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回來了?”含嫣帶着一衆丫鬟迎了上來,歡喜道:“姑娘去了一次南疆,竟是出落得越發精緻了!”
“我去了一趟南疆,你這丫頭倒是越發嘴甜了!”葉瑤笑着打趣了一句,轉身道:“半夏,讓管事把馬車直接送進咱們院子裏吧!凡是在水雲居服侍的丫鬟,一等侍女賞一瓶培元丹,一柄銀月劍。二等丫鬟賞一瓶培元丹,二十兩銀子。三等的也賞二十兩銀子。”
“多謝小姐賞賜!”水雲居中的丫鬟齊齊拜謝。單隻是二十兩銀子,就足夠一個一等侍女一年的分例了。而培元丹,按照市價,一粒至少值百兩銀子,就是葉家嫡系的子女,每月也隻有兩枚。從這點兒上說,葉瑤的出手不可謂不大方!
主仆說了一番閑話後,管事已經把兩輛馬車都送了進來。半夏出去吩咐人收拾東西,該送禮的送出去,該收進庫房的收進庫房。
葉瑤則問起了水雲居的現狀。總體來說,水雲居的丫鬟們有李氏護着,過的雖然不算頂好,但不算太糟糕。那些有二心的,大多去别處攀高枝了,肯留下來的,幾乎都是願意追随葉瑤的。如今,葉瑤回來了,上上下下都是一片歡喜。
水雲居裏一片甯靜,不遠處的九重宮阙裏卻是一片緊張。
楚淵和楚乾入宮的時候,朝會還沒有散。這二人便直接上了朝堂之上,依着朝中的規矩,呈上有關南疆軍務和吏治的奏章。
聽說桓家三脈差不多都倒下了,天和帝還是很滿意的。唯一不滿的,大概就是楚淵還活着,密信也不見了蹤影。
“你們是說,小七舊疾複發,隻得留在了南疆?”天和帝放下手裏的奏章,問。
“回父皇,正是如此!”楚乾裝作惋惜地紅了紅眼睛,回禀道:“七弟請兒臣代爲上奏,求父皇恕他不能及時回京赴命之罪,并請父皇準許他在南疆養病。”
“小七身子不好,的确不宜太過奔波!”天和帝皺了皺眉,說道:“如此,朕便改封他爲安王,封地錦州。暫代南疆十五州大都督,督查南疆吏治。凡四品以下文職官員,有便宜行事之權。”
衆朝臣心裏各有心思。楚慕名義上總攬南疆十五州,但卻隻有督查之權,沒有軍職,也沒有直接理事的權利。換言之,人家地方官管着一方百姓,他卻是專門管官吏的。更重要的是,楚慕手裏沒有兵權,行事就會處處受制。
不過,十五州的地盤可不小,比北疆還要大。楚慕若是能取得南疆駐軍的支持,縱使人不在朝堂,也有很重的分量。比如楚淵,因爲坐擁整個北疆,不也是照樣無人敢惹。
看來,陛下還是沒有放棄曾經的慕王,如今的安王殿下啊!衆大臣在心裏嘀咕了一聲,就聽從來不上朝,也從來不開口的楚淵說話了。
“陛下,臣弟此去南疆,自桓家人手裏得了一批龍鱗帛寫就的密信!”楚淵忽然說道:“密信中曾言,先護國皇後之死,與如今的蕭太後脫不了幹系!還請陛下請出蕭太後,當着天下朝臣的面,給臣弟一個交代!”
話落,楚淵忽然一揚手,衣袖裏甩出一疊淡金色的龍鱗帛,恰好落到了禦史台大夫**山的懷裏。
“趙大人,禦史台負責監察百官和君上的言行,你且把這上面的東西念給衆位大人聽一聽!”
“楚淵,你究竟是什麽意思?”朝臣們悚然而驚,天和帝從龍椅上直接站了起來,沉怒如山。
**山竟然沒理會皇帝的意思,看過幾張龍鱗帛後,倏然跪了下去:“陛下,這些龍鱗帛是真迹無疑,上面有些字迹也的确與陛下手書相仿。先護國皇後名動大陸,功蓋千秋,還請您給她一個公道!”
**山一向以鐵面無私,敢于直言著稱,他這話一出,一批清流文人們立即附議。
左丞相于興賢上前拾起龍鱗帛,看過後,也大驚失色地跪了下去:“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還請您清楚蕭太後,給華皇後一個交代!否則,北疆三十萬護**之心難安,天下黎庶之心難安啊!”
