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利益人心



桓勇突然橫死,劉魁又相繼出事,鎮南軍徹底成了一片散沙。

這時候,恰逢太子卧病在床,楚淵又不樂意理事,楚慕隻好“勉爲其難”地接管錦州一應事務,重新整治地方吏治。

第二天,也就是七月十一日,楚慕罷免錦州知州劉興,命蕭少傑暫代。同時,從平南軍中抽調葉宣,命其暫代鎮南軍主帥,節制軍中一應事務。

劉魁刺殺桓勇,是爲大不敬,親族受其牽累,一律罷官免職。

爲了填補這些位置,平南軍中,原葉宣麾下幾十個小将被緊急抽調到鎮南軍中,而鎮南軍中的部分将領則被反調進平南軍。

如此一來,這些軍中大佬的官職不變,身份也不變,卻沒了趁機聚衆作亂的機會。鎮南軍的權力交接算是實現了和平轉換,避免了陷入割據和内鬥的命運。

七月十五日,錦州局勢暫時穩定了下來。

楚慕和楚淵的手段不約而同地溫和了許多,就算是對劉家人,也隻是免職而已,沒有大殺濫殺。其餘被百姓指證爲“貪官污吏”的官僚,查實之後,也采取了抓大放小的處置手段。凡是主動将貪贓之物歸還的,一律從輕處置,因爲上司壓力被逼無奈的,也從輕處置。但是,民憤極大的都直接下獄了,當然,這樣的人不多。

南疆的地方官吏們緊張了幾天,待到探明情況後,不少人都放下了心。若是真碰上一個锱铢必較,鐵面無情的,他們這些人就隻有“魚死網破,官逼官反”一條路可走了。

甯家人在七月十六那一天被平冤昭雪了。原本的甯家大宅和家産也全數歸還給甯家僅存的兩條血脈,一個是二十歲的甯遠,另一個是十六歲的甯淑。

可是,劉家人除了死去的劉魁和入獄的劉興外,其他人雖然沒了官職,家業都還在那裏。

七月二十日,晨。

“姑娘,甯淑小姐又來衙門前長跪!”半夏走進屋子,打起珠簾,半是無奈半是憐惜道。

“哦?這已經是第四天了吧?”葉瑤住在了知州的府衙中,此時剛剛用過早飯。雪狐狸窩在她的身邊,這會兒已經比往日苗條了許多。聽見有人進來,也不過是懶懶擡了擡頭,又枕着尾巴,閉上了眼睛養神。

“可不是!劉興害死了她的全家,可是現在,劉興下台了,劉家卻還是安然無恙。”半夏說道:“她應該是不甘心吧!”

“如今,城裏的百姓都是怎麽評價這位甯淑小姐的?”葉瑤問。

“人人都說甯家孤女仁孝過人,希望能嚴懲劉家!”半夏說到這裏,略略不滿道:“她倒是把名聲賺足了,可憐咱們殿下和慕王殿下,明明有不得已的原因,卻還要背負這些官官相護的罵名!她也不想想,這時候,若是當真血洗劉家,整個南疆都要大亂!對于普通百姓來說,那又有什麽好處?”

葉瑤笑了笑,說道:“應該也不全是爲了名聲。你想啊,甯家家産不少,卻隻有甯遠和甯淑這兩個人。有道是獨木難支,他們想守住家産,就必須有立身的籌碼,讓那些心中有貪念的親戚們不敢伸手,不能伸手。若是能借着這個好名聲,趁機攀上太子或者是兩位親王就好了。哪怕隻是做個最不入流的妾室,也足以爲甯遠保住甯家的基業。”

停了停,葉瑤又道:“不過,她的心思不算錯,可這做派卻是大錯特錯了!她這是在逼迫殿下和慕王處置劉家。明面上看,此女不知進退,不識大局。暗地裏呢,得罪了劉家倒在其次,得罪了那些與劉家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的官宦之家才是最要命的。如今,爲了穩定南疆局勢,慕王和咱們殿下都不敢對地方官下重手,如何肯收她進後院?而那些世家豪族中,除了存心沽名釣譽的,或者是圖謀甯家家産的,誰願意娶這樣一個女子進門?”

“那麽,依着姑娘的意思,這甯家小姐該怎樣做,才能既保住甯家的産業,又保住自己的終身呢?”半夏不由問道。

“她若是真聰明的話,就該去求見太子妃葉菡,或者是求見我!”葉瑤笑了笑道:“我們兩個女孩子出面,保住她的家産不是難事。至于終身之事,隻要得了太子妃或是将來的宸王妃青眼,有的是高門大戶願意娶她們做正妻。

南疆的那些地方豪強在意慕王和宸王的态度,因爲那關系他們到的生死。至于女眷的态度,那就純粹是個人偏好了。這時候,他們娶了甯家孤女進門,等于是在讨好太子妃和将來的宸王妃,也就是在讨好慕王和宸王。”

半夏聽罷,恍然大悟道:“既如此,姑娘,婢子要不要去勸勸她?她若是一直這樣子,殿下面上也不好看!”

