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永别


特警撤場,由其他民警接手現場的勘測工作,高司令走到樓梯的時候,一屁股坐了在了台階上,彭思哲有些奇怪:“怎麽不走了?”

“腳軟……”高司令看看四周無人,小聲的說道。

彭思哲啞然失笑:“怎麽就腳軟了?”

“你真一點不害怕?”高司令反問道。

“有點……畢竟……畢竟第一次這麽近對人開槍……”彭思哲腦海裏回放着那個疑犯被擊斃時驚恐的眼神。

“那就好,我還以爲就我一個害怕,彭思哲,你真是好哥們!”高司令情緒調整得倒是挺快得,站了起來,又說了一句:“彭思哲,你這次報告又要寫個半天了。”

“那有什麽,不是有你陪我寫麽?”彭思哲聳了聳肩,無所謂的說道。

“也是,隊伍裏沒幾個刺頭兵會顯得太沉悶了。”高司令沒話找話般的說道,他現在需要轉移自己的緊張情緒。

突擊審訊讓秦明輝大失所望,這并不是他想要找的王立成一夥,領頭的大哥是另外一批毒販,他們剛在邊境交接了幾十公斤毒品到甯明休息一晚,但沒想到警察設卡查車,他們以爲是來抓自己的,秦明輝以爲他是王立成一夥的,沒想到就怎麽的正打歪着了一把。

王立成在昨晚已經通過水路偷渡了出去,此時林朝輝和波比也丢棄了車輛,趁着警察忙于處理和平商場的事情,在一個偏僻的碼頭上了船,老四一夥的突然出現直接幫了他們的大忙。

秦明輝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煙,苦苦思索着王立成此時應該在哪兒,但是最後他卻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王立成此時早已不在甯明縣,以現代交通工具的速度,他應該早已經逃離了警察的包圍圈!

而此時,林朝輝也依靠在船的欄杆邊上,看着快艇兩旁濺起的水花,波比站在甲闆上,一臉漠然。

林朝輝有預感,今後要和這支特警部隊打交道,作爲一個遊走黑色地帶多年的人而言,林朝輝的直覺從未出錯,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躲避着警察,可該來的還是會來,林朝輝苦笑了一下,張志強被捕的時候他其實可以洗手上岸,可是爲了朱魅兒,他放棄了這個最好的機會,歲月蹉跎,一轉眼十年就快過去了,朱魅兒變得越來越讓自己琢磨不透,自己也變得越來越讓自己琢磨不透。

林朝輝第一次見到朱魅兒并不是在那個酒吧,而是在一個午後,林朝輝清楚的記得在學校的那個操場上,朱魅兒像個天使一樣走過操場邊的時候那個明眸善睐的眼神,那時候的朱魅兒充滿了活力,眼睛單純得令人心醉,自從林朝輝看到那眼神開始,就不可自拔的迷戀上了她,可是沒想到,他打聽到朱魅兒那個晚上要去酒吧參加同學的生日聚會,他本想讓張志強去給自己壯膽,卻收獲了一個被橫刀奪愛的結局!

林朝輝覺得自己很可憐,自己永遠生活在張志強的陰影下,他慢慢的看着朱魅兒那原本明媚單純的眼神慢慢的迷茫,進而迷上了一層誰也無法看透的霧……他竭盡全力的試圖将朱魅兒從這個泥潭裏拉出來,卻發現自己也越陷越深……或許,當年張志強說過的那句話并沒有錯——這條路踏了上去,就永遠沒有回頭的機會!

林朝輝恨張志強,可他并沒有出賣張志強,可是這誰會在乎呢?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朱魅兒看來隻不過是贖罪,自己多年的努力,卻比不過一個初出茅廬的彭浩明吸引朱魅兒的目光!林朝輝心裏騰起一陣令人酸楚的嫉妒!

“彭浩明……彭浩明……”林朝輝輕聲的念着這個名字,眼裏閃出兇狠的光芒。

近千民警連續奮戰,正打歪着也算是破獲了一起重大販毒案件,可是秦明輝一點都高興不起來,老韋還躺在山裏,搜救隊早晨天蒙蒙亮就進去搜索,可是至今還沒有彙報任何情況,安排好押送老四等人,秦明輝急忙的又要處理搜救的事情,這廂前方還沒有聯系上,小李跑過來:“局長……出事了……”

秦明輝頭暈腦脹,怎麽事情都擠在一塊兒出?問道:“又怎麽了?”

“王小斌又不見了……”小李看到秦明輝臉色不好,猶豫了半天才說道。

“什麽?!這個王小斌!有組織無紀律!他是不是警服穿夠了……”秦明輝火冒三丈,怎麽一個二個都那麽不省心。

小李見秦明輝發火,哪兒敢說話,秦明輝火氣過了,想了想:“這小子肯定跑山裏去了,讓搜索隊注意一下,看到了先給我扣下!”

