殼,7.62毫米,51式手槍彈,和自己身上的64手槍彈不同,可是此時他又覺得這枚彈殼很陌生,自己身上沒有54手槍,(注:54手槍使用的子彈爲51手槍彈)怎麽這裏會落下這麽一枚彈殼?過了許久,小斌才想起來,79微沖用的正是51手槍彈!79微沖?!彈殼?小斌好像恍然大悟一般,仔細的環顧四周,這是自己和老韋被追趕逃進的峽谷!
小斌悲哀的發現,自己在山裏轉了好幾天,竟然又轉回了原地!他捏着這枚彈殼,小心的放在鼻子邊,用殘留的火藥氣息刺激着自己,讓已經混沌的腦袋清醒過來,一定會有出路的……一定會……
老韋呢?小斌突然想到,老韋是不是已經突圍出去了?或者還在堅持?想到這裏,小斌咬着牙站了起來,順着峽谷往裏走,他也不知道爲什麽這樣做,或許是聽從内心的想法,也或許是老韋在召喚他。
小斌前進得很艱難,但身邊得景物也越來越熟悉,小斌的腦海裏回想着那一天和老韋且戰且撤的每一個場景,來到老韋頂他上山的那個小斷崖邊,小斌爬上去的痕迹還在,可是已經沒有老韋的身影……
這是一個死胡同,小斌很清楚的記得,一百米外就是峽谷的盡頭,四周是光滑的石壁,峽谷裏是嶙峋的亂石。
小斌似乎感覺到什麽在感召自己,他拖着已經幾乎失去了知覺的腳,朝峽谷深處走去,在那裏有他的上司、他的導師、他那如父如兄的戰友!
越往裏走,小斌看到峽谷中散落的彈殼越多,這證明這裏曾經有過一場激烈的戰鬥,現在這裏卻是那麽安靜,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老韋似乎知道小斌會來,仍舊靜靜的斜靠在石頭上,雙眼合攏,安然的等待着,那支打光子彈的79微沖已經被手雷炸壞跌落在一個石縫中,槍口直直的指着峽谷口方向,老韋的左手散落着那支已經空倉挂機的手槍……
小斌看到老韋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就流了出來,老韋的胸口血肉模糊,右臂也缺了一個大口子,他身體内的血已經流幹,石頭和地下一大片已經凝結成黑色的血迹。
“頭兒……頭兒……”小斌一點都不害怕,似乎老韋隻是睡着了,他看到老韋的頭耷拉着的姿勢很不舒服,扶着他的頭想扳正,可是老韋的身體早已經僵硬了,小斌放棄了,他靜靜的坐在老韋身邊,淚水悄悄的流着,小斌已經沒有力氣痛哭,這時候也不需要痛哭了。
小斌就這麽呆呆的陪在老韋身邊坐了幾個小時,天色又暗淡了下來,小斌站起來,輕聲的說:“頭兒,晚上會冷,我去生堆火。”把外衣脫下來,小心的蓋在老韋身上,還不放心的掖了掖衣角。
小斌找來了柴草,生起了一堆火,他守着火堆,回想着和老韋在一起時光的一點一滴……
第一次見到老韋的時候,那是自己剛從警官學院畢業來緝毒大隊報到的時候,當這個半秃的中年男子進來的時候,他穿着一身皺巴巴的迷彩服,腳上踏着一雙髒兮兮的解放鞋,整個就一民工的打扮,小斌很詫異,這就是傳說中破案無數的緝毒大隊第一神探?離自己想象差的太遠了吧?老韋似乎也看出了小斌的疑惑,随便翻了翻小斌的檔案,說了一句:“王小斌?!哎,又是個新手……”
小斌聽出了老韋當時語氣裏的失望和無奈,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小斌努力的回想着,可是怎麽也想不起到底是幾月幾号,隻記得那是一個暖暖的午後,在緝毒大隊三樓的辦公室,後來他才知道,老韋是假扮成民工去執行抓捕任務剛回來,沒來得及換衣服,那一天老韋帶隊成功的抓獲了三名正在交易的毒販……
第二次見到老韋的時候是晚上,老韋剛審訊完疑犯,在走廊上和他碰上的,那時候老韋穿着警服,戴着大蓋帽,帽子遮住了他的地中海,這時候小斌才覺得他有幾分神探的模樣,小斌當時和政委在一起,老韋走過來的時候突然問了一句:“你叫什麽來着?”
