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後退兩步，讓過那道黑影。

那是一條小黑犬，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就連眼白處也是微微的藍，瞪視着青峰，喉嚨裏嗚嗚作響，一副生氣的模樣。

青峰苦笑一聲：“對不起啦，一時失神，沒看到，吓着你了，嗯，你媽媽呢？你餓不餓？”他從芥子袋裏掏出一個驢肉火燒，“來，請你吃，肉是你的，火燒我的。”

小黑犬眼神軟和下來，搖搖尾巴，接受了他的道歉。

一人一犬，就在龍谷秘境外頭的野道上坐了下來。

“唉，不知怎麽的，對着小師弟我就抓狂，看着他那張淡定的臉我就不知氣打哪兒來。”

“汪！”小黑犬給予回應。

“呵呵，明明年紀最小，偏要裝成個大人樣，也不怕未老先衰！”

“汪汪！”

“你說我這個大師兄是不是當得很失敗，我明明是靈音派的知心大師兄，誰都找我排解心裏郁悶，他爲什麽偏偏啥都不與我說？他是不是壓根看我不起。或者我把他從人販市場買回來的事實深深傷害了他的心靈，他一直把我視爲人生污點，對我耿耿于懷？”

“汪汪汪！”

“呵呵，我也知道我想多了，他不會是這麽狹窄的人。那麽驚才絕豔的人，幾百年才出一個的，怎麽會想到跟我這種小人物過不去……果然狹窄的人是我麽，可是在他之前，陌隐陽師弟那麽耀眼，我也沒有嫉妒過半分，冷弦跟我的關系好到常常借道袍，但他練劍反噬受傷了，我也隻會哈哈嘲笑他，絕不會氣成這樣呐，我這到底是怎麽啦？”

“汪汪汪汪汪汪！”

“你爲何這般急躁，你的驢肉還沒吃完呢，這就搶我的……你更喜歡吃火燒？你這條怪狗……咦，你是誰？”

青峰後知後覺的盯着身後倏然出現的黑衣人，心中警鈴大作。

“這位道友，你難道不知道人吓人會吓死人的麽，你這麽無聲無息的站在我後面，我不得不認爲你對我有不軌之心。”

這黑衣人長得眉目清秀，下颌處線條利落如刀，此刻他眼中不耐之色一閃而過。

“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很吵！”

青峰突然覺得呼吸困難，那是境界的絕對鎮壓，這個黑衣人最少也有金丹修爲，果然來者不善。

本來應該被壓制得一根指頭都動不了的青峰，突然眨了眨眼睛。

黑衣人若有所感，猛然拔地飛起，青光閃閃的青韭穿過他站立之處，飛回青峰手裏。

“小黑，風緊，扯呼！”

青峰胡亂喊着人間曆練十年學來的江湖黑話，也管不了小黑犬聽不聽得懂，蹬上青韭騰空而去。

“唷，能在我的鎮壓下逃出去，有幾分手段，但是遠遠不夠看！”

一聲冷哼中，一道烏雲散出，遮天蔽日，青峰眨眼間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烏雲一放即收，青峰不知何時從空中墜下，直戳戳如木偶般呆站在原地。

“叮”一聲輕響，青韭這時落在他腳邊，光芒盡斂。

過了一盞茶功夫，青峰緩緩轉動眼珠，活動手腳，初時僵硬，後來動作漸漸自然。

他伸腳往地上的劍一踢，青韭一聲悲鳴，被他接在手上，順手插回背鞘。

他冷冷一笑：“千年第一，石碑留名？賈如真，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幾分本事。”

言畢，青峰緩緩轉身，走到百花塔的入口，盤膝筆直坐下，等待着第二天的黎明降臨。

“汪”小黑犬拔腿想追過去，卻又頓住腳步，隻在遠處長長的悲鳴了一聲，“嗚……”

此時如真正在天星帳内出神。

有些遙遠的往事，好像已經相距很遠，又好像就發生在昨日。

上輩子，她也是來過這百花塔的，有幸遇見百花仙子，就如同傳說中的一樣美麗，溫柔。

那時的她，已經寂寞了很久，逮住一個修士就會跟他聊很久很久，如果遇到一個談得來的人，就會引爲知己。

她的眼眸比天上的星星更明亮，她的心思比水晶更透明。

“我很喜歡你呢，要不你留在這裏吧，陪我十年，一百年？”

“我可以奉這片天地與你，認你爲主。”

“隻要你在這裏陪我。”

可是那時自己總背負太多的責任，總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怎麽可能留在一個秘境之中，陪着一個木靈聊天聊十年百年呢。

幾乎沒有經過什麽考慮，如真拒絕了她。

百花仙子美麗的眼睛内瞬間蓄滿淚水，她倔強的背轉身，不讓喜歡的人看見她在流淚，然而她的淚水一顆顆落在地上，變成了久久不碎的珍珠。

那時如真就在心裏下了決定，等自己完成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門派的事務，再赢一屆洗墨池，她就回來秘境，陪她好好說話。

可是這個決定她并沒有告訴她。

她也沒有實行的時間了。

在那之後，她的半妖身份被愛徒揭穿，靈犀派選擇犧牲她，她一夕間失去所有，地位、身份、修爲、性命……

她曾經在心裏對百花仙子許出一個承諾。

但對方永遠不知道。

她仰望星空，無涯星海，點點星光，每一顆都讓她想起百花仙子曾淌下的淚水。

如果重來一次……

她該做出怎樣的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