“是!局長,我馬上通知搜救指揮所。”

王小斌的确是跑進了山裏,那裏還躺着他的兄長,他的戰友,他不管如何,都要回去踐行他對老韋的承諾。

山區搜救指揮所的接到了小李的通知,派出了人巡查山路,一旦發現小斌就先扣押,可是一直到了下午時分,都沒看到小斌的人影。

小斌知道自己上山肯定會被扣下,那樣他就不能親自去接老韋,耍了個心眼,他請了個向導,抄小路躲過了路上的巡查人員,進入了峽谷中。

看到了熟悉的峽谷,小斌不由悲從心起,向導有些奇怪,這個人明顯是勞累過度,可是爲什麽還要堅持到這無人涉足的山溝裏?

小斌恢複了情緒,對向導說道:“走吧,到這裏我就知道該怎麽走了。”

向導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個峽谷,從來沒有人來過,又沒有木材沒有礦,來這裏幹嘛?”

小斌看着幽深的峽谷,歎了一口氣,慢慢的說道:“這裏有我的承諾……走吧,趕快一點我們晚上還能回來。”

早晨進入峽谷的搜救隊對地形不熟,人數又多,行進速度很慢,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小斌追上了搜救隊,讓搜救隊大吃一驚,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小斌竟然又跑回來了,可是峽谷内無法和外界通聯,也隻能讓小斌帶路,有了熟悉地形的人帶路,搜救的速度快了起來。

老韋仍舊靜靜的躺在峽谷深處,安詳得像睡着一樣,他似乎知道,小斌不會放棄自己,會回來帶他回家,他就怎麽靜靜的等待着,等待着那個承諾完成……

“就在前面……”小斌看到了那幾塊熟悉的大石頭,那是老韋最後的陣地,石塊之後,是老韋犧牲的地方,小斌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聲音哽咽。

轉過大石頭,小斌看到了老韋,他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生怕吵醒了他,他跪在老韋身邊,把外衣往他身上提了提,輕聲的說:“頭兒,你怎麽又沒蓋好,會着涼的。”

搜救隊看着小斌和老韋低聲的說話,沒人上前勸阻,小斌輕聲的說:“頭兒,我來帶你回家,你放心,我們肯定能回家。”

搜救隊長走上前,輕輕的拍了拍小斌的肩膀:“小斌,别太難過了,時間不早了。”

小斌抹了抹眼淚,站了起來,和搜救隊員呈弧形排好了隊,有帽子的隊員都摘下了帽子,對着老韋的遺體三鞠躬,這是搜救隊的儀式,這是對生命的尊重!

搜救隊員上前,用裹屍袋将老韋的屍體包好,又小心的放上了擔架,由隊員們把他擡出去。

向導此時才明白,小斌爲什麽要不顧一切的來到這裏,小斌默然的跟着擔架旁邊,向導突然說道:“按照我們的規矩,要喊魂啊,要不魂不跟回家。”

山區險惡,很多山民進山後就莫名的失蹤,從古時候開始,他們就形成了這麽一個風俗,希望将親人的魂魄召喚回家。

“親人去兮,悠悠遠山,親人盼兮,冉冉回鄉,喲呵!喲呵!歸來兮!歸來兮!魂歸故裏……”向導吟唱着喊魂的調子。小斌抹着眼淚,他似乎看到老韋的魂魄飄然的跟在自己身邊,對着他微笑。

“親人去兮,悠悠遠山,親人盼兮,冉冉回鄉,喲呵!喲呵!歸來兮!歸來兮!魂歸故裏……”小斌也吟唱起這個陌生的調子,不多時,隊伍裏也吟唱起來。

“親人去兮,悠悠遠山,親人盼兮,冉冉回鄉,喲呵!喲呵!歸來兮!歸來兮!魂歸故裏……”每年犧牲了多少幹警,親人盼望着他回家,家是所有幹警的牽挂,就算人沒有回來,也要魂歸故裏,故裏有他們的牽挂,有他們的親人,有他們的理想和未來……

淩晨四點多,老韋的屍體回到了甯明縣,小斌走進指揮部的時候,秦明輝還沒有睡,小斌看着秦明輝布滿血絲的眼睛,說道:“局長,我回來了。”

“王小斌,王小斌!警察的紀律你都忘到爪哇國去了!”秦明輝看着小斌疲憊不堪的樣子,想好的罵人的話不知道爲什麽,都給堵在了嗓子眼上出不來,隻能憋出這麽一句。

“我答應過頭兒要去接他,不管給我什麽處分,我都認了!”小斌說道。

“唉……你就算背一千個處分,老韋也回不來了!”

“那是我對他最後的承諾,我隻要沒有死就必須要去……”

秦明輝歎了一口氣,承諾,這是多麽高尚的詞彙,而如今随口承諾卻永不兌現的事情發生得太多了,作爲一名老警察,他深知這兩個字對一個守信之人的重要,甚至可以爲它付出生命!

