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樘這一離去,還不曉得萬貞兒與公孫狗賊一起翻出什麽天來。話說回來,皇帝老兒對他這位兒子,當真就不聞不問,任由他自個胡作非爲麽?
千裏迢迢去追一個女人,且跟在那個女人的屁股後面轉悠,此等舉動,倒是證明了一點,那便是,朱佑樘絕迹是皇帝老兒親生的。
皇帝老兒爲了萬貞兒,可是背負上了各種臭名與罵名,早已落下了昏君的口碑。
然而,據我觀察,皇帝老兒并非像外界盛傳的那般無腦,相反,若論精明程度,隻怕并不輸于太祖和成祖兩位皇帝。
一個男人,爲了一個女人,能淪落到遺臭萬年的程度,此等用情之深,絕迹不是普通之輩所能做到的。
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許是正因自身的緣故,這才使得皇帝老兒對朱佑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江山社稷,非尋常的東西,皇帝老兒再不濟,思想再開明,再與衆不同,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畢竟是要傳承下去的。換而言之,皇帝老兒絕迹不會放任朱佑樘如此荒唐下去。
再者,雖不敢自诩對朱佑樘有十分的了解,但起碼有個五六分的了解,他與公孫狗賊一般,絕迹不是個爲了女人,就能全然抛棄權力之人。魚和熊掌,欲要兼得,那才符合他的個性。
這并非此刻的重點,重點是,朱佑樘不鹹不淡答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這蘭州,乃大明的疆土,本太子在自己的疆土之上,何以就不能待呢?”
此言一出,我竟無言以對。遙想,與朱佑樘多次唇槍舌戰,細數下來,幾乎沒有一次完勝。
又聽他說,“重要不重要,你我心知肚明。某人曾經說過,這世間的許多東西,往往隻有一次機會,一旦錯過了,便不會再有。”目光所對處,俨然正是公子刑天。
這似乎可能仿佛約莫依稀是我的口頭禅,然而,卻不曾記得,何時在朱佑樘面前提及過。
“某人?某人?”公子刑天微微一笑,轉而看向我,“你來告訴他,那所謂的某人,究竟是誰?”
那的的确确是我的口頭禅,然而,嚴格意義上來論,卻又不能算是。事實上,那并非我的原創,第一次聽聞到,正是從公子刑天的口中。
初到昆侖山之巅的那兩日,面對着一個陌生的環境,極不适應,又剛剛遭逢到人生的重大變故,心情極度抑郁,待在無常宮之内,死活不肯出去。
公子刑天許是見我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生出了幾分厭煩,拎着我的衣領,把我扔到昆侖山之巅以外一處懸崖之上。
那處懸崖,不是别處,正是我前年曾經站立過,榮華以爲我要尋短見之處。
刺骨的寒風,凍地人瑟瑟發抖,耳旁,響起那道魔鬼一般的聲音:“倘若不想好好活着,不如趁着現在就死掉。”
那日,在漫無天際的雪地裏,好不容易有了生存下去的**,此刻若是尋了短見,若是尋了短見,那……
回想那日,爲何會突然萌生出一種想要活下去的念頭,是由于他的話語給刺激到?還是别的什麽因素?
記得不大真切,隻記得,後來,眼前一黑,昏了過去。待再次睜眼,第一眼所看到的,是一位天神一般的絕美之人。
好美,好美好美,這世間,豈有這般美的存在?豈有?有!
