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時分，馬車抵達桃園山莊。

蘭姨娘主仆被安置到了一間廂房之中，葉瑤帶着葉菡，在廂房的窗子前走了一趟，證明蘭姨娘還“活着”。之後，就直接放葉菡離開了。

細雨還未停，濛濛雨色裏，千樹桃花更添嬌豔。

葉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百畝桃花，吩咐道：“把蘭姨娘轉移到别處吧！你家主子應該有合适的地方。”

身後無人回答，葉瑤不由轉身。

一席素淨的灰布衣衫在風裏飄蕩，如天上的鉛雲，舒雅裏略帶三分壓抑。齊整的青絲間橫插一根烏檀木簪子，端端正正的，沒有一點兒歪斜，透出幾分古闆和拘泥來。

那人不是夜枭或者半夏，而是葉清歡。他看着轉過身來的葉瑤，眸光如天上的雨雲，醞着三分欣然，三分忐忑，三分小心。

“夜枭帶着蘭姨娘出莊了！”他淡淡一笑，眼波一轉，流瀉出五份驚喜和激動來，上前一步，定定問：“清歌，姐姐，我知道，是你，對不對？”

葉瑤淺淺一笑，不見久别重逢後的激動，卻也沒有拒人于千裏之的冷淡外。她說是：“你如何知曉我身份的？我現在的樣子，分明與前世不同。”

葉清歡說：“送我來的那位高人告訴我，如果有幸碰到你，我一定會知曉。而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那一定是你。孿生子之間常常有特殊的靈魂感應，是不是？”

“送你來？你是被誰送來的？”葉瑤坐在桌邊，問。

葉清歡也在桌邊落座，挽了挽袖子，笑道：“他啊，是個得道高僧。爲了讓他送我來，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呢！還好，我終究是過來了，又幸運地遇到了你！蒼天還是有眼的，哪怕隔了一個時空，久别之後，咱們終究是有重逢的一天，你說，是不是？”

葉瑤笑意淡了些，問：“那位高僧，有沒有告訴你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葉清歡撓了撓頭，含糊道：“他告訴我的事情可不少。比如說吧，穿越時空之前，要齋戒、焚香、沐浴，還要積攢大功德，以免發生什麽意外。看來，我的功德還是不夠，以至于過來的時候，就是個沒了親人的逃難孤兒。好在我運氣還不錯，遇上了一群向北疆逃難的亂民。跟着他們，我去了北疆，想辦法成了宸王楚淵身邊的管事。”

“那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吧？”葉瑤說：“那時候，你多大？”

“不過五六歲大小呢！”葉清歡眼中現出追憶之色：“若非因爲年紀小，也不至于把日子過得那麽艱難。”

葉瑤看着眼前這個因爲激動而顯得局促的少年，終于道：“日後，你有什麽打算嗎？”

“打算？”葉清歡一愣，笑了笑：“我一直跟着姐姐，咱們永遠不分開，好不好？”

鉛雲遮蔽了正午的太陽，日光染上了雨色，也呈現出一種灰蒙蒙的淡薄。葉瑤以手支額，隔着灰色的日光，細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少年。

一别多年，她幾乎都忘記了那個世界的葉清歡是什麽模樣了。平心而論，自打分離之後，她很少想到他，更沒有想過去找他。

薄情這種東西，大約早就刻進了骨子裏。葉瑤忽然間明白，自己其實不相信什麽血脈親情。

“你知道的，那不可能！”她不想敷衍，幹脆實話實說：“其實，我本不想見你的。就是現在，我也想不明白，你爲什麽放着好好的現代社會不待，反而要費盡周折的來到這個時空。别說是爲了尋我！就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姐弟，也終有各自成家分離的一天。更何況，從小時候起，咱們之間的關系就算不得和睦。”

“你說什麽？”葉清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蹭地站起來，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眼上蒙了一層雨色，仿佛傷心已極似的偏過頭去，聲音略略顫抖：“清歌姐姐，你是怪我來晚了嗎？對不起，我本該早去找你。”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葉瑤平靜地站起身來，淡淡說：“其實，我從未去找過你。”

葉清歡猛地回過頭來，眼角一片水潤和濡濕。他委屈又難過地問：“爲什麽？清歌姐姐，你爲什麽不想見我？是因爲你被帶走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有做嗎？那時候，我才六歲，被吓壞了，什麽都不懂啊！”

