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老嘎達
簡易的工棚，一個小方桌，上面擺着一盤豬頭肉和一碟花生米。
炮手老疙瘩左手捧着一台袖珍收音機，喇叭幾乎貼在耳朵上，一邊聽戲，一邊美滋滋的吃喝着。
幾十年來和炸藥打交道，老嘎達的聽力嚴重退化，旁人要想和他對話，必須大聲喊才能聽得到。
收音機裏播放的是京劇沙家浜片段，老嘎達雖然聽了幾千次了，但依然忍不住跟着哼哼起來：“刁德一……”
同村的愣子是老嘎達的徒弟，也是工地的副炮手走了進來，看到桌子上的酒肉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吐沫：“嘎達叔，都弄好了，一共一百四十七個炸點，兩噸半炸藥，放了這一炮，咱倆至少能歇息四五天。”
老嘎達關掉收音機：“你說啥，豬頭肉是你嬸子給我拿上來的。”
楞子哭笑不得，大聲喊道：“嘎達叔，弄好了，放不放？”
老嘎達總算聽明白了，白了一眼楞子：“問我幹嘛，不是說好了這一炮你來放嗎？”
楞子說道：“我知道，這不是讓你去給我把把關嗎？”
沙家浜快唱完了，老嘎達心裏癢癢得慌，不耐煩的說道：“什麽都讓我把關，你還想不想出徒啊？去去去，趕緊的，趁着這會兒山上人少把炮放了。完了檢查一下情況，看炸下多少石頭來，給山老闆和田老闆彙報一下。”
其實楞子早就想着單幹，如今師父給了這個機會，豈有放過的道理。
“得，嘎達叔慢慢吃，你就請好吧。”楞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功夫，山坡上就響起一陣急促的鑼聲。
這是約定成俗的，隻要山上放炮就敲鑼，聽到的人就會立刻撤退到安全地帶。
老嘎達繼續聽了一會兒戲，等桌上的豬頭肉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走了出來。雖說楞子是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但畢竟這是一次大炮，老嘎達也不敢太大意了。
順着工棚向上爬三十多米，爬上一道山梁，對面四百多米的那座山頭就是采石場的工地。這座采石場是縣裏最大的，老闆财大氣粗，一口氣買下相連的三個山頭，這才幾年功夫，昔曰巍峨挺拔的石頭山就被炸的支離破碎，數以萬噸記的石渣被裝上汽車和火車，成爲方圓數百裏内高樓大廈的牆體，公路的路基了。
老嘎達找了一塊石頭坐下，這裏是最佳的觀察點。
今天要炸的地方是中間那座山頭，炸點是老嘎達設計的，炮眼是楞子領着工人用氣鑽打的，整整忙活了七天。按照老嘎達的設計，一百四十七個炸點分成三組。第一組在山腰部分，一共七十七個炸點，用藥一噸多，在第一組上方七八米的地方是第二組三十五個炸點，用藥七百多公斤。第三組再向上升了五六米，也是三十五個炸點，六七百公斤炸藥。
老嘎達希望，第一組炸藥先引爆，能夠在山體中掏出一個巨大的空腔來，然後第二和第三組炸藥依次引爆，理論上至少能夠炸下一萬五千噸石頭來。
在老嘎達前方大約七八十米的地方是爆破組搭建的掩體，電雷管的引線和起爆器都安放在那個地方。
楞子已經不再敲鑼，而是拿着一個大喇叭大聲喊：“還有人沒有，爆破倒計時十分鍾。還有人沒有，爆破倒計時九分鍾了……”
因爲是中午，工地上本來就沒有人，附近的村民知道這邊經常放炮，早在多年前就不來砍柴放羊了。因此楞子隻是走走過場，所謂的倒計時十分鍾，其實連五分鍾都不到。
看着楞子如同古代大将軍威風凜凜的樣子，老嘎達會心的笑了。
自己老了，是時候退休了。
“現在，倒計時十秒鍾，十……九……八……七……”楞子一邊大聲喊，一邊跳下掩體，最後按電鈕的工作必須由他來艹作，那感覺太過瘾了。
“三……二……一……起爆！”
“轟隆隆！”伴随着巨大的轟鳴，整個大地都在顫抖，近一百個炸點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爆炸，山體中先是出現了一股白煙，緊接着巨大的山石如同洶湧的洪水撞擊在懸崖上一般開始四處飛濺。
那場面，就像世界末曰一般。
稍微觀察了幾秒鍾，老嘎達就滿意的點點頭。
第一輪爆炸起到了預期的效果，山體被炸出一條三四十米長，深度四五米的溝槽。此刻在溝槽上方的山體已經在爆炸中發生松動，必将會在接下來的兩輪爆炸中脫落更多。
突然，就在老嘎達以爲這次爆破将會圓滿成功的時候，他竟然在飛舞的山石之中，就在第一輪爆炸點下方三十來米的地方發現了一個活動的身影。
刹那之間，老嘎達差點一頭栽下山坡。
人，那竟然是一個人！
“楞子，快停下！”老嘎達急的快要瘋了，連滾帶爬的向掩體沖過去。
“轟隆隆！”楞子根本就聽不到，依然按照既定的程序，發動了第二波爆破。
老嘎達悲鳴一聲，頓時癱在地上動不了了。
老嘎達雖然想不明白，那個人怎麽可能在第一輪爆炸中存活下來，但是卻可以肯定，在這第二輪爆炸之下絕對不能幸免。
完了，幾十年做爆破的工作零事故的記錄就在自己準備退休的最後一次中出現了，而且還炸死了人。老嘎達十分清楚這意味着什麽，不但老闆許諾的那筆獎金泡湯了，自己還很可能因爲在爆破過程中擅離職守而面臨牢獄之災。
完了，一切美好的設想都不存在了！
“轟隆隆！”第三次爆破如期發生了。
如果沒人那個人影的出現，這的确是完美的一次作業，炸下來的石頭比預計的還多。
“太他媽的過瘾了！”楞子難掩内心的興奮，這可是他第一次讀力完成爆破作業啊。
還沒等爆破的硝煙散去，楞子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掩體，觀察起自己的成果來了。
“楞子哥，太漂亮了，你完全可以接嘎達叔的班了。”
“炸下來這麽多，老闆肯定會發不少獎金，楞子請客啊！”
“放心，獎金大家都有份！”楞子哈哈大笑，剛一回頭卻發現面如死灰的老嘎達，奇道：“嘎達叔，你不是喝酒呢嗎，怎麽跑來了？我的技術你還不放心啊？看見了沒，完美的一炮……”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楞子臉上，老嘎達已經急得說話語無倫次了：“完美……完美你媽啊，你……你……”
楞子懵了：“嘎達叔，你這是幹嘛?”
老嘎達再也支撐不住了，噗通一聲坐在地上，兩行老淚滾滾而下：“你爲什麽不清場，爲什麽不清場！你炸死人了，炸死人了知不知道！完了，完了，咱倆就等着坐牢吧，嗚嗚嗚……”
“炸死人了？不可能，我親自清的場。”楞子雖然吓了一跳，但卻不太相信，往作業面方向看了看，說道：“不要說人，就連一隻……天，那邊怎麽有人！”
“噗通！”楞子也一個屁堆摔倒在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