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林微微一笑:“好,那就走吧。”
他轉頭以眼神示意老齊頭先走一步,然後帶着楚裳朝渡口走去,王寶等人也不說話,隻是默默的分散開來,有意無意的将他們圍在中間,好像生怕他們走丢了似的。
楊樹林清楚的看到,王寶轉身的一瞬間臉上閃過一絲冷笑,明顯居心叵測。
但這反倒讓楊樹林心裏落了底,王寶這副德行顯然是有了倚仗,看來已經請到了救兵,而這也正是他想要的。想對付他這個“鬼差”,隻有陰司的人才行,他本來就是想讓他們去陰司搬救兵。
讓他有些詫異的是,從他把周恍攆去拿錢至今也就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這麽短的時間裏,他們能搬來什麽救兵?救兵又對他們說了什麽,以至于讓王寶這個馬前卒都這麽牛逼哄哄的,莫非他們把林主事搬來的不成?
想及此處,楊樹林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之所以這麽做,隻是迫于形勢而不得不賭上一把,要是真讓周恍搬來了狠人,他這次恐怕還真有點麻煩。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了退路,隻能希望他和楚裳吉星高照吧。
雖然心裏忐忑,但表面上楊樹林不露半點痕迹,背着手跟楚裳并肩站在渡口前,那從容鎮定的模樣不禁讓楚裳吃了顆定心丸,也讓王寶等人越發心虛,隻敢遠遠的散開在一邊,那情形看着就像是領導下基層考察,不止帶了秘書,身邊還跟着一群保镖。
沒過多久,輪渡到了,楊樹林二人在衆人的簇擁下上了船,直奔北岸。
北岸臨近河灘的一道緩坡上,聳立着一座帶有左右廂房的三層小樓,典型的漢族式建築,飛檐鬥拱,前有花園池塘,隻不過這地界沒有什麽植物,花園裏也隻能裝點幾座假山做做樣子,池中更是一潭死水,黑漆漆的也不知多久沒曾換過。
小樓門庭大開,換了一身黑紅唐裝的周恍正帶着兩個人在門前迎候,見楊樹林等人上了坡,也并未前迎,直到他們走近,周恍才上前兩步皮笑肉不笑的拱手:“大人,一切按您的吩咐,都已經準備停當,就等您和楚小姐大駕光臨了。”
楊樹林嘴角翹起,若有所指的問:“速度到是夠快的,可是周哥,你真的準備周全了?”
被他這麽陰測測的一問,周恍不禁一怔,但随即就幹笑道:“大人吩咐的事情不敢怠慢,當然得準備的妥妥當當。”
楊樹林哈哈一笑:“那好,我就看看周哥給我備了一份什麽樣的大禮!”
他高聲說着,不再看周恍一眼,背着手大步走進了小樓客廳。
不得不說,周恍這小樓的确可以稱之爲别墅,至少比起奈何鎮的其他房子要華麗得多。
小樓進門是一座四方形正廳,迎面牆上是一幅巨型玉雕壁挂,雕的是花開富貴,被棚頂鑲嵌的月光石一晃,耀眼生魂,壁挂前擺着大理石茶幾,三面圍着棕紅色的複古真皮沙發,下邊還墊着金黃的長毛地毯,站在門口一瞅,就覺得富貴逼人,當然,難免也透着一絲庸俗。
左手邊是上樓的石階,也都是大理石鑲嵌,右邊則是挂着金色流蘇窗簾的大落地窗,盡管窗外透進的天光有限,卻勝在臨河,地勢又高,憑窗而望能将奈河水景盡收眼底,着實是一座不錯的臨水别墅。
楊樹林放眼看了一圈,卻并沒看到周恍請來的救兵,隻看到中間的茶幾上齊整的擺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似乎就是周恍給他和楚裳準備的貢品了。
他心念電轉,難道是他看走了眼,周恍居然沒敢搬救兵?
不對,如果不是有所憑持,他們的态度又豈會那麽古怪,要是沒有救兵,那就是這别墅中設有陷阱!難不成周恍狗急跳牆,想設局将他和楚裳都悶在這裏?
可惜此時他沒有時間多做考慮,隻能打醒精神,不動聲色的先楚裳一步向茶幾走去。
幾乎是同時,他清楚的感覺到,一道森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被此人盯着,竟讓他有種如墜冰窟的感覺,仿佛赤身站在雪地之中,渾身涼飕飕的,瞬間浮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咬牙穩住心神,沒讓身子哆嗦,但腳步邁出去終究遲緩了一瞬!
不是他不想掩飾,實在是這目光帶給他的壓力極強,盡管感覺不到敵意,卻讓他走起路來如履薄冰,不知道下一步邁出去,會不會立刻招來必殺一擊。
他心中一動,趁着腳步微頓的工夫,扭頭朝樓上看去。
可在他擡頭的同時,盯着他的目光也瞬間消失,透過天井上看,樓上空無一人。
但他仍舊停住了腳,冷冷一笑:“原來周哥還有客人,既然遇上,何不介紹一下。”
周恍頓時面露尴尬,那人曾大言不慚的跟他保證,隻要他不想讓楊樹林發現他的存在,就算楊樹林在這房子裏住上一年半載也不可能發現任何蛛絲馬迹,可楊樹林這才剛進屋,就一口道破了他的行迹,這讓周恍怎麽應付?