“不必!殿下都不管這些,我們又何必管!”葉瑤卻道:“秋楓鳴救了他們兄妹一命,可是直到今天,也沒見他們前去道謝。慕王和宸王殿下替甯家平冤昭雪,得到的卻是這般無聲脅迫。你信不信,這會兒,她應該正恨着我們。恨我們沒有對劉家趕盡殺絕,恨我們這些天來,一直對她不聞不問。”

“這不是恩将仇報嗎?”半夏覺得震驚,但下意識地,她覺得葉瑤說的都對。

“這也不能怪她!”葉瑤微微歎息道:“對于滿心仇恨的人來說,道德和廉恥都不是那麽重要了!你看,她的家人都是好人,卻照樣沒有好報。如今,她已經不相信這天下的善惡和公道了!這時候,她唯一還相信的,大概就是仇恨了。她有一腔的恨意,急待發洩。我們現在去幫她,很可能會成爲她發洩恨意的對象,進而恨上我們,這有害無益。我不想冒這個風險,而她,也不值得我冒險。”

半夏沉默了半晌,方才道:“也許,世上當真有宿命這種東西。”

葉瑤卻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相信宿命!其實,甯淑若是有實力,就不需要如此委曲求全;若是足夠聰明,就不至于如此一錯再錯。可是,她本身沒有實力,又不夠聰慧,就隻能淪爲強權下的炮灰。你看,平日不積攢救命的資本,到了關鍵時候,就隻能如無根浮萍一樣随水漂流。”

對于這個甯淑的遭遇,葉瑤覺得可惜,但這種不忍隻是一閃而過,并沒有帶來多大的震動。其實,她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不是嗎?

你有多大的價值,就能得到多大的尊重。若是想改變宿命,就要竭力讓自己變得有用。

都說世上人心難測,可每逢這樣的時候,葉瑤都覺得,隻要讀懂了利益,人心往往就變得很好預測。

就在這時候,府衙外傳來一陣嬉笑和吵嚷聲,隐隐還有馬蹄聲和敲鑼打鼓聲。

葉瑤推開窗子,隻見府衙外圍了好大一群人。其中有個男子騎着高頭大馬,脖子上系着一朵紅綢花,身後是兩行敲鑼打鼓吹唢呐的藝人。這些人都穿紅戴綠,看上去一團喜氣。

而甯淑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裳,如受驚了的兔子一樣瑟瑟發抖,看上去好不可憐!

“甯淑,你們族長已經答應了,把你許給我劉家爲婦。婚期就定在七日後。衙門裏連合婚貼都記檔了,你還在這裏跪着像什麽話?這不是存心打你未來夫婿的臉嘛!”那戴着紅綢花的男子眼神不善道。

甯淑的眼中閃過一抹震驚,而後是深深的怨毒和悲憤:“族長怎麽可能答應這麽荒唐的事情!我的父母屍骨未寒,他就叫我嫁人,嫁的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就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罵嗎?”

“你這話就不對了!正因爲你父母雙亡,你們甯家族長才要快些給你尋個依靠。再說了,咱們南疆又不是北邊,哪裏有這樣多的繁文缛節?本公子說了,衙門裏已經備過案了,你隻要還姓甯,還是甯淑,就注定了是我劉家婦。”騎在馬上的男子一臉趾高氣揚。

這時候,周圍湧過來不少百姓,這些人指指點點,有的說甯家孤女可憐,有的罵劉家人歹毒,但不管私下裏說什麽,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公開叫闆。

甯淑氣極,直掉眼淚,再也顧不得什麽大小姐風度了,擡手指着那劉家的公子,恨聲道:“你聽着,我甯淑就是剪了頭發做姑子去,也不要嫁進你們劉家!再說了,我們甯家早在幾十年前就從本家分出去了,如今的那一位甯族長,還做不得我們兄妹的主!”

“本來,甯家族長的确不敢做你們兄妹的主。不過,你那哥哥已經答應重新回歸本家,所以,從禮法上講,你還真就得聽甯族長的話!”劉家公子顯然早有準備,一邊買通甯族長,一邊騙甯遠回歸甯家本宗。另一頭呢,甯遠的字據一簽訂下來,甯家族長就把甯淑賣給了劉家。

“我不相信!哥哥怎麽可能答應回歸本家?一定是你們騙他簽下字據的!”甯淑全身都在發抖,她可以想象,若是進了劉家,等着她的是什麽日子。

“字據是在甯家衆多長老的見證下簽訂的,大家夥都能作證,可沒有人硬壓着甯遠簽字!”劉家公子的聲音半點兒都不見軟弱,他似乎非常欣賞甯淑這傷心欲絕的模樣,說風涼話的時候,臉上不但沒有同情和憐憫,反而帶着一種奇特的愉悅。

“半夏,把她叫進來吧!”葉瑤看到這裏,對身邊的半夏說。

“那麽,劉家公子那裏,婢子該怎麽打發?”半夏問。

“就說我要留甯家小姐說話!”葉瑤淡淡笑了笑,道:“另外,打聽清楚劉家要娶甯淑的人是誰。若是他們不願意退親的話,就讓這個未婚夫直接入土好了!”

