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十三年,七月四日,黃昏。
夕陽沉下西山,唯餘漫天錦霞堆疊。橘紅色的柔輝遍灑千山,也遍灑這座被兩面大山夾住的山城。
一輛馬車停到了山城的門口,排在兩輛牛車的後面,等着城門處的官軍檢查放行。
“小姐,這裏就是青平縣城了!”駕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他五官平常,周身的氣質也平常,屬于那種扔進了人群,你絕難再找出來的人。個子不高,身材略有些消瘦,唯一還算是醒目的,大概就是那一身蒼白的皮膚了。這讓他看起來有點兒病弱,常常使人誤認爲,這是個讀書人,而不是習武的人。
“原來這裏就是青平縣城!”馬車的車簾挑開,露出一個穿着青布衣裳的少女。這少女十四五歲年紀,做了男裝打扮,卻沒有故意遮掩身份的意思,臉部的線條柔和而清弱,一身肌膚如雲堆雪,你一眼看上去,就能知道,這其實是個容貌精緻的少女。那少女擡眸,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崇山峻嶺,笑道:《地理志》雲,東西夾重山,南北貫永安,說的就是這裏吧?”
“小姐說的不錯!”駕車的男子道:“青平縣城恰好位于永安官道的附近,前後幾十裏都沒有人煙,堪稱是從北地進入南疆的咽喉之地。所以,這個地方雖然小,土地也很貧瘠,百姓的日子卻相當富足。”
少女輕輕一笑,說:“是啊,所謂‘南來北往千金客,窮山惡水福貴鄉’,說的便是如此吧!”
男子笑了笑,他得承認,這話聽起來漫不經心了些,卻一針刺進了最關鍵的地方。
永安官道由來已久,是北地人進入南疆的必經之路。來自南疆的修煉資源,便是從這條官道上逶迤北上,最終流入冠蓋雲集的天京城,流入那些傳承了千百年的世家大族手中。因此,永安官道又被稱作是“黃金道”,大約是是因爲,無數行走在這條官道上的行商,最後都腰纏萬貫,富甲一方。
這少女正是葉瑤,她輕輕颔首,看着前面的一輛牛車停穩,從車廂裏走出一個衣衫粗陋的老者來。
“軍爺,我們是去南疆探親的百姓!小老兒的兒媳婦病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說什麽也要去見小老兒在南疆搏命的兒子一眼。您就行個方便吧!”小老頭年紀在五十歲上下,一張老臉皺的跟核桃似的,幹瘦幹瘦的,瞧着就像是一枚放皺了的老蘋果。
“少說廢話!車裏是你兒媳?她生得什麽病?打開車門,讓兄弟們檢查檢查!”說話的官兵一臉厭煩地扇了扇袖子,不耐地皺了皺眉鼻子,粗噶着嗓子道:“這都是什麽味兒啊!你這兒媳得到不是瘟病吧?”