葉瑤不爲所動，她想，現在的自己的确足夠冷血。看着葉清歡備受打擊的模樣，她放軟了語氣，心裏卻沒有生出一點兒不忍和憐惜，輕聲問：“你知道，帶走我的人是誰嗎？”

葉清歡低下頭，眼中流露出憤怒和擔憂來：“我知道，是淵盟的殺手，送我過來的那位得道高僧都告訴我了！清歌姐姐，在淵盟裏，你受委屈了，對不對？都是我無能，沒有辦法保護好你！”

“委屈？”葉瑤笑了笑，說：“算是吧！算了，不提我的事情了，說說你自己吧。殺手離開後，你都經曆了什麽。”

葉清歡動了動嘴唇，轉開臉，咽下一聲無聲的哽咽，緩緩開口：“那時候，我還小，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我隻知道，爸爸媽媽死了，我醒來後，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身前有一個陌生的警官。他收養了我，又送我去學校讀書。”

“故事很老套，沒有什麽特别值得講述的地方。我的養父母都沒有孩子，他們對我很好，完全把我當成了親生兒子養着。後來，我大學畢業，也成了一名警察，繼續追查殺害爸媽的兇手。”葉清歡說到這裏，苦澀地笑了笑，說：“最終，我查到了淵盟。那是世界上最大、曆史最悠久的殺手聯盟。我知道，淵盟的曆代主人都以‘淵’字爲代号，通過師徒方式傳承。”

“還有呢？”葉瑤問。

“後來，我決定去淵盟做卧底警察。”葉清歡輕輕歎了一口氣，端起桌子上的茶盞，淺淺啜了一口，說：“我沒能混進淵盟。本來，我已經快要成功了。可是，負責招收新成員的師傅告訴我，他們的首領不想看到我，要我離開淵盟。我不死心，就問起原因來。他告訴我，是因爲一個叫‘瑤瑤’的女孩子。但更多的，卻無論如何都不肯說了。很奇怪，沒能進入淵盟的新人，按理說，都是要被清洗掉，也就是要殺了滅口了。而我，卻是洗掉了記憶，送回了原籍。哦，這些記憶都是見了那個得道高僧後，他用記憶回溯的法子，幫着我想起來的。”

“記憶回溯？”葉瑤想了想，說：“記憶可以被清洗，也可以被修改。你能否确定，那個高僧是幫着你還原了記憶，還是篡改了記憶嗎？”

“篡改？怎麽可能？”葉清歡不解。

“怎麽不可能？”葉瑤說：“實不相瞞，篡改記憶的法子，我也會一些。”

“不應該啊！”葉清歡仔細想了想道：“他爲什麽要篡改我的記憶？這對他沒有好處！”

“那麽，他爲什麽要送你來這個時空呢？”葉瑤聲音裏透出一絲嘲諷，淡淡說道：“這對他應該也沒有明顯的好處吧？”

葉清歡下意識地搖頭，忽然又點了點頭，把要說的話吞進了肚子裏。

“那就是有好處了！”葉瑤瞧得分明，目光如劍一般逼視着葉清歡，聲音幽幽弱弱道：“葉清歡，你許給了他什麽？說給我聽聽！我或許能幫着你，一起完成那個任務。”

葉清歡的心神迷惘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開口：“我答應幫他找一件寶物，一件據說有助于得道飛升的寶物，它的名字叫---仙引。”

“得道飛升？世上還真有修仙的人不成？”葉瑤覺得匪夷所思。

“隻是傳說。至于其内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高僧告訴我，仙引至少能治百病，延陽壽，是世間難得的至寶。”葉清歡用空洞而蒼白的聲音說。

“好吧，仙引是什麽東西？”葉瑤的語調微微揚起，仿佛煙氣一般，一圈圈在葉清歡的耳邊打着轉兒。

可是，就在這時候，葉清歡的瞳孔蓦然一縮，一個激靈，從混沌裏醒來。他眨了眨眼睛，茫然道：“我這是怎麽了？清歌，你剛剛說了什麽？抱歉，我好像走神了，沒聽清楚。”

葉瑤一看這情形，心裏一片了然。那位得道高僧的道行看起來真不錯，居然能抵制她這簡單的**術。

“方才說到淵盟了！”葉瑤笑了笑，說：“淵盟裏有一個和你相貌相仿的女孩子，名叫瑤瑤。因爲她，淵盟把你送走了。”

