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疫源



對于雲州城來說,這是多災多難一年。

二月時,坐鎮南疆,帝眷深重的的大将軍桓青身死,三十萬南疆駐軍一分爲三,各自爲政。

八月中旬,雲州地動,百姓死傷無數,房屋農田損毀不知凡幾。

九月初,又發疫症。

天和十三年,九月初六。

從南陸沼澤通向雲州城的隘口上,守護在一邊的官兵足足增加了兩倍。而且,隻見外面零零落落的人走進去,不見裏面行色匆匆的人走出來。

此情此景,已經足夠讓那些直覺敏銳的人從中嗅到危險的味道了。因此,進城的人不多,到處一片人影寥寥。

朝陽初露的時候,一輛淺灰色的馬車來到隘口前,緩緩停下來。

“你什麽人?進城做什麽?”一個官軍攔了車,走上前。

“軍爺,住在驿館的方姑娘托我帶些藥草進城。哦,我姓李,名叫李瑤,”駕車的少女輕輕一笑,仿佛一朵盛開在月光下的雪百合。那官兵被這幽美的笑容晃得一個愣神,慢了半拍,方恍然道:“方姑娘?你是方姑娘的表妹,李瑤姑娘?”

“正是!”少女把玩着手裏的鞭子,笑道:“車廂裏是新采的靈藥,軍爺可要看一看?”

“對不住,打擾姑娘了!”那官兵拱了拱手,賠笑道:“方姑娘一早就來知會過了,若是李姑娘過來,就請直接去驿館。”

“無妨!方表姐有心了。”

“是啊,方姑娘蘭心蕙質,妙手仁心,雲州城裏哪一個人沒受過她的恩惠?原來李姑娘與方姑娘是表親,方才是小的得罪了。”

……

駕車的這少女正是葉瑤,爲了掩人耳目,方才改稱李瑤。此次進城,她孤身一人而來,什麽人也沒有帶。

秋楓鳴應該正在彩虹山谷裏坐鎮。他本是要陪着葉瑤過來的。可是葉瑤覺得,那瘟疫十之**奈何不了自己,卻未必奈何不了秋楓鳴,冒這種風險,不值得。

至于别的人,葉瑤也擔心他們折在彩虹谷裏,幹脆都留了下來。

九月的清晨已經有些清冷了,一行烏鴉從天幕上飛過,留下幾聲喑啞的嘶鳴。秋風從南長城的另一邊吹進來,送來焦土和腐肉的味道。

這萬物肅殺的時節,這多災多難的雲州!

葉瑤漫不經心地敷衍了守門的官兵幾句,帶官兵看過車廂後,驅動馬車,緩緩前行。

她其實不怎麽會駕車。隻是這匹馬很有靈性,不需要人控制,自己就能把馬車拉的平穩。葉瑤隻要保證不亂指揮足以。

進了城之後,又是一番蕭瑟景象。

頹倒的房屋還沒來得及修繕,到處都是破碎的土石。一處的拐角上,有一個施粥的木棚。施粥的是個中年婦人,她身前,有一條百餘人長的隊伍。

葉瑤輕輕嗅了嗅風裏的味道,粥中額外添加了枸杞和艾草,應該是爲了預防瘟疫。

隊伍很長,葉瑤可以放緩了隊伍,留心聽着人們的交談聲。

“幸好有葉将軍在。否則,這救災糧哪裏會這麽快就發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小聲說。

“是啊,聽說,葉将軍還要找人給我們修繕房屋呢。隻盼着日子過得快一些,不要讓我們等太久。”說話的是個頭發半白的老婦人,她住着根拐杖,說起話來的時候,總是下意識摩挲拐杖的手柄。

“城裏最近戒嚴,隻怕顧不上我們家裏的那些拍破房子了。”老婦人身後,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說道。她穿這件碎花布裙,頭上包了一塊頭巾。臉上染着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仔細看去,眼裏還有紅色的血絲。

“可是,好端端的,爲什麽要戒嚴呢?”拄着拐杖的老婦人問。

“我跟你說,昨日,我們對門的李婆子去了,聽說是病死的。事後,官軍親自上門,沒等過夜,當天就把李婆子的屍身燒了。我悄悄聽了幾句,好像是說瘟疫。”穿着碎花布裙的夫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什麽?瘟疫?你确定自己沒聽錯?”拄着拐杖的老婦人陡然變色。

“絕對錯不了!”中年婦人說到這裏,忽然捂住了嘴,發出幾聲低低的嗚咽:“啊,咳咳。”

兩個老婦人震驚地對視了一眼,同時想起了“瘟疫”這個詞。忙不疊讓開去,生怕碰到咳嗽的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的咳嗽聲越來越猛烈,簡直要把自己的肺葉都咳出來。但周圍的人卻不敢上前,而是遠遠躲出去,連粥都不喝了。

沒多會兒,兩個帶着口罩的男子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搭了搭中年婦人的脈搏,轉頭說道:“應該就是了,送過去吧!”