“哪能呢!”那老頭賠笑道:“郎中說了,往後天氣涼了,隻要小心點兒,輕易傳染不了人的。”
“什麽?還真是瘟病?”那官兵眼睛一瞪,聲音陡然高了不少。他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就匆匆垂下了簾子,避之唯恐不及道:“行了,趕緊滾進去吧!呸,真晦氣。”
“哎,多謝軍爺!”老頭兒忙笑着應了一聲,一行人上了牛車,緩緩駛進山城。
車輪軋過青石闆地,發出哔哔啵啵的聲響。忽聽一聲細微的“咔嚓”聲,卻是一塊青石磚被車輪碾斷,裂成了兩半。
“有趣!”葉瑤心念一動,仔細瞧了那牛車一番,卻什麽都沒有說。
前頭的牛車進了城,就輪到葉瑤的馬車了。官兵看了一眼,又仔細查了查箱籠,見沒有什麽“私貨”,也順利放行了。
所謂私貨,指的是被朝廷管制,不得私自販賣的修煉材料。
在龍骧國,但凡是來自南疆和東海的修煉物資,都要先接受朝廷的查驗。其中一些珍貴難得的,或者是修煉必備的材料,會被朝廷統一收購。
這些被收上來的材料由丹藥局統一炮制,做成各種成品丹藥後,部分留在國庫,部分散到軍中,剩下的,則由戶部分發到地方各處,有些賣給地方商賈,由他們分售,有些則分發到地方豪強手裏,作爲朝廷的恩賞。
這其實是一種資源再分配的方式,通過國家壟斷,朝廷得以控制修煉材料的價格,同時,也控制了地方豪強的實力。
畢竟,在這個時代,武力和權利之間,是可以劃等号的。
不管古代還是現代,隻要有利益在,大約就永遠都不缺投機倒把的商人。
在國家壟斷的背景下,便出現了這麽一批“特殊”的商人。他們用高價從南疆的狩獵者手裏買來各種材料,繞過朝廷的壁壘和關卡,夾帶過境,再以更高的價格賣出去。賣給那些有錢,但沒勢的土财主們,或者是想養一些見不得光的武者,不敢從明面上購買修煉材料的人。
這樣的商人,被百姓們稱之爲“私貨販子”。葉瑤從天京城一路向南,路過的每一個城池門口,都有專門查“私貨”的官兵。
唯一例外的是北疆。
最初的時候,北疆局勢混亂,外流的修煉物資不多,朝廷犯不着花大力氣,來掙這一點兒小錢,就一直放任不管。後來,北疆三十萬護**建立起來了,北長城也修繕完畢,北疆卻成了護國皇後和楚淵的封地,更不歸朝廷管制了。
朝廷隻能在從北疆進入内地的地方設置關卡,對來自北疆的修煉物資課以重稅,以平衡内地的修煉資源市場。當然,這也是個摟錢的好法子,畢竟,關稅都是要進國庫的。
先帝晚年,北疆的邊關稅務連年遞增,最多的時候,曾經占到國庫總收入的十分之一,這利益之可觀,由此可見一斑。
可惜,自打楚淵執掌北疆起,來自北疆的修煉物資就很少流入内地,多半被内部消化了。
這就導緻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在北疆,修煉材料的價格遠低于内地。護**可以從狩獵者手裏大量征收修煉材料,大量供給治下的駐軍,使得北疆駐軍實力飛漲,軍力越發強橫。同時還有大量渴望強大的武者,用各種方法,繞過朝廷的關卡,“偷渡”到北疆,借助當地豐富的修煉資源,追求更高的武者修爲。
各種因素綜合的結果,就是本來貧瘠荒蕪的北疆,越來越富庶強大,也越來越讓皇帝坐立不安。
天和五年,朝廷下了狠心,大幅削減北疆關卡的通關關稅,希望以此引入北疆的修煉材料。
可楚淵也不是等閑之輩,朝廷大幅削減“進口稅額”,北疆王府便設立高額的“出口稅額”,通過軍隊采購的方式,高價收購修煉資源。
同時,鼓勵全民習武,并爲資質優秀的未成年男女免費提供修煉指導和部分修煉資源。反正北疆人少,有能力推行“精英教育”。
依托着北荒的豐富資源,北疆在對朝廷的對抗之中略占上風。
到如今,朝廷隻能通過控制内地人無故進入北疆,限制北疆的人口基數,進而控制北疆的發展,起到制衡作用。
這些“常識”,都是葉瑤從楚淵書房裏的文書中推測出來的。那裏有不少頗具“現代化”氣息的表格,從表格裏,她看得出,北疆駐軍的軍饷和福利都遠高于朝廷治下。若是這些材料流傳到天和帝的眼皮子底下,葉瑤想,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進了城,馬車緩緩前行,最終停在了一家客棧門前。
“富貴客棧!”葉瑤走下馬車,便瞧見了門匾上的招牌。
“店家!”趕車的男子把馬車停好,便去招呼客棧的夥計:“兩間房,要相連的兩間。”
“好嘞!”一個賬房模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一副文士打扮,溫和笑道:“馬車就讓夥計趕到後院,如此可好?若是沒有旁的問題的話,兩位請随在下來,你們的客房在二樓。”
“行路之人,沒那麽多講究,就随店家安排吧!”葉瑤笑道:“你是這裏掌櫃?”
