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如真的話,有識之士隐約想起,有遠古巨蛇名燭九陰,帝舜時代獵殺這種巨蛇用來照明。當時的人類還生存在漆黑一片的岩洞中,十分需要光明,這種生存在地底,體内存滿油脂的巨蛇,無疑是當照明用品的最佳選擇。
隻是不知道這一條究竟是不是燭九陰,冷弦想起當初他的判斷,更緊的握緊了劍柄。
據說……燭九陰閉上眼睛便是天黑,它究竟是當蠟燭的命,還是這一方森林的守護神?
巨蛇一雙大如湖泊的豎瞳,不知何時變作鮮紅之色,好像被鮮血塗滿了,它的嘴被巨樹撐着,難以合上,蛇信伸出嘴外,長長的顫動着,似乎品味着空氣中清涼,又似在表達無聲的憤怒。
衆人突然生出一種感覺,就好像如真欺負了它似的。
那盞長明油燈無聲無息的,大概在它體内熄滅了,但仍然激起它深沉的憤怒。
它怒瞪着衆人,尤其是如真,蛇信卷着卡在上下颚的巨樹,用力往外推動。那棵參天大樹,在它的口腔内,就如同一條青菜那樣,被它攪碎,吐出。
它合上了嘴巴,緩緩吞下一口口水,血紅的豎瞳緊緊盯着如真,然後……它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那漆黑的布滿細碎鱗片的眼皮落下,遮掩住那血紅的豎瞳時,這一幕,如同如血的殘陽,緩緩沉入暮色之中。
就在殘陽完全消失于暮色之中時,森林裏的天色蓦地漆黑一片。
沒有午後、黃昏、日落等過程的過渡,直接就從天亮變成了天黑,僅僅因爲巨蛇閉上了眼睛。
漆黑一片的森林中,有難以言喻的壓迫力,如同巨山傾倒,如同滄海橫流,空氣中充斥着不安的、沉悶的、危險的氣息。那股腥氣無處不在,越來越濃,簡直就取代了空氣,令人呼吸的每一口,都是濃濃的腥臭。
恍惚間,衆人有種錯覺,天地似乎已經被巨蛇的身軀取締,大家現在所處之處,不是原來的林子,而是巨蛇的體内。
“哒”一聲輕響,一點亮光在這片漆黑天地中幽幽亮起。
燭火擎在那個白衣女子手上,她的容顔在柔和的燭光中模糊了輪廓,就連寒潭月影般的雙目,也在這燭光中顯得深邃幽豔,她如同一抹向火而生的幽魂,平白抹去了平日過于峥嵘的氣質,蓦地顯得那麽悠遠靜好,如同歲月。
冷弦呆呆的望着天地間那唯一的光源,眼神突然被點亮,他覺得有道火在胸膛裏獵獵燃燒,沒有比他對劍的愛那麽悠遠深沉,但其實早已經伏線千裏,此刻噴薄而出。
青峰的眼神卻突然黯了下去,不知爲何,他甯願是看不到眼前這一幕的,那樣,他還可以依然把她當作小師弟。然而今天之後,這一個稱呼顯得那樣的,難以啓齒,自欺欺人。
這一幕似乎在遠古時代就已出現在他的夢中,隻不過他忘記了,現在又重新想起,自然而然的,他就接受了這一幕。
相依相伴,天才絕世的小師弟,是個女子,是個很早很早之前,就出現在他的夢中的女子。他似乎跟她有莫大的淵源,令他嚴陣以待,但他卻始終想不起。
“啪”的一聲,紅發少年忘了扇動雙袖,直接從樹上掉了下來,不知道是哪裏着地,這一聲響得委實響亮,把衆人直接從失神中驚醒過來。
一晃回神,大家突然發現如真手中的燭火黯淡了許多,但她的模樣卻依然清晰,并沒有變得模糊,在這片幽暗惡劣的環境中,依然好像夜空中的明月,柔和而明朗。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環境是會随着人的感覺而變化的嗎?
不,并不如此。
大家随即發現,腳底下,周圍,甚至更遠的地方,漸次的亮了起來。那種微微的紅亮,像是無數火炭被燃着,然後被風一吹,驟然紅熱的樣子,很低調,很沉着,然後越燃越亮。
就是這些火炭一般低調的紅光,令環境幽幽的變亮,令如真手中的燭火黯淡下去。
這些到底是什麽?
有人想起如真方才所說的,不禁臉色大變,巨燭,難道這盤曲成山的,就是燭九陰形成的巨燭?
那些微微的紅亮,漸漸往更遠處彌漫,像是某種熾熱的螢火,缥缈,然而又密集,漸漸滿山滿谷,這片森林,似乎都處在螢火的包圍當中,雖然這些螢火并不能離開地面,然而數量是那麽多,漸漸點變成面,呈現燎原之勢。
燭九陰也許不是這片血寵森林的守護神,但它必然是這片森林的根基,它跟這片土地密不可分,點燃了它,它的生命消逝的同時,這片森林也會盡數毀壞。
燭九陰閉上雙目,讓森林陷入天黑之後,再沒有試圖反抗。它體内确實如同傳說記載的那般,存在大量的油脂,它如果在内部被點燃,除了成爲蠟燭外,并沒有别的選擇。
它合上雙目,反而顯得很平靜,它心裏的怒火已經不比它體内的火燃燒得旺,這是它的宿命。它活了近萬年,早已無數次揣想命運的最後,當這一刻來臨時,它心裏竟然有點釋然。
紅衣少年攀上一棵巨樹的樹巅,微微蹲下,這個樣子很沒有形象,很像一隻大鳥,但他已經顧不得。他注視着那些即将連成一片的螢火,雙目通紅,忽然他轉頭瞧着如真:“滅……火?”
他指了指下面,因爲體内的熾烈而漸漸顯露出來的,裹着紅邊的漆黑鱗甲,“救?”
燭火下如真的臉很柔和,她垂下眉睫,臉上帶着悲憫的神情,靜靜的想着。
一支滿是油脂的巨燭被點燃,需要滅火……
燃燒的要素,溫度與空氣……
她突然一揚眉,臉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跟着衆人發現,場中突然多了一個人。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手裏拿着一把扇子,樣貌很普通,隻有一雙眉飛得很高,這讓他看起來有幾分驕傲。但是現在,這驕傲的神情,已經全變成了驚愕。
他環目四顧,最後集中在如真身上:“這是什麽意思?你千裏迢迢的招我過來,就是爲了請我吃紅烤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