“是,奴婢明白了!”半夏恭敬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沒多會兒,半夏領着梨花帶雨的甯淑走了進來。甯淑看起來很是清瘦,仿佛一陣風都被吹走似的,但不可否認,這是個美人兒,還是那種相貌清弱入骨的類型。

“甯淑見過葉小姐!”甯淑走進門來,深深一福,說道:“小女多謝葉三小姐解圍!”

“甯姑娘請起!”葉瑤上前,自去扶了甯淑起來,和顔笑道:“劉家的這門婚事,不知甯小姐打算如何處置?”

甯淑又是深深一福:“還請葉三小姐指教!隻要能擺脫劉家的婚事,小女願意做牛做馬報到小姐!”

“用不着做牛做馬這麽嚴重!”葉瑤淡淡一笑,說道:“劉家的這門婚事你就不必擔心了,我會想法子替你解決掉。除此之外,我還會幫你尋一段好姻緣!”

甯淑心中一喜,恭敬下拜道:“小女多謝葉姑娘費心!不知小女有什麽能報答葉姑娘的?”

“這個不急,到時候,你自會知道!”葉瑤眼神一轉,在甯淑的耳邊輕輕低語了幾句。

“這是不是太冒險了?”甯淑聽罷,将信将疑。

“下毒的事情用不着你出手,你隻要負責把那株千年朱果送出去就好!”葉瑤說:“當然,在人前的時候,你萬萬不能露了餡!”

“葉小姐放心!”甯淑鄭重點了點頭。從剛才的對話中,算是明白這個葉家嫡女的膽子有多大了。

“我自然相信你的!”葉瑤說吧罷,便讓半夏送甯淑離開,順便把鬧事的那位劉家公子請進門來。

“甯淑不能嫁進你們劉家!”葉瑤開門見山道:“這位甯家小姐,我是要帶回天京城的。”

那劉家公子一驚,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來一個可能,試探道:“這是宸王殿下的意思?”

“若是沒有宸王殿下的暗示,我如何會對你們劉家提這等非分要求?”葉瑤故作不滿地揚了揚眉,心裏明白,這個劉家公子是懷疑楚淵看上了甯淑,自己不好意思開口,特意讓她這個準王妃拉皮條呢!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道:“想來,你們劉家也不願意和宸王殿下搶人,是嗎?”

“那是當然!”劉家人剛剛丢了官,現在正求着楚淵,如何敢跟楚淵“搶女人”!當下忙不疊點頭,連連保證。

葉瑤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叫人送他離開。随後,又命人請來了孟含章,問起楚乾的“病情”!

“太子殿下隻是偶感風寒,又趕上了舊疾複發,這才不得不卧床休息,沒有什麽大礙!”孟含章一本正經地說道。末了,又補充道:“當然,你若是想讓他病得再重一些,屬下也有辦法做到,保管神不知,鬼不覺!”

“那就好!”葉瑤點了點頭,細細吩咐了幾句話。

當天夜裏,太子下榻的驿館中突然闖進來了兩個刺客。這兩名刺客用淬毒的飛刀紮傷了太子,而後迅速逃跑。

刀片上的劇毒沒有馬上要命,卻讓太子的“病體”更加虛弱。但要想解毒,就要用一味名叫朱果的藥材。這種藥材很難尋,整個錦州都找不出一株來。

但是,第二天早晨,甯淑親自帶人送來了一株千年朱果。原來,甯家的私庫裏有這樣一份珍貴的藥材。

憑着這份藥材,楚乾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因此,甯淑成了楚乾的救命恩人,身份陡然間變了個模樣。

接下來的日子,楚乾一直都在驿館中養病。

楚慕很忙,連楚淵都不得不去幫忙,等一切安定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七月二十五日了。

這一日,桓勇藏在軍營中的密信被雪狐狸找了出來。人去軍營裏亂晃當,難免惹人注意,而若是一隻狐狸的話,就要安全得多。

同時,前往紅葉島的親衛也帶回了最後一部分密信。楚乾的病已經痊愈,便商量着打道回京的事情。

次日一早,楚慕開始裝病,以此爲由,不随楚淵和楚乾返京。楚乾自是十分滿意,葉瑤特意回了一趟彩虹山城,商量了一番開辟内地商路的問題。

朝廷對于入關的獵物進行檢查,其中一批珍貴的,或者是重要的要當場收購,不得私自運進關隘。但那指的是妖獸或者是靈藥材料,并不是指已經煉制好的丹藥和兵器。

葉瑤想的辦法,就是在關外把靈藥和礦石材料加工成丹藥和兵刃,再返銷進關内。别的商人不敢在關外煉丹冶鐵,是因爲關外沒有一個相對安全的根據地,做什麽都不安全。而彩虹山城不一樣,能力強大的護城大陣爲一個相對穩定的交易市場提供了必須條件。

這一番謀劃,勾勒出了日後的彩虹商号的雛形。此時,南疆的巨商大賈們沒有想到,僅僅幾年後,這個名字會響徹整個大陸!

:今天更新五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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