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葉瑤和葉菡一路去了抱月軒後，進了正堂，各自落座。丫鬟剛剛送上茶水，就聽下人來報：“二老爺和二夫人到了！”

在二房夫妻面前，三房是幼，需得主動出迎。葉瑤和李氏則留了下來，負責“陪太子妃說話”。

沒多會兒，葉誠夫妻引着葉忠夫妻回到正堂。葉瑤和葉菡各自見過禮，又說了幾句家常話，就聽葉忠皺眉道：“怎麽不見父親？分家這麽大的事情，他總不會不露面吧？”

葉誠敷衍似的笑了笑，說道：“父親近日忽有所悟，如今正在體悟武道。二哥想來也知道，對于高階武者來說，這種機會極爲難得！”

“原來如此！”葉忠冷冷笑了笑。看得出來，他根本不信。

葉瑤和葉菡也不相信這話，就在昨天，葉清風還神氣活現得打到了宸王府門前，這所謂的“感悟”，莫非就是如此來的？

“父親雖然不便出面，卻早有交代。”葉誠敷衍地笑了笑，說道：“分家的事情還是照着舊例來吧！二哥從葉府分出去的時候，除了自家的私物，公中額外補償了十萬兩白銀，三個莊子，還有兩個鋪面。這一次，還是照着這個規矩辦，不知大嫂以爲如何？”

“三弟當這是打發庶子呢？”葉忠不滿道：“大哥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你就拿出這點子東西來，對得起長兄未寒的屍骨嗎？”

“可是，這的确是父親的意思。”葉誠臉色不變，平靜說道：“再說了，大哥做了這麽多年的家主，手裏積攢的私财不會少。而大嫂出身李家，當年的陪嫁之豐厚衆所周知，想來也不在乎這一點兒家産。”

“二叔父這話可就不對了！”葉菡沉着臉說道：“父親生前是家主，得來的大部分家财都交到了公中。而母親的陪嫁，那是留給大哥和三妹的。難不成，二叔父是打算讓母親出錢，自己養着二哥和蓉妹妹？天下可沒有這樣的道理！”

葉浩的德行葉菡清楚，那就是個隻會花錢不會掙錢的主兒。若是放他出去掙錢，闖的禍絕對掙的錢多。如此一來，她那二哥想成家立業，就隻能指望葉昶留下的家财了。

“太子妃這話未免有失公允！”周錦桂起身道：“太子妃出嫁時，因爲嫁的是太子，明面上說是給了五萬兩銀子的嫁妝，但事實上，公中就給了價值近三十萬兩白銀。而葉府每年的花費卻不過十萬，這是府中三年的花用。府裏，府裏不少地方的采辦都出現了虧空。”

葉菡臉色微變。葉瑤卻在心裏暗道，葉昶果然疼愛大女兒，她以爲自己那五萬兩銀子的嫁妝就不少了，誰曾想葉菡的居然更多。

周錦桂接着又道：“太子妃的生母蘭姨娘主持了多年的中饋，這些年的賬目上，頗多不清不楚之處。其中，葉府的店鋪裏，有半數出現了虧空。每年的收入不過五萬餘兩，還要靠萬甯府的本家添補上五萬，才能湊夠一年的花用。太子妃若是不信的話，臣婦已經備好了賬簿，随時都能供你核查。”

葉菡自知理虧，讪讪住了口。李氏卻道：“照着舊例來辦也可，隻是，瑤瑤的嫁妝和聘禮還封存在庫房裏，若是分家，這些東西我們長房卻是要一并帶走的！”

“這不和規矩吧？瑤瑤的嫁妝都是公中所出，這聘禮也應該收進公中。”周錦桂馬上搖頭。王府送來的聘禮相當豐厚，但具體的價值卻不好估量。隻因爲裏面有一些在市面上很難見到，無論花多少銀錢都買不來的奇珍。北疆财大氣粗，物産豐富，什麽稀罕玩意都有，送來的聘禮也是如此。新鮮物誰都喜歡，周錦桂也不例外，自然舍不得送出去。

“這不好吧？”李氏馬上表示反對：“聘禮是下給長房的女兒的，理當屬于長房的私财。三弟妹若是看不過的話，我們不要公中的嫁妝就是了！”