天和帝臉色瞬間鐵青,冷冷道:“諸位臣工的意思,是要朕處置生母嗎?”
“陛下此言差矣!”**山不怕死地開口,一臉義正言辭:“陛下不止是蕭太後的兒子,也是天下百姓的帝王,還是千年皇祚的傳承人。此事若是處置失當,天下人就會向您要一個交代。江山重于人君之兒女情長,黎庶重于一家之母子情深,還請陛下顧全大局!”
天和帝瞬間想到,楚淵既然敢把事情拿到朝堂上來說,肯定也把消息散步到市井之間了。他已經壓不下這事兒了,除非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否則,那些不滿他繼承皇位皇室宗親,那些蠢蠢欲動的邊關将領,還有别有用心的匪盜亂民,就有借口來讨伐他這個“無道昏君”了,不是嗎?别的不提,但單單是北疆和楚淵,就足夠讓他焦頭爛額了。
左丞相于興賢細心觀察了一番天和帝的臉色,上前道:“陛下,這些密信隻是證據之一,并不能表明太後娘娘失德。臣相信,以先帝之賢明,以太後娘娘之慈心,以陛下之仁孝,必不會做出此等殘害忠良,殺戮功臣,以下犯上之舉。不如請朝中重臣,皇室宗親出面,将此事核查清楚,如此,也好還太後娘娘一個清白。”
天和帝的臉色并沒有因此而好轉,特别是聽到“以下犯上”四個字的時候。從禮法上說,在華皇後面前,蕭太後隻是妾,而他隻是庶子。妾室謀害主母,庶子殘害嫡母,可不就是以下犯上,以卑犯尊。
楚淵此時道:“左丞相所言甚是合理!皇兄,臣弟身爲人子,不能令生母去得不明不白,北疆三十萬護**也不能讓他們的舊主死得莫名其妙。還請皇兄允臣弟查明真相,以安母後九泉之魂,以慰生民拳拳之心。”
“請陛下降旨!”身爲皇帝心腹的右丞相一咬牙,也自跪倒。
“請陛下以大局爲重,查明真相!”蘭家家主接着跪了下去。楚乾見此,緊接着他附議。葉家的家主葉誠四下看了看,也自跪倒,附和蘭家家主的意思。
最後,朝堂上還站着的,除了蕭家一幹人和天和帝、楚淵外,再無旁人。
天和帝的眼珠子因爲怒氣而漸漸發紅,他冷冷看着朝堂中一應官僚,忽地拂袖,二話不說地離開了。
随侍的黃公公見此,匆匆忙忙喊了一聲“退朝”,忙不疊地追着皇帝離開!
朝堂上的朝臣低低議論起來,禦史台大夫**山撿起剩下的龍鱗帛書,搖了搖頭,站到楚淵跟前。
“殿下,不知您這些密信是從何處得來?”
“桓家!”楚淵倒也沒瞞着他,如實道:“陛下不惜把太子派往南疆,便是爲了此物!”
話落,他也自轉身離開。
楚淵獨自回了宸王府,天京城裏卻炸開了鍋。誰也不知道消息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時隔十三年,華皇後的死再度引起軒然大波。識文斷字的書生,還有目不識丁的平頭百姓,都關心起那位名震大陸的奇女子來。
要求查明真相的呼聲越來越高。
九月一日的朝會上,皇室重要宗親紛紛上書,請求查明華皇後之死的真相。朝廷重臣就不必說了,士林中的讀書人、多年不問世事的鴻儒、北疆駐軍的大校将領紛紛上書。
奏折如雪花般飛落天京城朝堂,一同飛來的,還有北疆三十萬人的請願書,昔日受過華皇後恩惠的數十萬普通百姓的血書,甚至江湖中豪俠武宗。
楚淵沒有上朝,卻不妨礙他知曉朝堂之上的一動一靜。
這樣一幕大戲自然不是短短一日就能安排好的。多日,甚至多年的謀劃,在這一天突然發難,它所爆發出來的影響力,足以讓天和帝母子亂了分寸。
但今日上朝的,卻不隻是天和帝,還有皇後沈晴兒。
天和帝看上去頹靡而焦慮,精神很不好,皇後沈晴兒卻依舊沉穩大氣,思慮清晰。
龍骧國是個重視武力的國家,對于有本事的女子還算是開明,皇後幹預朝争不是什麽新鮮事。大臣們敏感的,是嫔妃幹預政事,而不是皇後幹預政事。原因很簡單,妖妃沒家世沒人品,一旦惑亂君心,就想報複忠良,用權利爲自己謀私利;而皇後一般出自名門,見識和德行缺一不可,往往和朝臣站在同一個陣營。
“天下民心不能不顧,将士忠心也不能不管。”皇後沈晴兒見天和帝不說話,主動開口道:“陛下,如今當務之急,是要安定人心。至于是非公道,等查明真相後自有公斷,現在倒是不必急于一時,您說呢?”