“哦！”葉清歡歎了一口氣，略帶沉重地笑了笑，說：“後來，我回了局裏。不知怎麽回事，我們局長被調走了。上面給我升了官，于是，我就變成了局長，後來，再也分不出心力去查淵盟的事情。可是，清歌姐姐，那個瑤瑤，指的其實就是你，對嗎？”

“是我！”葉瑤微微挑眉，輕輕笑了笑，說：“在淵盟裏，我過的着實不錯！”

葉清歡看着她這模樣，猛地搖了搖頭：“清歌姐姐，别騙我！我知道，你一定受了不少苦。你恨他們，對不對？他們害死了我們爸媽，又毀了你的一生。你和我一樣，都不會放過淵盟的人，對不對？”

葉瑤眼光冷了冷，淡淡道：“可是，我就是淵盟的人。我們的父母，都是從淵盟裏叛逃出去的人。嚴格來說，他們也是淵盟的人。你要淵盟的人血債血償，是嗎？葉清歡，你打算從哪一個開始？爸媽都不在了，我卻還在這裏！”

“清歌姐姐，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麽？你在維護淵盟的人！再說了，你和别人不一樣，你是被迫加入淵盟的，怎麽能算是淵盟的人？”葉清歡大聲說道。

“可是，淵盟裏的每一個核心成員，包括首領，都是被迫加入組織的。”葉瑤平靜道：“那時候，想要活着，他們就隻有這樣一個選擇。不想殺人，就等着被殺吧！”

葉清歡神色複雜地看着葉瑤，緩緩道：“清歌姐姐，你這是在維護淵盟嗎？那麽，我們故去的父母呢？他們的血債，有要算到誰的身上？”

“他們本就是淵盟裏的殺手。殺人者，人恒殺之，不是嗎？”葉瑤眼中一片漠然，聲音裏不見一絲波動：“不獨他們如此，我也如此。”

區别是，一個是被殺，一個是自殺。

葉清歡無言以對。

葉瑤又道：“我還可以告訴你，淵盟的首領，就是如今的宸王殿下。你想尋他報仇，我不會攔着你，但是，也不會幫着你。”

葉清歡震驚地看着葉瑤，久久沒有說話。

葉瑤輕輕一笑：“怎麽，很意外嗎？我想，若不是想對楚淵下手，你根本不會與我相認，是不是？你來找我，引導着我回憶起往昔的情分，不就是爲了借我之手，對付楚淵嗎？葉清歡，你的計策實在不夠高明。也許，你的目的不止是楚淵，還有北疆吧？我是不是可以認爲，你已經與天和帝的人聯手，打算裏應外合，用你準姐夫的命，向咱們陛下換一個富貴榮華了？”

“我……不是！”葉清歡忙否認，着急地上前一步，拉着葉瑤的衣袖委屈道：“清歌姐姐，不是這樣的，你别誤會！我真的沒有利用你的意思。我以爲，你也恨他！”

“别叫我清歌姐姐！”葉瑤拔高了聲音，猛地後退一步，一拂袖，将桌子上的杯杯盞盞都掃到了地上。她凜然又決絕地喊道：“你看清楚了，葉清歌早就死了，站在你跟前的，是葉瑤，也隻有葉瑤。”

從某種程度上說，她的身體和魂靈都隻有一個名字，葉瑤。而葉清歌，不過是她流落異世後，暫時栖身的一具肉身的名字。

葉清歡呆怔了一瞬間，壓抑了許久的怒氣也勃發了出來：“好，葉瑤，好一個葉瑤！也對，你現在是葉家的嫡小姐，龍骧國未來的親王妃，身份尊貴，地位榮華，不需要認下我這樣一個做管家的弟弟，是不是？葉瑤，你敢說，你不報家仇，不是因爲貪慕榮華富貴，想做高高在上的親王正妃嗎？他楚淵不過在身邊給你騰出了一個位子，你就眼巴巴地湊上去，死扒着人家的大腿不放了！”

葉瑤冷笑了一聲，什麽都沒有說，霍然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爲了榮華富貴去攀附仇人？他可曾知道，她早就把自己的命，連同淵盟首領的命一道，還給了葉清歌死去的父親和母親。

上一世的恩怨早已了斷，這一輩子，楚淵隻是楚淵，她葉瑤也隻是葉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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