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子夜劫



入夜的時候,衆人方離宮回府。

葉家的馬車老早候在了燕山行宮前,許是得知了内宮的喜訊,車夫的臉上都洋溢着笑意。

天京城也落了大雪,隻是不若燕子山中那樣狂暴。挑開車簾,尚能見到街道兩邊堆着的積雪,堆成沙丘一樣的形狀,映着上弦月的清輝,如素練般閃光。

“明日就是二月十一了!”方月如笑着打趣她,“你的婚期,可是就定在明日?”

“是啊!”葉瑤怅然點了點頭。

懷裏的雪團子轉了轉眼珠子,瞧了她一眼,團成了一個球,閉上眼睛,繼續養神。

“宣表兄如今也算是有了官身,他總能照顧到你!”方月如寬慰說,“再者,殿下待你也算用心。瞧,你懷裏的小東西可不就是明證!”

葉瑤笑了笑,輕聲說:“月姐姐,不管在哪裏,我總不會讓自己受委屈!”想起方月如的身世,又道:“月姐姐,你的婚事,侯府可有打算?”

“我倒是希望他們沒有!”方月如笑容中透出些許苦澀,“好在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侯府願意嫁,人家也不願娶。”

葉瑤想了想,說:“我和母親說一聲,請月姐姐做我的義姐,如何?如此一來,月姐姐的婚事,侯府便做不了主了。”

所謂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李氏認方月如爲義女,便能越過侯府的長輩,爲她的婚事做主。

方家的情況,葉瑤略知一二。

族中沒幾個成器的弟子,便隻好用自家女兒爲家族鋪路。方家已經把嫡長女送進了東宮後院,聽說是做了貴妾。其餘幾個女兒也嫁到了權貴之家,有做續弦的,有做側室的,總之,都是心疼女兒的父母不會選的人家。

若非有葉家在,方月如的歸宿,大約也就是如此了吧!

說起來,她的未婚夫君死得早,反而是一種幸運了。

可是,這樣一來,她和葉宣就成了義兄妹。雖然不礙嫁娶,可名聲上,總歸不太好聽。

方月如一時拿不定主意,葉瑤也不着急。

其實,不認這個義母也無所謂。在葉瑤看來,想結成姻緣不容易,想拆一樁姻緣卻再容易不過了。

大不了,就向宸王殿下學着些,人家都沒了好幾個未來王妃了,還不是照樣安之若素?

人啊,一旦不在乎名聲了,什麽事情都好商量。

不久,馬車停穩。葉瑤和方月如跳下馬車,便見幾個行色匆匆的下人,神色哀戚的從他們身邊經過。

“怎麽回事?”葉瑤拉住了一個家丁,問。

那家丁站定,認出了這幾個人的身份,忙跪下去說:“三小姐,家主病了,奴才奉命去抓藥!”

葉昶出事了?

真巧!她一回府,葉昶就出事了。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和葉昶八字相克了!

葉瑤心念一轉,松手,跟着葉宣,匆匆向着府中走去。

蘭馨苑。

月色清寒,冷風送來細碎的哭聲。

好熟悉的聲音!

哀哀切切,纏纏綿綿,明明在哭泣,卻如笛音的幽咽,如秋箫的斷續,不但不使人厭煩,反而恰好處的勾動人心弦,使人心中生出憐惜和感傷來。

這不是蘭姨娘的哭聲嗎?

走進房間。

屋子裏站了不少人,李氏,葉清風,還有府裏的其他主子都在。女眷們用帕子抹着眼睛,黯然垂淚。男子垂眸斂眉,痛楚擔憂。

蘭姨娘披頭散發,兩眼紅腫,大核桃一般,哀哀切切跪在葉昶床邊。

一個白發白眉的老郎中在診脈,随着時間的推移,他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最後成一片驚駭的蒼白。

“老夫無能,愧對衆位!”老郎中無力的搖了搖頭,黯然站起身來。

“先生,家主到底怎麽樣了?”蘭姨娘擡起頭問。

“應該是中毒!”老郎中黯然說:“不過,這種毒很特别,老夫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慚愧,慚愧!”

“中毒?怎麽會中毒?”蘭姨娘連聲問,又哭了起來:“是哪個狼心狗肺的,竟然害了家主……”

葉清風不悅地蹙了蹙眉,起身,親自送那郎中離開。

葉昶躺在床上,拔步床四周垂着帷幔,遮住了他的病容。葉瑤無從判斷葉昶的情況,葉宣已經自發走到床邊,探脈。

葉靈也在,她偷偷瞪了葉瑤一眼,知道這不是生事的時候,什麽都沒有說。

“母親!”葉瑤給李氏見了禮,又一一見過二嬸母沈淑燕,三嬸母周錦桂。

“阿瑤沒事就好!”李氏見着她,松了一口氣,“這些天不見你,我這心一直揪着呢!你也累了,不必候在這裏了,先去休息吧!”

“女兒還好!”葉瑤搖了搖頭,又道:“母親,明日……”

李氏擺了擺手,低低說:“莫擔心,有母親在呢!”