“不錯，嫁妝我們可以不要，但聘禮是宸王殿下的心意，阿瑤不願就這麽糟蹋了。”葉瑤也不願意把宸王府送來的東西留下的。

她看過那些聘禮，裏面的好些首飾和衣服完全是按照她前生的喜好制備的，都是從未流入市面的珍品，不止用料珍貴，工藝精到，而且樣式獨特，天下無二。

葉瑤可以從中看出來，楚淵一定在這份聘禮上用了很多心血。他從很早的時候，從還不知道她究竟會不會出現的時候，就在準備這一門婚事，等待一個也許永遠都不會出現的新娘。

她不知道那種等待是怎樣的艱難，也不知道那種執着是怎樣的苦澀。她隻知道，那樣漫上的日子，他在無望中度過了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那是一個普通人四分之一的人生。他和她相聚不過一十六載，他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個人苦苦等候了二十五年。

此生明知相思苦，不悔平生苦相思。

他從來沒對她說過什麽海誓山盟，什麽甜言蜜語，卻在用自己的行動，一字一句踐行着什麽是“情深不移”，什麽是“相思無悔”。

“這不合規矩！已經擡出來的嫁妝，哪裏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周錦桂還是不願放棄那批聘禮，說道：“大嫂若是覺得不公平，弟妹可以再加上一筆嫁妝。”

李氏以詢問的眼神看了看葉瑤。葉瑤斷然搖頭：“不可，聘禮是宸王府的誠意。阿瑤就是燒了它，也不會讓旁人沾手。”

這話說的半點兒水分都沒有，葉瑤的性子裏就是有這樣一種霸道。她喜歡的東西，甯可毀了，也不許别人作踐。

周錦桂一驚，固執道：“三侄女何必如此較真？難道你嫁出去的時候，還要帶着那批聘禮嗎？你若是覺得吃虧，公中再給你加上一倍嫁妝好了！這下子，你該滿意了吧？”她隻當葉瑤嫌棄嫁妝少了。

“三嬸母以爲阿瑤是在開玩笑嗎？”葉瑤周身氣勢陡然淩厲起來，她收斂了笑意，用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看着周錦桂，輕聲道：“三嬸母說什麽都不願意交出聘禮，該不是因爲那批聘禮已經被人動過了吧？您不願意交，是怕此事被外人覺察！”

“侄女莫要血口噴人！”周錦桂臉色一變，厲聲道：“我們三房做了十幾年的生意，見過的财寶錢财不知有多少，難道會貪那幾樣嫁妝不成？”

“既然三嬸母身正不怕影子斜，應該不會阻止阿瑤再去看看這批聘禮吧？聘禮的禮單，阿瑤這裏有，王府也有，隻要對一對單子，應該就能把這事兒說清楚！”葉瑤淡淡道。

“不錯！”沈淑燕此時出聲道：“不管家财怎麽分割，先把東西點查清楚了才是要緊的。再說了，王府雖然下了聘禮，但婚事還未成，這聘禮可還不屬于咱們葉家。就算是我們不查，宸王府也有權利查問，是不是？”

葉瑤點了點頭，轉身對半夏笑道：“派個人去王府一趟，把負責葉清歡葉大管家找來，讓他帶着人來核對聘禮！”

“是！”半夏忙點頭應下。

别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這些聘禮中的精細東西都是宸王府的私庫中取出來的。也就是說，那些東西都是王府特制的，尋常人不能查看，也不能流落到外面去。她同樣看得出來，那些東西恰好都是葉瑤偏愛的，也就是說，這些東西極有可能是楚淵特意爲未來王妃準備的。若是流落到了葉家别的女孩子或婦人頭上，楚淵第一個不願意。

周錦桂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葉誠卻覺得不解，淡淡道：“大嫂要看聘禮，就讓他們去看好了！若是他們不打算要公中出的嫁妝，聘禮讓他們帶走也無不可。”

“不行！”周錦桂剛一張口，就自覺失言，忙改口道：“對不住，庫房最近有些亂，我先讓人去收拾一番。等他們收拾好了，咱們再過去看看，如此可好？”

“無礙，亂一些又能如何？阿瑤和母親都不是受不得這個的人！”葉瑤起身說道。

“不錯！三弟妹，請帶路吧！”李氏算是看出來了，這批聘禮十之**是出事了。

周錦桂略有些顫抖地站起身來，葉誠不悅地看着她道：“不過一些黃白之物罷了，你堂堂一個家主夫人，至于眼皮子這麽淺麽？”

周錦桂遲疑了一下，臉上露出難爲情之色，轉身道：“罷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瞞着你們了。府裏前些日子失竊了，事後下人點查時發現，庫房裏好些東西不翼而飛了。其中，就有王府送來的聘禮。我怕事情傳出去後，不好跟王府交代，就把這件事兒瞞了下來！”