話落,兩人将發病的婦人帶走了。人群安靜了一會兒,又重新熱鬧起來。

馬車啓程,穿街過巷,經過了幾個施粥的木棚後,停在了驿館門前。

葉瑤跳下馬車,門前的侍衛已經認出了她,笑着迎上來,恭敬道:“李姑娘,請随小的來。”

“有勞!”葉瑤笑了笑,問道:“你們将軍和月姐姐呢?”

“将軍在軍營。”侍衛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道:“就在方才,軍營裏也出事了,桓将軍親自送來了口信,公子和方姑娘剛剛過去。”

葉瑤點了點頭,走進庭院裏。侍衛将她送到了客院,安置好馬車,不好意思道:“對不住,驿館裏的人都出去幫忙了,委屈小姐了。”

“生了病的人都安置在哪裏?”葉瑤說:“我去看一看!”

侍衛有點兒遲疑:“姑娘,這事兒還是等公子和方姑娘回來後定奪吧!那地方兇險,您若是出了事,小的可沒法子向主子交代。”

“那就和我說說事情的經過吧!”葉瑤沒有勉強,一邊用茶,一邊聽着侍衛将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從頭道來。

“事情要從半個月前說起。”侍衛想了想,說:“半個月前,城裏的一家醫館裏死了人。”

“醫館?那家醫館叫什麽名字?”葉瑤問。

“是仁心堂。”侍衛說道:“哦,仁心堂在雲城北邊的昌隆街上,幾十年的老字号了,名聲一向不錯。”

“昌隆街?我上次路過雲城時,走過那條街。”葉瑤想了想,說:“昌隆街南邊是雲陽渠。雲陽渠開鑿于百年前,将橫貫南疆的紅河河水引入城中,成爲雲城了護城河的水源。可是如此?”

“正是如此!”侍衛道:“後來,雲陽渠又幾經疏浚,向西連通了錦州的錦陽渠,與舊時略有不同。”

“昌隆街上住的都是什麽樣的人家?”葉瑤又問。

“昌隆街上住的都是商戶人家。城裏的大小商行管事、指望着南疆的靈藥和靈材過活的蛇頭、平南軍裏低級将領等,大多住在昌隆街附近。”

“蛇頭手底下的那些冒險者呢?他們住在哪裏?”葉瑤問。

“簽了賣身契的,都住在蛇頭名下的大宅子裏。”侍衛道:“他們算是奴仆之屬,忙時出關爲主人狩獵,閑暇時,就是大宅院裏伺候主子的下人。”

“嗯,你繼續說。”葉瑤把這些記在心裏,接着道。

“好。仁和堂的那死者姓越,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年男子。他去醫館的時候還好好的,隻是有點兒發燒。可進了醫館不過一個時辰,就突然開始劇烈咳嗽。咳嗽越來越猛烈,最後竟是開始咳血。再之後,病人的呼吸會越來越困難,很快死于窒息。”

侍衛說到這裏,停了停,又道:“這名姓越的病人死後,當時醫館的館主也沒當回事,隻是讓親人把屍身領走。可是,那病人的親屬卻不依,與醫館當面鬧了起來。雙方還打了起來,頭破血流的,看着可滲人了。最後,官府出面了,讓醫館賠了點兒銀子,各自偃旗息鼓。”

“這個姓越的男子是什麽來曆?”葉瑤問。

“是雲城的本地人。說起來,越家也算是當地的大戶,隻是他是旁支,身份不高,偶爾跟着親族去南疆狩獵。除此之外,還在家族裏領了一份差事,拿着一份月例。”

葉瑤輕輕點了點頭。

侍衛不知葉瑤爲何對這些人的身份如此關注,卻也不便多問,定了定神,沉聲道:“可是,三天之後,仁心堂的館主突發咳疾,死于咳血和呼吸困難引起的窒息。就在同一天,越家也死了人,死因與仁和堂的館主完全相同。這之後,事情就開始失控了。染病的人越來越多,死去的人也越來越多。最終驚動了大公子,大公子出面看診的時候,确定這是一種可以傳染人的瘟疫。”

“那瘟疫叫什麽名字?是通過什麽途徑傳染?”葉瑤聽罷,問。

“不知。”侍衛直接搖頭。“大公子也不認得,隻能早早上表朝廷,請朝廷派禦醫過來。”