天和帝心神一動,明白皇後的意思了。先用查明真相的說法拖着,有了這段緩沖時間,不管是加工一下真相,或者是制造一個真相,還不是他這個皇帝說了算!
“就依着衆位愛卿的意思!隻是,此事幹系重大,不知哪位愛卿願意當此重任?”
朝廷衆臣沉默了一瞬,這可不是個好差事,不是得罪皇帝母子,就是得罪楚淵和北疆,搞不好還要得罪天下人,在青史上留下萬年罵名。
“臣以爲,宸王殿下堪當重任!”**山率先站出來,卻是在舉薦别人。
“臣附議!”左丞相于興賢機靈地附和道。看,我們不自薦,專門推薦别人,這樣禍水東引雖然不道德,但起碼能解決問題。
“天京城三大世家曆史悠久,名望深厚,臣提議,由三大家族族長,以及宸王殿下、刑部尚書錢毅大人出面,聯合審理此案!”說這話的是**山。
被點了名字的幾個人轉身怒視**山。錢毅馬上回擊道:“禦史台大夫負責監察百官,一向鐵面無私,公道忠誠,臣願意舉薦**山大人!”
亂七八糟的一陣互相舉薦後,最終定下了主審這一樁“驚天之案”的官員。這時候也無所謂避嫌不避嫌了,皇親國戚和名門貴族之家的姻親關系如一張蛛網,誰和誰都有那麽點兒幹系。最終。三大世家的家主都算上了,楚淵自然也不能落下,他若是被拒之門外,北疆會炸了窩的,錢毅和**山誰也沒逃得了,此外,皇長子康郡王、楚氏皇族的族長雍親王也被拉了進來。這一衆人商定,将在九月九日聚集到了大理寺的昭雪台,當着天下百姓的面,主審此案。
大理寺是朝廷專門處置疑難大案的地方。而昭雪台則是大理寺最特殊的地方,與其說這是一座宮殿,不如說這是一座古代版本的大禮堂。
正中央是九尺高台,高台上,有主審官,有專門宣讀訴狀的官員,還有專門負責寫史書的史官。而高台周圍,則是高低有序的數千個座位。這些座位是爲旁觀者準備的,理論上,任何龍骧國的子民,隻要得到大理寺的首肯,就能進來旁聽。
昭雪台建于本朝立國之初,意在以萬民爲證,以史書爲憑,平冤獄,絕民憤,證公道。
百年來,這還是昭雪台的大門第一次打開。
九月一日的黃昏,含嫣一臉激動和忐忑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葉瑤。
“小姐,宸王殿下現在心中一定不好過。您是不是向王府中送些心意?比如說,書信、香囊、玉器之類的?”含嫣此舉倒是真心爲了葉瑤好,雖然還沒過門,但這樣刷好感的機會還是要抓住的,不是嗎?
“這個不着急!先看看祖父和三叔父的态度再說。”葉瑤并不擔心楚淵,将話題扯到一邊道:“對了,我讓半夏買來的人都安置好了嗎?”
“婢子和半夏姐姐已經安置好了!”含嫣正了正顔色道:“咱們水雲居裏一直缺人手,這次倒是補齊了。不過,這事兒該怎麽和三夫人說?”
“這些人的月例不從公中出,隻走咱們水雲居的賬目。月例照着府中同等人的三倍發,修煉資源另算。至于其他人,水雲居中另加兩倍的月例和一份修煉資源。每個月月末,做得好的,或者是修爲進步的,另有厚賞!”葉瑤說道。
這些被安置進來的人,都是葉瑤從彩虹山谷裏精挑細選來的。不僅識文斷字,還有不錯的武道天賦,最重要的是,她們隻忠于葉瑤一人,在彩虹山谷裏時,多少接受過保密訓練。平時養在家裏能充當侍女,走出門去,這些人就能充當侍衛。
彩虹山谷裏的一應買賣堪稱暴利,在關外隻值幾兩銀子的靈藥,隻要煉制成丹藥,再送進關來,市價就會攀升上百倍。可就算是價格如此昂貴,市面上依舊供不應求。
事實上,葉瑤送進關中的丹藥隻占彩虹山城産量的十分之一。剩下的九成中,有一半自己消化了,另外一半用來向南疆中的狩獵者換取獵物。她一直都在控制流入内地的丹藥總量,有道是物以稀爲貴,若是泛濫了,就不值錢了。
就算如此,每日至少有千粒來自彩虹山谷的丹藥售出,多數是一些少見難得的丹藥,價值最高的高達萬兩白銀。如今,葉瑤算是名副其實的有錢一族了。便是整個葉家,她都養得起。應該說,不管什麽樣的朝代,最賺錢的生意都是對外貿易嗎?
