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學大門,散學的學生已經散去,府學門口的馬車隻剩下自家的,方言一眼瞥見老馬正拿着馬鞭站在馬車邊,看着門口的石獅子發愣,今天下學比平日裏早了許多,怕不是有什麽事情?
“馬叔,我們回家。//www.78xs.com 78小說網 無彈窗 更新快//”方言一個跳躍鑽入車廂,端起一個稻草殼子包起的茶壺,對着嘴猛灌了幾口溫熱的茶水。放下茶水拿起一本書,這本書是一個海商寫的,記錄了這個海商航海輯錄的各種各樣的奇聞怪事,方言平日就喜歡看這樣的野史趣聞,這本書還是不久前一個書生去買酒,被方言看見了,用兩瓶酒換來的。書籍已經很舊了,可是方言看的卻是津津有味。看了這本書,方言知道了這片大陸的情況。
正看的入神,突然馬車一晃,停了下來,接着老馬的聲音在車門外響了起來“你們要做什麽?”
方言聽着老馬的聲音與往日有異,放下手中的書,偏頭從車門的縫隙中看了出去。
馬車前十幾個人默默的站着,正好把馬車前進的路堵的嚴實,老馬試圖繞行,可是人群跟着馬車移動,老馬最後隻能放棄了,把馬車停了下來。
這十幾個人一看就是貧民,有男有女,領頭的是個拄着杖的白發蒼蒼的老太太。這群人臉上的神情透露着慌張、恐懼,隻有領頭的老太太一臉決然。盯着老馬,似乎要把老馬認識清楚。
馬車停了下來,圍着的人群也停了下來,隻見領頭的老太太顫微微的跪了下去,後面跟着的一群男女老少也撲通撲通的跟着跪了下去。
方言腦海轟的一下血就沖了上來,顧不得想清楚身子就從車廂裏竄了出來,跳下馬車急急跑到老太太身邊雙手用力想把老太太扶起來,可是老太太卻是毫不理會,方言不敢用力,急的跺腳:“這是怎麽回事?老奶奶您有什麽事情要跟小子我說?”
老太太緩緩擡起頭來,一雙渾濁的眼睛看着方言:“您是方家的小少爺吧?您行行好,回去跟方老爺好好說說,把小草兒放了吧,那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有點不懂事,可是那孩子可憐啊。”說完猛的把頭磕了下去。
這一下把方言吓的不輕,怎麽回事?底下人又背着自己幹了什麽事情弄的這麽天怒人怨,自己父親最看重的就是在鄉鄰裏的名聲,今天這個事情弄的不好老爺子會發火的。
“小草兒是誰?她出了什麽事?”方言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小草兒就是草兒姐,你們快把她放出來。”老太太身後一個留着虎頭的小腦袋偷偷伸了出來,虎聲虎氣的喊了一嗓子。
老太太慌得回頭伸手在小腦袋上扇了一巴掌,回頭陪着笑臉:“小少爺别聽老婦這孫子渾說。小草兒就是今日去貴鋪鬧事的那個少女——唉,一個沒娘的孩子苦啊,這不孩子的爹又出了事,孩子一糊塗就給大人們添麻煩了,大人們大人大量,千萬原諒她一回,貴鋪子有什麽需要賠償的,我們幾個街坊盡力賠償,請大人千萬别把小草兒送官啊!”老太太說完又磕下頭去。
方言這才明白早上砸了自己家鋪子的少女叫小草兒,隻是小姑奶奶爲什麽砸了自家鋪子還得回去問問。
一群人跪在街面上,路也堵住了,正是熱鬧的時辰,一會兒功夫已經圍了一大群人看熱鬧。方言知道這件事再不解決就麻煩了,小事變大事。
“各位鄉鄰,小草兒妹妹的事情我向大家保證,不會送官的——隻是還有事情回頭要問問她——我保證一定讓小草兒平平安安的回家!各位也快快請起,大夥兒再不起來一會兒官府差役就過來啦。”
跪在地上的人聽方言這麽說,紛紛向老太太望去,老太太慢慢直起腰,扶着膝蓋站了起來,一看老太太站了起來,剩餘的人也一起站了起來,方言對面前人溫和的笑了一笑,轉臉對老馬使了個眼色,老馬拉着缰繩轉頭向人少的方向走了過去,方言跟着馬車,身後的人群沉默的看着兩人一車離去,卻沒有動靜。
很快馬車出了城,一路上方言很沉默,書也看不進去,腦子一直在思索小草兒的事情,不知道小草兒爲什麽會砸鋪子之前想怎麽處理她還真是困難。不想了,還是回去看看怎麽回事再想辦法。
一路無言回到尚善園,方言下了馬車直奔柴房,小草兒的事情快變成危機,弄不好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柴房裏靜悄悄的,方言推開門,晃眼一看,差點驚的七魂出竅,隻見一雙腿靜靜的立在自己面前,隻是這少女沒有那麽高啊,方言的冷汗唰的一下把背心都打濕了,跨一步抱住這雙退猛的往上一送,少女身子直直的往後倒去,房梁上一根布條空空的晃蕩着。
方言把少女平放在地上,手指往頸邊一搭,脈搏已經沒有了,方言心中默默祈禱:上蒼保佑,時間不會很長,還有機會救回來!