一下一下,強有力的心跳聲落入耳裏,才驚覺自己被人給抱在懷裏。待呼嘯聲傳入耳裏,再次驚覺,自己不止被人抱在懷裏,且在空中飛行。
并非僅僅隻是像天神下凡,分明就是天神下凡。
那一刻,刹那之間,心頭湧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或許,想要活下來,并不止是由于被激将到,而是有了存活下去的希翼。
想到這茬,急忙轉身,答語道:“我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活到這世間害我之人全部都死掉,都還活着。”
公子刑天的眼眸,微微一變,迅速恢複正常,“這話,可是你自個說的,記住,永遠也别忘記。”
“永遠也不會忘記。”我鄭重承諾道,從崖邊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機會,往往隻有一次,一旦錯過,便不會再有第二次。下次,倘若讓本尊再瞧見你這幅姿态,一掌結果了你。”冷峻的聲音,不帶一絲感**彩。
然而,午夜夢回,耳邊所萦繞的,并非是後一句,而是前一句。
言歸正傳,再論此時,此時,朱佑樘與公子刑天俱都盯着我,期待着我嘴裏的答案。
朱佑樘不傻,從公子刑天方才的話語中,應該不難猜出其中的含義。
猜出是一回事,自欺欺人又是另一回事,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舉動,天下之間,比比皆是。
“是他,太子殿下您口中的那個某人,或許指代的是在下不才我,不過,我是從他那聽聞而來。”
聽聞此言之後,朱佑樘的面色,雖有瞬間的變化,但稍縱即逝,很快恢複正常。顯然,他十分明白我話中的言外之意,更是明白,我是讓他知難而退。可惜的是,明白是一回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
“噢?是麽?”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朱佑樘此刻的姿态,十足一副欠揍的模樣,“你既如此自信,爲何不肯回答本殿下方才的問題?”目光所對處,俨然又是公子刑天。
方才的問題?什麽問題?想了許久,才記起,朱佑樘在此前,似曾提過甜食的問題。
天蒼蒼、野茫茫,你說,這點天燈的,腦子是一根筋麽,圍繞着一個無關痛癢的話題,他還就沒完沒了、,沒了沒完。
浪費自個的時間不打緊,打緊的是浪費他人的時間,自己想要自殺,這是要拉着别人一起墊背的節奏麽?
“這個問題,我不是回答過了麽,他不喜歡吃甜食,一絲一毫也吃不了。倘若你隻是想知曉這個問題的話,那可以放心地走了。”
殊不料,朱佑樘不止不理睬,反而步步緊逼,“不想回答?還是不敢回答?你我心中都知曉,這個答案隻要一出來,那她,會站在誰的身邊,還是未知之數。”
點天燈的朱佑樘,到底在這扯什麽鳥語?把一個小小的甜食問題,竟然上升到如斯高度。
着實忍俊不禁,驚歎于他的思維,“會站在誰的身邊?那我可以告訴你,無論他給出的答案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我都會站在他的身邊。怎麽,還需要我把話再講地直白一些麽?太子殿下,您與我,這輩子,絕無一絲半點可能,下輩子,同樣亦是。您和我相處過的日子,雖不算長,但也不算短,應該對我還是有幾分了解的。再者,您既清楚我與他的事情,那就想來該明白,我與他之間,無堅不摧,任何人都無縫隙可入。”
原本,并不想說這般決絕的話語,畢竟,朱佑樘是個有身份的人,給他面子的同時,實則亦是在給自己減少麻煩。
然而,現實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有些人,你不把話說敞亮,他就會一直揣着明白裝糊塗下去。
此舉,一是無情打擊了朱佑樘,使得他明白我堅定的立場。二是變相向公子刑天表明了心迹,從而消除他心中的疑慮。真乃是一石二鳥、兩全其美之計。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朱佑樘的面色,果然沉寂下去,死灰一般的沉寂,眸子裏的神色,異常吓人。看吧,即便再死皮賴臉,可最起碼的自尊,還是有的吧!
再看公子刑天,臉上,洋溢着一絲淡淡的笑容,雖則不大明顯,但能感覺得出來,此刻,他的心裏,一定十分欣喜。
兩副截然不同的畫面,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落到旁觀者的眼裏,具有别樣的風範。
這并非此刻的重點,重點是,許是朱佑樘眼裏的神色太過悲戚,又許是念及他昔日對我有數次救命之恩,心中,不由得産生那麽一丢丢的動容。
原本想說兩句安慰的話語來着,但瞥見公子刑天眼眸裏的喜悅,話到嘴邊,生生咽了回去。
趁着此次,正好可以徹底與朱佑樘撇清關系,若不然,隻怕後患無窮。
站了許久,站了許久許久,就在以爲朱佑樘已然變成石頭之際,他終于開了尊口,“不是說去吃飯麽?不走?”
蒼天大地,天雷滾滾,膜拜萬分這個詞語,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境。
朱佑樘這張臉,是城牆做的麽,怎能厚顔無恥到如斯程度?這等魄力,反正我是投胎八百回,隻恐都望塵莫及。
令人更加意外的是,公子刑天并未下逐客令,而是說道:“既然殿下肯賞臉,那就走吧!”
這是幾個意思,幾個意思呐?不是說情敵見面、分外見紅麽?這兩人,連吵架都是雲淡風輕,這是要将我給秒成渣麽?
話說回來,這一頓飯,可謂是用盡了漫長的歲月。
事實上,前前後後加起來,怕是不過一刻鍾的功夫。然而,給人的印象,仿佛過了十年,幾十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