葉瑤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葉宣診了會脈,臉色也凝重起來。他收回手時,葉清風恰好重新回到房間中。

“老夫方才命人去請禦醫了。”葉清風沉着臉道:“宣哥兒,你爹究竟是怎麽回事?”

“應該是中毒。”葉宣歎了一口氣說:“這毒名叫子夜劫。日落毒發,子夜人亡,是劇毒之物。”

“可有解藥?”葉清風并不知曉“子夜劫”是什麽東西,他隻關心解藥。

蘭姨娘卻呆了呆,猛然道:“大公子,你可瞧仔細了?這當真是那什麽子夜劫?若是診錯了脈,用錯了藥,這幹系可就大了!”

“姨娘說的在理。還是請禦醫來看看,才算是穩妥。”葉宣微微颔首,眼中現出一抹黯然,“若是在毒發前,孩兒尚有辦法。可毒發後,孩兒慚愧,無能爲力!”

他沒有說,子夜劫的解藥,隻在毒發前有效,一旦毒發,就幾乎是必死之局。

除非,葉瑤這個開了外挂的人出手。

葉瑤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看向葉宣,葉宣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于是,葉瑤心裏明白,這一劫,葉昶應該是過不去了。

葉昶若死,她的婚事就能以“守孝”的名義,推遲整整三年。

說句真心話,這個結果,正是葉瑤期望看到的。

蘭姨娘又嘤嘤哭了一會兒,抹了把眼淚,說道:“太爺,李姐姐,妾身認得一位精通醫毒之術的高人,可否請那位高人來看一看?”

“哦?你說的高人是誰?現在住在哪裏?”李氏做出一副着急的模樣來,連聲問。

“眼下,她就在天京城中。天京城東邊有一間玄女廟,廟裏有一位女師父,人稱姽婳大師。”蘭氏慢慢說:“姽婳師父清修多年,已經很久不出手了。若是請她出手,我們府裏說不得要拿出些誠意來。”

“這不是問題!”李氏眼中露出“驚喜”來,對葉清風道:“父親,此事如何處置,還請您示下!”

“命人帶着老夫的名帖,請這位姽婳師父過來一趟。”葉清風說。

蘭姨娘眼中現出一抹喜意,又道:“姽婳師父喜歡奇物,特别是用元石做成的寶貝。妾身記得,李姐姐那裏,似乎有一枚冰元石做成的戒指。”

五行元石,樣樣都是奇珍。蘭姨娘這樣說,分明就是要拿李氏的寶貝做人情。

“沒關系,隻要她能治好家主,本夫人把戒指送她就是!”李氏居然爽快答應了,衆人都覺驚異。

李氏和葉昶,是夫妻,也是不共生死的對頭。誰也沒想到,這種時候,李氏居然願意爲了葉昶破财。

采苓和葉福兩人親自去請那位“姽婳大師”,房間裏的衆人忐忑不安地站着,心思各異。

“蘭氏,家主如何會中毒?”葉清風終于說到了重點,“他在你這裏停留的時間最長,又是在你這裏毒發,這件事情,你總得給老夫一個交代。”

“這……”蘭姨娘爲難地瞧了李氏一眼,吞吞吐吐道:“今天晚飯後,家主去了李姐姐那裏,說是要問一問大公子和三小姐的近況。從抱月軒回來後,家主就說,身子有些不舒服,入了夜時,突然昏迷,不省人事。婢妾想,家主是不是在抱月軒吃了什麽不合适的東西,引發了舊疾?”

“在抱月軒,家主隻喝了一碗茶。”李氏淡淡瞧了蘭姨娘一眼,說。

“原來是茶水!”蘭姨娘眼中微芒一閃,“李姐姐,那喝茶用的杯盞和茶葉可在?”

蘭姨娘明擺着懷疑李氏在茶裏下毒,葉清風隻冷眼瞧着,不打斷,也不質問。

“這種事情,便不勞你一個侍妾代勞了!”李氏神色自若地說:“等家主好起來了,再去查個清楚明白就是。”

“李姐姐這是什麽話?如果查到了毒源,解毒就要方便不少。婢妾隻是心疼老爺,斷然沒有懷疑姐姐的意思!”蘭氏說,“清者自清,姐姐心中沒鬼,怕這些做什麽。”

葉宣忽然說:“姨娘似乎很是笃定,茶水裏一定有毒?”

“大公子這話是何意?”蘭姨娘一見葉宣開口,心中就泛上些不好的預感。

也許是因爲,上次的碧雲寒露之事,給她留下了太大的陰影,以至于,葉宣一開口,她就草木皆兵。

葉宣說:“子夜劫這種毒藥,若是下在茶水裏,會把茶水徹底染成黑色。而且,氣味酸臭,味道苦澀腥鹹,尋常人絕難下咽。所以,這種毒藥通常是做成丹丸,逼迫人吞服入腹。用茶水下毒?此路不通!”

“也許不是大公子說的子夜劫呢!”蘭姨娘心中越發忐忑。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麽。

就在這時候,禦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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