“王小斌,别人都叫我小斌……”小斌當時很認真的回答。
“哦,小斌,名字挺好的。”老韋随口答了一句,政委就說道:“老韋,這個新人你就帶着吧,警校的高材生,各項成績都是優秀。”
“哦……”老韋匆匆應了一句,小斌和他的師徒關系就在走廊這麽一個非正式場合牢牢的定了下來。
老韋急着去調閱一個檔案,或許當時他的心思并沒有放在小斌身上……
小斌回想着,扭頭看了看身邊的老韋,他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靠在石頭上,小斌給火堆加了點柴火,問道:“頭兒,冷不?”似乎老韋還活着。
不知道爲什麽,小斌一點都不害怕老韋,别人師徒之間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有小斌總是大大咧咧的,老韋似乎對小斌這種粗枝大葉的性格并不反感,兩人同在一個辦公室裏,他們兩人的身材相差其實挺大的,有一次開會必須要穿正裝,偏巧他們兩人剛辦了案子回來就要趕去會場,小斌從衣櫃裏随便取了件警服就往身上套,怎麽都覺得勒得慌,等他匆匆奔進會場坐在那兒不舒服的左扭右扭的時候,老韋不吭不哈的坐在他身邊,半天才略顯尴尬的說了句:“小斌,下次穿衣服的時候看一眼,我就上個廁所,你怎麽把我的衣服給穿了?”小斌這才發現老韋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的,老韋的手有些短,小斌的警服袖子都遮過了他的手背,結果會議結束照相的時候他們成了隊伍裏最醒目的人——小斌拼命的想縮着身子避免繃掉了警服上的扣子,老韋恨不得踮起腳努力的撐起身上那寬松得像戲服的警服别顯得那麽難看……
這張照片放哪兒了?小斌仔細的回想着,可是怎麽也想不起來了,或許人都是這樣,隻有失去了才會覺得這種點滴的生活是多麽的寶貴!
小斌又扭頭看了看“熟睡”中的老韋,輕聲問:“頭兒,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抓捕的事兒麽?”
老韋沒有回答,小斌卻清楚的記得,那是在盛夏的時候,天氣很悶熱,線人報告說在豪泰賓館的508有毒品交易,一共有四個人,當時一共去了8個緝毒民警,小斌卻沒有新人的緊張,他在服務員打開房門的一瞬間沒有等老韋布置好就獨自沖了進去,房間裏交易的四個人愣了一下,有一個人從枕頭底下掏出了手槍,小斌看着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自己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還好老韋及時的沖了進來,推了他一把,子彈從耳朵邊滑過,然後他的槍卡殼了……
後來老韋對小斌說:“下次别沖那麽快,烈士的指标每年都有,不用着急第一年就用。”
小斌傻笑着扭頭看了看老韋:“頭兒,我問過你如果犧牲了怎麽辦,你說那就努力不要犧牲,你說你不想做烈士,想看着自己家的姑娘長大、戀愛、結婚,給你添個外孫,你說你喜歡姑娘乖巧,不像小子那樣淘氣,可是……可是,你讓我現在怎麽回去跟你家姑娘交代啊……”
老韋沉默不語,安然的合着眼睛繼續“沉睡”,他這一睡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從此不會再和犯罪分子鬥智鬥勇,不會帶着小斌奔走各處尋找蛛絲馬迹,也不會再去看女兒彈鋼琴,他看不到女兒長大,嫁人……
小斌想着和老韋經曆過的點滴,眼皮子越來越重,他往老韋身邊靠了靠,低聲嘟哝着:“頭兒,我有些冷,分我點被子呗……”
這句話小斌曾經和老韋說過,那是在一個山村裏辦案的時候,在一戶農戶裏寄宿,那木闆搭的牆四面透風,農戶隻能給他們提供一床薄薄的棉被,兩人擠在那硬得硌人的硬闆床上睡到半夜,小斌也是這麽嘟哝着把老韋的被子給搶了個精光,凍了半夜的老韋第二天就感冒了……
小斌嘴角又咧起了傻笑:“今晚上我不會搶你的被子,頭兒,你放心的睡吧……”昏沉沉的腦袋朝老韋的肩膀靠過去,他靠着老韋的肩膀睡着了……
……
“頭兒,你再休息一會,我會回來接你的,山裏冷,你千萬别着涼了……”第二天小斌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仍舊懶洋洋的灑落幾縷陽光在峽谷裏,小斌對老韋說,他小心的把昨晚滑落的衣服重新蓋在了老韋身上,又不放心的掖了掖衣角,站了起來。
“頭兒,我知道你叫我來是爲了告訴我怎麽走的,你放心,我肯定能走出去,我一定回來接你!”小斌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老韋,往峽谷外走去。
順着峽谷走,肯定能找到那片灌木林,灌木林裏有自己穿過的痕迹,穿過了灌木林是一片樹林,樹林上就是那條路,小斌默默的對自己說:“不會錯,一定不會錯,頭兒已經告訴我怎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