“如今染病的有多少人?所有染病的人裏,有沒有人自發痊愈?”葉瑤問。

“屬下對這些也不甚清楚。但這種瘟疫的傳染性并不是太強,比如說,同住在一個大院裏,越家的大部分下人和主子都沒事。更奇怪的是,壯年男子染病的多,體弱的婦孺反而少有染病。”

是很奇怪。這麽看,這種瘟疫不大可能通過空氣飛沫傳播。根據前世的經驗,葉瑤如此推測。

侍衛又道:“大約十天前,雲州城開始戒嚴。府尹韓平把城裏的醫者集中到了一處,讓他們一塊兒想辦法,醫治那些染病的病人。可是,直到今天,他們也沒有找出有效的診治辦法來。”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葉瑤起身,就見戴着厚厚的口罩和蟒皮手套的方月如走進門來。

“表妹?本是打算去接你的,臨時出了些事情,勞你久候了!”方月如看起來有些疲憊,一邊把口罩和蟒皮手套解下來,一邊說道。

“事有輕重緩急之分,如何怪得了月姐姐!”葉瑤笑了笑,問:“平南軍中情況如何?”

“很不好!”方月如壓低了聲音說:“宣表兄懷疑,這根本不是瘟疫,而是有人投毒。”

“投毒?平南軍中疫情很嚴重嗎?”

“嗯!十萬平南軍中,已經有千餘人染病,百餘人死亡。據宣表兄猜測,疫病根本不是從城裏開始蔓延的,而是從軍中開始的。桓風那厮防着宣表兄,一直壓着這事兒,不讓宣表兄知情。如今彈壓不住了,才來請宣表兄出手。”

“既然是從軍中開始的,那麽,怎麽會蔓延到城中的百姓身上呢?”

“最先出事的那個越姓男子管着家族生意,與軍中的一個采買往來甚密。在越姓男子出事前,那采買就已經病死了。”

“越家染疫的幾個人呢?是不是在醫館前打鬥,受了傷流過血的人?”葉瑤問。

方月如點了點頭:“還真讓你猜着了!那天鬧事的人不少,出事的卻隻有受了傷流了血,又去擡屍身的人。所以,宣表兄覺得,疫病是通過傷口和毒血傳染的。”

“後來,發病的人都集中在雲陽渠附近的幾條街道上,官府下令,不許百姓取用雲陽渠的河水,所有水源一律煮沸後再使用,死屍全部就地焚化後,新染病的人就大幅下降了。由此看來,可能是毒血流入了雲陽渠,轉而傳染給了城裏的普通百姓。而這些日子,因爲地動的緣故,受傷的人多,感染疫病的人也便居高不下。”

“我聽侍衛說,感染疫病的多是年富力強的壯年男子,想來是因爲這樣的人受傷的機會多,接觸到毒血的機會也多所緻。”葉瑤道。

“也許吧!不過,如今,桓風大将軍坐不住了。雲城的城西大營裏,駐紮着他的一萬嫡系親軍。若是找不到對付疫病的辦法,他這一萬親軍隻怕就要保不住了。”方月如道。

“所以,投毒之人的目标,應該是這一萬親軍?”葉瑤問。

“也許吧!”方月如笑了笑,諷刺道:“因爲這個,前些日子,桓風那厮一直懷疑,這疫病的事兒是宣表兄的手筆。直到後來發現,宣表兄也束手無策,這才慢慢改了主意。”

葉瑤也陪着一笑,微微搖頭道:“我那兄長雖然不是什麽好性子的人,卻還不至于用這樣下作的手段!”

葉瑤不曾懷疑過葉宣。不說人品,隻說因果吧。

他要的是活生生的,真心歸附的十萬大軍,不是十萬死人。下毒這種法子太不入流,不止陰損,隐患也太大,不是明智之選。

再說了,就算是要下毒的話,首當其沖的也應該是桓風本人和桓家人。

“我倒是覺的,這事兒十之**是他們桓家人自己的手筆。你或許不知,自打桓青死後,桓家的三個男主子可沒少互相算計。”方月如說道這裏,蕭然一歎:“可惜了,那些死難的士卒和百姓卻都是無辜之人。使出這等手段的人,其心當誅!”

“南疆,這裏本來就是個吃人的地方。”葉瑤心裏瞬間轉過幾個念頭,輕聲說:“關外的妖獸食人,關裏的人吃人。對了,我們能不能去軍營裏看一看?雖然未必能幫上忙,多了解些情況總是好的。”

“這個不急!”方月如笑了笑,說:“宣表兄如今正在城西大營裏,以桓風這位大将軍多疑的性子,應該很快就會請我們去桓家做客。”

哪裏是做客,分明是做“人質”!葉瑤明白方月如的意思,點了點頭,心中又是一番計較。

就在這時候,侍衛來報:“大将軍夫人身邊的蘇嬷嬷來訪,請兩位表小姐過府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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