就在周恍不知所措的檔口,樓上傳來一個有些傻氣的聲音:“你真厲害,怎麽就看出我在這兒了?”
随着聲音,一個身穿黑色套頭長袍,腰系黃帶,袖口也繡着黃色花邊的魁梧身形出現在三樓天井旁,盡管頭臉隐在大帽兜裏看不清長相,但僅憑這一身行頭就知道,此人必是陰司的鬼差。
楊樹林微微一笑:“閣下一直就站在哪兒,除非我眼瞎,不然怎麽會看不見?”
他這話當然是扯謊,他甯肯虛張聲勢的讓對方以爲他有透視眼,也不能把自己敏銳的直覺透漏給對手知道。對方果然上當,忍不住輕咦一聲:“怎麽可能?你撒謊,你明明還是個白衣,居然就能看穿我的遁隐?我可是黃衣唉!”
說着話,他自三樓一躍而下,連點陰風都沒帶起,就已經站到了楊樹林的面前。
盡管楊樹林早有防備,可還是被他給吓了一跳,根本來不及閃避,人家已經到了他身前。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裏暗忖,這家夥的速度可夠快的,比起白小薇也毫不遜色!
瞥見此人衣服上的黃紋,他意識到,黃衣、白衣想必是鬼差的兩個等級職銜,他還記得在路上遇到的那些鬼差,衣袍上的花邊就是白的,應該就是最低等的鬼差了,而面前這個至少也比白衣高一級。
他眼珠一轉,微笑應道:“你說的沒錯。”
黃衣鬼差一聽,立馬就露出了得意之色,可楊樹林緊接着卻道:“但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說的那隻是一般情況,有些特殊情況下,白衣要比黃衣更厲害那麽一點。”
黃衣鬼差頓時急了:“你撒謊,我師父早就教過我,白衣奴黃衣吏,藍衣使紅衣王,你們不過就是些奴才,怎麽會比我們當官的還厲害?”
楊樹林見他雖然身形魁梧,言談卻像個孩子似的,居然還把師父搬出來說事,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怎麽不會,要不然我怎麽就看穿了你?”
黃衣鬼差頓時語塞,自言自語的嘀咕:“也對啊,他這個白衣就比我這個黃衣厲害,那要是按這麽說,好像他說的也有那麽點道理……”
楊樹林聽得差點沒樂出聲來,越發确定這位的腦子不太靈光。
他不過是偷換了概念而已,别說他并沒真的看穿黃衣鬼差,就算看穿了,也隻能說明他在這一點上比黃衣鬼差強點,卻不能說他的總體實力就比黃衣鬼差強,可這位黃衣鬼差居然就這麽被他給繞進去了?
楊樹林這邊在偷樂,周恍那邊卻急了,他費盡心思把黃衣鬼差請來,可不是請他來跟楊樹林說笑的,而是讓他分辨一下楊樹林到底是不是林通判手下的鬼差,如果不是也好立刻揭穿他的身份,隻要沒了鬼差這身官皮,楊樹林又算個什麽東西?
但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位黃衣大人不幹正事,居然就這麽跟楊樹林唠上了,要說你唠就唠吧,可這怎麽兩句話工夫,就開始自認不如楊樹林了呢?誰更厲害你動手試試不就知道了嘛!
急歸急,地府規矩森嚴,周恍還真沒膽子打斷兩人的談話,隻能在一邊幹着急。
隻見楊樹林沖黃衣鬼差做了個請的手勢:“來,咱們坐下說話,站着多累的慌。”
黃衣鬼差還沒回過味呢,一邊嘀咕一邊坐到了沙發上,楊樹林拿起桌上的一個供果抛給他,他抓在手裏,又拿袖子狠狠擦了幾下,才大口咬了下去,吃得汁水飛濺,還直吧唧嘴。
楊樹林忍笑說道:“你師父知道那麽多,肯定是個高人,不知是哪一位啊?”
“那是當然,我師父……我師父不讓我把他的名字告訴别人。”
黃衣鬼差話到一半才醒悟過來,随即瞪大了眼睛,終于想起了此來的目的,把手裏的果子往桌上一拍,語調轉冷:“怎麽總是你問我,我還沒問你呢,你師父又是誰啊?”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的周恍頓時緊張起來,身上陰氣浮動,目光緊盯在楊樹林身上。王寶等人也都悄然守住了四周,生怕楊樹林突然翻臉逃竄。
楚裳見狀心裏也緊張得不行,袖中的玉手都緊握成拳。
而楊樹林卻不慌不忙的笑了笑,身體往沙發上一仰:“你猜。”
黃衣鬼差本來戒心已起,隻要楊樹林答不上來或者答的不對,他就準備動手了。
可沒成想居然得到這麽個回答,簡直就像是重拳打進棉花堆裏,好不容易升起的氣勢頓時就是一餒,随即就着了楊樹林的道兒,好奇的順着他的思路走了下去:“嗯,你是個白衣,師父應該就是黃衣,但究竟是誰呢?朱道奇?王還之?楚邦還是林逸?”
黃衣鬼差猜得直撓頭,一邊的周恍氣得眼前直發黑,你特麽是豬啊,人家讓你猜你就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