方言把雙手放在小草兒的胸上,柔軟的手感讓方言心中一蕩,少女看着不大,本錢卻是很誘人啊,深吸一口氣,俯下身去,把嘴唇堵在小草兒嘴上把這口氣度了過去,接着雙手在胸上使勁按了兩下;這樣的動神作書吧重複了好幾次,再用手搭在脖子外側,謝天謝地,有了微弱的脈搏——感謝自己的奇怪的記憶,這次總算是救人一命。
方言身子一軟,癱坐在自己腿上,今天出行不利,居家還是不順,不知道自己招惹誰了,怎麽會這麽不順?
眼睛看着小草兒,早上沒注意,現在靜下心仔細一端詳,小草兒長的很妩媚,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長,頭發顔色不是很黑,帶着一點栗色,臉龐跟乾朝人有些微的差距,估計父母中的一方不是乾朝人,清遠城是貿易中心,有不少外朝人來乾朝做生意定居,估計是通婚的後代。
正想着,小草兒的睫毛顫了一顫,眼睛慢慢睜開了,散亂的眼神無神的看着房頂“這是陰間嗎?爹爹、娘親,你們在哪兒?女兒找你們來了。”少女喃喃低語,眼淚又慢慢從眼眶中湧了出來。
“你沒死,還活着。”方言輕輕的說道,似乎怕驚吓了眼前的少女。
小草兒聽見方言的聲音,眼光轉向方言,凝神看了一會兒,又感覺自己正躺在地上,突然一聲尖叫,側身翻了起來,雙手抱着雙膝,頭埋在臂彎裏:“壞人,不要過來!”
“小草兒,你不要怕,我不是壞人。”方言慢慢的說道。
少女聽見方言的話,猛的擡頭;“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方言搖搖頭;“小草兒,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能告訴我嗎?”
小草兒定定的看着方言,突然放聲大哭:“你們害死了我的爹爹,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方言雙拳緊握擡頭看着房頂,也很想大喊一聲:老天爺,你太不公平了,我造了什麽孽?怎麽又變成殺人犯了?
喘了幾口粗氣,低下頭,換上一副笑臉:“小草兒,到底怎麽回事,你能告訴我嗎?你爹爹是怎麽死的,爲什麽你說是我們害死了你爹爹?如果真的是我們害死了你爹爹,我一定會給你個公平合理的結果。”
小草兒慢慢停下哭聲,頭依然埋在臂彎裏,柴房裏一時裏靜的隻有小草兒低微的啜泣聲。方言無奈的看着面前的少女,自己對這些事情還真是沒有辦法啊,沒有經驗。轉頭看看,柴房門口還有一個食盒,不過看起來沒有動過,這個少女真是剛烈,一心求死連飯都沒吃,估計早上被送到莊園就沒打算活着回去。到底該怎麽勸勸她?
過了半響,小草兒的哭聲慢慢停了下來,方言站了起來,活動一下發麻的雙腿,走到門口把食盒提了過來,打開盒子一看,一碗米飯、一盤菜,已經涼了。不過現在過了午飯的時間,也隻能将就一下。方言把飯菜拿了出來擺在小草兒面前“先吃些東西吧,吃完東西有了力氣再說吧。”
小草兒從死亡線上走了回來,方言溫柔的話語給了她一些鼓勵,小草兒慢慢擡起頭,看着面前的飯菜,伸手拿起筷子端起米飯吃了起來,剛開始還吃的很慢,後來估計是餓的狠了,風卷殘雲一般把飯菜吃了個精光。
方言在小草兒吃飯的時候一直背着她,直到身後的動靜停了下來才轉過身來,溫和的笑着:“好了,現在也許有了一點力氣,小草兒,你可以說的更清楚一點嗎?到底你父親發生了什麽事情?”
還是沒有動靜,好吧,來點煽情的。
“小草兒,人死不能複生,逝者如斯夫——哦,這個你可能沒明白,意思是死去的人已經離開我們很遙遠啦,我們活着的人就要活的開心一些,你的爹娘會在天上看着你,如果你過的好他們也會開心,如果你過的不好他們會很傷心,如果你尋了短見,我估計連老天爺都會不忍心的,你看你自己,剛剛長大,真正的生活還沒有開始,你會有很多美好的生活要去感受呢!”