“你先去休息,等候組織給你的處理,别亂跑了。”秦明輝聲音也柔和起來。

秦明輝的兒子也和小斌一般大,但是他卻沒有走上警察這條道路,秦明輝在小斌身上看到了一種傳承,警察對堅守底線的傳承,這種情感,讓他無法再對小斌施加任何斥責的言語。

回到了歸甯,對小斌的處理意見很快就下來了,暫時停職接受審查,老韋的遺體在一個星期後火化。

小斌停職了,一時間好像所有的重擔都放下了,卻不知道該幹些什麽,明天老韋就要做遺體告别和火化了,小斌突然很想去看看老韋,他開車到殡儀館,看守冷庫的羅師傅看到他,不聲不響的拿着鑰匙,給他打開了冷庫的門。

“謝謝羅師傅。”小斌給羅師傅遞過一包煙。

“哎……這好好地人,怎麽說沒了就沒了呢。”羅師傅接過煙,無不惋惜的說道,他和老韋也是老相識了,雖然交流不多,可是看到老韋送進來的時候,心裏不知道爲什麽堵得慌。

“羅師傅,我自己進去就行了,麻煩您了。”

“小夥子,沒事,多陪他一會,以後都見不着了……”

小斌拉開冷屜,輕輕的揭開蓋在老韋臉上的白布,此時的老韋臉色蠟白,小斌這時候才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老韋真的走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小斌在冷庫裏陪着老韋,輕聲的說着話,和老韋一起回憶着往事的點滴,這是自己最後一次陪他了,也是和老韋說話最多的一次。

羅師傅進來看了幾次小斌,但都沒有阻止小斌和老韋說話,傍晚的時候,羅師傅在值班室抽煙,彭思哲敲了敲值班室的窗口問:“師傅,明天準備火化的警察在哪兒,我想看看。”

小斌看到老韋帶着彭思哲進來的時候,好像一點都不驚奇,禮貌的點了點頭,說:“坐。”

彭思哲坐在一邊,聽着小斌和老韋輕聲細語,犧牲對他而言,從來沒有如此的離自己之近,老韋和他雖然并沒有深交,可是彭思哲覺得老韋是一個如兄如父的長者。

彭思哲能感覺到小斌壓抑在心底的傷心,那種傷痛欲絕的感覺,他輕聲勸了一句:“小斌,人死不能複生,節哀吧。”

“如果那天我打得準一點,頭兒就不會死……”小斌懊惱的說。

“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如果……”彭思哲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隻好再次沉默。

“你怎麽來了?”小斌問。

“我?現在停職檢查中……”彭思哲答道。

“你也停職檢查?爲什麽?”小斌有些驚訝。

“商場那事兒,未接到突擊命令我就從疑犯背後出動了。”彭思哲說道。

“咱倆還真是哥倆好了,我也停職檢查,沒有聽從命令擅自離開醫院和指揮部……”小斌苦笑了一下。

“小斌,你還想不想當警察?”彭思哲突然問了一句。

當警察是小斌兒時的夢想,小斌曾經認爲自己會做一輩子的警察,可是這時候彭思哲問他的時候,他卻猶豫着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從來沒想到過當警察,是因爲我哥,他很優秀,優秀得讓人嫉妒,他進了特種部隊,我本來想也到部隊去的,可是陰差陽錯的當了警察,爲了不落後他太多,我選擇了特警。”彭思哲看着老韋已經毫無生氣的臉,好像是說給小斌和他聽,又好像是自言自語:“可是誰知道呢……好像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象那樣……”

“特警多好,不像緝毒警,累得跟狗一樣,很多時候還是白辛苦。”小斌說道,他也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言語。

“都是這山望着那山好……在外人看來,警察多好啊,可是……我哥現在不見了,我是警察,也不是一樣找不到……”

“一點線索都沒有?”小斌問。

彭思哲搖了搖頭,想了想輕聲的說:“他肯定還活着,但在躲着我們。”

小斌并不熟悉彭思誠的事情,所以也無法發表太多的意見,兩人又沉默下來,靜靜的陪着老韋最後一夜。

送别遺體的當日,老韋女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讓所有人動容,小斌試圖去安慰她,可是她怎麽也不讓小斌靠近,哭着說:“小斌叔叔你騙人,你說過把爸爸帶回來的,你還我的爸爸……”

儀式完成了,老韋被送進了火化爐,再出來的時候,裝在個小小的骨灰盒裏,小斌捧着骨灰盒,那感覺恍如隔世……

小斌看着骨灰寄存處的大門緩緩的關上,宣告了他和老韋陰陽兩隔,小斌有些茫然,彭思哲走過來,對他說:“走吧。”

“去哪兒?”小斌問。

“去吃飯,我們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吃飯。”彭思哲說。

“就這麽完了嗎?”小斌好像還不甘心,老韋的音容笑貌還在眼前,他怎麽就進了那個小小的骨灰盒中了?

彭思哲拉了小斌一把:“人死不能複生,堅強一點。”

“是啊,是要堅強一點。”小斌看了看骨灰存放處的大門,說了一句:“頭兒,就此永别了!放心吧,王小斌不會倒下!”

恍惚中,小斌似乎看到老韋在對他擺手告别——就此永别了,活着的好好活着,死去的魂歸故裏,永别!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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