用罷晚飯,李氏打發人來,喊葉瑤過去說話。
“外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可知道,宸王這一次究竟想幹什麽?”李氏開門見山道。
“不是爲華皇後讨個公道嗎?”葉瑤裝出懵懂無知地說:“聽說,殿下與華皇後母子間的情分很深厚。”
“那麽,那些密信呢?這些事情,他和你提過嗎?”李氏有點兒恨鐵不成鋼地道。楚淵一回來就做出這麽大的動作,在南疆折騰出來的動靜一定更大,這個孩子回來後居然愣是一個字都沒對家人說。是楚淵刻意瞞着她呢,還是這個孩子不願意對自己說?若是前者,說明楚淵并不信任她,若是後者,就說明這個女兒不信任家人。總之,不管是什麽原因,都不是什麽讓人放心的事情。
葉瑤淺淺一笑,露出一番的幸福的小女兒情态來,說道:“殿下在南疆的時候也很忙,女兒問過他都在忙什麽。他說,一定不會讓女兒受委屈!這就足夠了,是不是?”
“你這孩子!”李氏看見她這一副情根深種的模樣,無聲歎了一口氣,說道:“皇家的夫妻不比尋常百姓家,你可不能如此沒心眼!我剛嫁給你父親的時候,他對我也是千好萬好,整日甜言蜜語不斷,可結果呢?你外祖家一倒下,他就忙不疊地把蘭姨娘母子接了進來。那個葉菡的年紀隻比你哥哥小一歲,他在我跟前日日演戲的時候,背地裏卻和别人連孩子都生了!瑤瑤,母親不想你嘗這樣的苦,受這樣得罪!”
葉瑤搖了搖頭,十分肯定地說道:“殿下不會如此對我的!我想,哥哥應該對您提過,他的身體偏寒,修煉的又是寒屬性的功法,别的女人可生不了他的子嗣!除非他打算斷子絕孫,否則,便非我不可!”
李氏聽了前半句,覺得擔心,待聽完後半句,又覺得荒唐。原來,女兒的那份自信的來源并不是感情,而是寒毒。
“阿瑤,你跟娘說句實話,你究竟是喜歡殿下,還是恨着宸王殿下?”李氏定了定神,問。
“女兒爲何要恨他?”葉瑤面上露出迷惑的表情來,眨了眨眼睛道:“殿下對女兒好,女兒就對他好,這有什麽不對嗎?”
“若是他對你不好呢?”李氏問:“等你們有了子嗣後,他若是厭了你,轉而寵着别人呢?到時候,你又打算如何自處?”
“我容不得變心!”葉瑤幽幽地說:“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不能幹幹淨淨做我的人,就利利索索做我的鬼好了!”
“什麽?”李氏幾乎要跳起來了,誰能告訴她,她懂事乖巧的小女兒,什麽時候黑化成黑寡婦了?
“娘親,我當然是開玩笑的!”葉瑤眼裏的陰郁瞬間散去,露出一個純真無害的笑臉:“他若是傷害了女兒,女兒就徹底忘了他!”
李氏隻覺得自己的心從過山車上走了一遭,這孩子說話簡直就是吓死人不償命。真真假假摻雜在一塊兒,一會兒像天使,一會兒像惡魔。如此一來,她倒是把最初的打算忘到一邊了,問道:“若是忘不掉呢?”
葉瑤輕聲一笑,淡淡說:“那就刻意放縱自己靠近他,讓自己傷得更深,傷得更痛,痛到磨滅所有的好和感動,痛到再也不願意想起!然後,再永遠地忘了他。”
“你怎麽會這麽想?”李氏隻覺得心底開始往上冒涼氣,但她又不得不承認,這種法子雖然狠辣,卻能一勞永逸。
葉瑤未答,卻聽珠簾兒響起,葉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三小姐,老太爺請您去驚濤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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