方言說完一段話,感覺有些口渴,柴房裏也沒有水,忍一會兒,過一會兒等小草兒回過神來再說吧。
不知道是方言煽情的話打動了小草兒,還是方言溫柔的語氣安慰了她,小草兒終于擡起了頭,雙眼紅紅的,看着方言“我爹爹是被你們害死的,昨天他買了你們的酒,喝完酒就上床睡覺,今天早上我去叫他可是他卻死了,就是你們害死他的。”說完眼睛裏又浮出一片淚光。
方言聽完小草兒的話,心中一沉,這回事情弄不好真會成了方家的危機,喝酒喝死人不是一件小事。
“小草兒,你跟我說,你爹爹昨天喝了多少酒?”
“往日裏他就是喝一兩杯,我們家窮,酒又貴,我們買不起多少,可是昨天不知道爲什麽爹爹買了一壇子酒,也沒吃什麽東西,就把一壇子酒都喝完了。”
方言明白了,小草兒的爹不是别的,酒精中毒死掉了。可是該怎麽解釋給小草兒,讓小草兒相信不是自家的酒有問題還真是讓人撓頭。
“小草兒,你知道嗎?酒是個好東西,可是不能一次喝很多,就像吃飯,不吃飯會餓死,可是吃的太多人也會被撐死——你爹爹昨天喝的太多身體受不了,所以才會——嗯,就是不應該喝太多吧。”方言結結巴巴解釋了一下,也不知道小草兒能不能接受。
“哇”的一聲,小草兒又哭開了,“知道你們是大官,又是上過學堂的,東西比我們知道的多,方老爺也是大善人——不會幹傷天害理的事情,可是我爹爹喝了你們的酒死掉了,我該怎麽辦?”
方言知道了原委冷靜下來,想了想問道:“你家裏還有别的親人嗎?”
小草兒搖搖頭。
“你家裏還有房子住嗎?”
“今天爲了給爹爹送殓,把房子已經賣了。”
“那麽說你現在已經是無家可歸了。”方言沉吟。
小草兒聽到方言說道無家可歸,把頭埋下又無聲的啜泣起來。
“小草兒,如果你信得過我,我有兩個辦法,你考慮一下做個選擇。”
小草兒擡起頭淚眼朦胧。
“一是我把你送回去,今天下午你的街坊找到我,希望你能夠回去,打頭的是個老奶奶——”
“白婆婆,一定是白婆婆。”小草兒忍不住叫了起來。
“估計是吧,她想讓你回去。”
小草兒搖搖頭:“我不能再麻煩婆婆了,她家也很窮。”
“第二個辦法是現在你也無家可回,那就留在尚善園,方家負責你的生活,等以後你大了,可以選擇留下或者離開。”
小草兒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把方家的鋪子砸了,可是少爺似乎并不生氣,還要把自己留在家裏——清遠城誰不知道方家是個有錢的人家,下人的月錢比别人家多很多,好多人想進來幹活都沒有機會。
“怎麽,不願意嗎?那也沒有關系,我還是把你送回白婆婆家裏,以後我會每個月給你一點幫助一直到你長大成家……”對小草兒來講,這裏是陌生的環境,還是回到她熟悉的環境她可能更自在一些吧。
“不、不,我願意留在這裏,我也不要工錢,我願意幹活來養活自己,隻是你說的是真的嗎?”小草兒可憐的眼神像一把刀子把方言的心狠狠的割了一下,似乎比早上她咬自己還讓方言痛。
“放心吧,我是這裏的少爺,我說的話他們會聽的,你一會兒回去你住的地方跟白婆婆說一下就搬過來吧。”
“那以後我還能去看他們嗎?”小草兒怯怯的問。
“當然,每七天你會有一個假日,你隻要願意随時可以回去看他們。”方言笑着說,爲解決了問題由衷的高興。
“謝謝你,方少爺,你真是好人。”小草兒低低的說。
“好了,你趕緊去吧,我讓馬叔送你一趟,抓緊時間回來吃晚飯啊。”
說完,方言拉着小草兒站了起來,推開門走出柴房。
一陣微風吹過,三月的天氣變化的好快,早上還是明亮的天空又布滿了雲彩,幾縷明媚的陽光從雲朵的縫隙中灑落下來。遠處小河堤岸邊的柳樹已經發了綠芽,遠遠望去,就像一片煙霧般的綠色籠在河堤上,春天悄悄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