“正是!”年輕人道:“在下姓周,已經做了三年的客棧掌櫃。兩位客官是從北地來的吧?不知怎麽稱呼?”
“我姓葉!”葉瑤笑道:“那是我師兄,姓秋。我們兩個剛剛被師父趕出門,正想去南疆試試斤兩。”
聽到“師兄”二字,秋楓鳴嘴角微動,随即轉開臉去,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葉瑤這話,其實不能算是假話。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和葉瑤,都算是楚淵帶出來的人,可不就是“師兄妹”嘛!
“原來如此!兩位好志氣,莫怪人說,自古英雄出少年呢!”周掌櫃連聲恭維道:“少年人就該幾分血氣,老話怎麽說來着?哦,人不輕狂枉少年啊!”
葉瑤做出一副受用的模樣,笑道:“做不成英雄,做個富豪也不錯啊!掌櫃的,你說,是不是?”
周掌櫃有些怔愣,卻也沒有多想,隻當葉瑤這是拿了客棧的名字說笑,附和了兩句,便轉過身去,親自引着二人上樓。
“兩位客官,請進!有事吩咐夥計就好。”周掌櫃拱了拱手。
葉瑤留意到,他的手有些蒼白,指關節處腫大,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卻是焦黑色,像是被什麽烤焦了一般。這很奇怪。如果是燒傷,至少應該包紮吧?再說了,看周掌櫃這模樣,也不像是覺得疼痛難忍的模樣。
也許是某種塗料?也不應該啊!周掌櫃身上的衣服雖然算不得華美,卻也頗爲幹淨。他的手上更是如此,看不到什麽污漬。那麽,這樣愛幹淨的一個人,爲何要在手上留下那樣顯眼的一塊污迹呢?
還不待葉瑤想明白,周掌櫃已經打開了房門,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說道:“二位可要酒菜?在下可以讓夥計送點兒過來。”
“不必了,我們帶着幹糧!”秋楓鳴說,見周掌櫃目光遊移,有東張西望之象,略微不滿,又道:“我送掌櫃!”
“不敢當!”周掌櫃擺了擺手,在秋楓鳴的堅持中,走下樓梯,離開二樓。
房間裏的光線有些昏暗,窗戶上貼着不透光的赭色窗紗,葉瑤不得不點亮了燭台,方才照亮這一室的昏暗。
她打開窗戶,微薄的暮色裏,恰好瞧見客棧的後院。那裏停放着幾輛大車,包括進城門時,載着“病人”的那一輛牛車,以及葉瑤的馬車。
她心中的疑惑越發濃重了。裝着瘟病病人的牛車,若是尋常店家,隻怕早就連人帶車都趕出去了,爲何還會停在這裏呢?
除非,車裏裝着的不是病人。
葉瑤仔細觀察過那牛車,車子很重,進城門的時候,甚至壓碎了一塊青磚。那車子看着簡陋,但仔細查看,就會發現,車子是用承重能力極好的苦柏木打造的,軸承和輪子的材料也極好,大約是用南疆出産的墨鋼所做。質量如此好的馬車,偏偏要用牛拉車,還弄成了這樣一幅“破敗”的模樣呢?
考慮到官道上明裏暗裏的“私貨販子”,葉瑤覺得,自己大緻猜到事情的真相了。不過,她不是好管閑事之人,隻要想明白了事情的究竟,就不再把它放在心上。
這時候,她沒有想到,後半夜時候,這件事居然真的和她扯上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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