“什麽？這事兒你怎麽不早說？”葉誠眉峰緊皺了起來。

“府裏是何時失竊的？爲何我竟是不知道？”李氏質問道。她心裏着實惱火，自家女兒還沒嫁過去，這聘禮就出事了。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她不在乎那點兒錢财，在乎的是這事兒萬一傳了出去，宸王府的人會看輕她的女兒。

周錦桂期期艾艾道：“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葉瑤還在前來天京城的路上。她不知那時候的葉家是什麽情形，立即追問道：“這事兒是誰發現的，事後，府裏又是怎麽處置的？我想，就算是不想張揚，那些丢了的東西總是要記賬的吧？清單呢？”

“這……這本事兒碧月清楚。”周錦桂吞吞吐吐道：“她管着庫房，對這裏面的事情應該很熟悉。”

“勞煩三弟妹請碧月來一趟，算了，我們直接去庫房吧！”李氏說是，站起身來，便向着門外走去。周錦桂落後一步，跟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父親，母親，女兒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葉靈忽然出聲道。

“靈兒，你沒事吧？”周錦桂忙将女兒交到近前來，關切地問道。

葉靈神色有點兒不自然地搖了搖頭，正待告退，卻見前門裏走來了一位穿着水綠衣裳的年輕婦人。那婦人身後跟着一個穿着桃紅衣裳的少女，以及一身白衣的葉雪。

“婢妾見過太子妃，二老爺，三老爺，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那婦人深深一拜，以恭順而溫柔的聲音說道。

“葉雪見過太子妃，見過諸位長輩！”

“葉桃見過太子妃，見過諸位長輩！”婦人身後的兩名少女也跟着行禮，葉雪動作優雅，頗有幾分娴靜清雅之感，倒是與葉瑤印象中的鹌鹑模樣迥然不同了。葉桃動作輕靈，聲音也如出谷黃莺一般，透着少女的青春和熱情。

“秀姨娘，你來這裏做什麽？還帶着七小姐和八小姐來湊熱鬧？”周錦桂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說話的語氣很不好。

“回三夫人，方才，有個下人将一盒冰晶石首飾送到了婢妾的院子裏，說是夫人您的賞賜。冰晶石比玉石還要珍貴，能輔助水屬性靈根的人修煉，婢妾覺得這賞賜太貴重了，怕是下人弄錯了，便大膽來您跟前對證。”秀姨娘不緊不慢地說完，身邊的一個侍女立即送上來一個玉盒，盒子裏是一串晶瑩剔透的垂珠流蘇發帶。那流蘇的樣式與葉瑤頭上戴的紫色垂星流蘇帶有些相似，隻是在流蘇上加上了金線，看起來更添了幾分華貴。

“這不是宸王府送來的冰玉流蘇步搖嗎？”李氏的臉色陡然轉寒：“這種東西可不是尋常人家能做出來的。冰晶石太脆，又容易蹦碎，隻能由五階以上的冰靈根靈術師來切割和研磨，若是想雕琢到這樣精美的程度，這制作者的修爲怕是要有七階。”

這話一出口，周錦桂的臉色變了。

葉靈的臉色也變了，蒼白得近乎透明。

李氏頓了頓，又道：“宸王殿下是天賦傑出的冰屬性靈術師，修爲也已至高階。若是我猜的不錯的話，此物該是宸王殿下親手所制，珍貴無比。三弟妹，你竟拿此物賞賜婢妾嗎？”

冰屬性的靈術師本就極其罕見，其中修煉到高階的，龍骧國裏怕是隻有楚淵一個。

李氏當初在聘禮中見到此物時，并未多想，隻因爲，聘禮裏跟這個東西類似來曆的太多了。此時細細思來，忽覺楚淵用心之深。

若是叫宸王殿下得知，他親手雕琢的飾物險些被一個侍妾糟踐，該是何等震怒？

“周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葉誠的一張臉迅速變成了青黑色，他冷冷“哼”了一聲，問：“把此物送到你的院子的人是誰？”

“是九小姐身邊的思惠姑娘！”秀姨娘擡起頭，臉上露出委屈和不解之色，怯生生問：“三夫人，這東西是不是送錯了？”

“思惠？”周錦桂還沒說話，葉靈先嚷嚷開了：“思惠怎麽會有這樣的東西？說不定是她自己偷了，拿來陷害娘親和我！”臉上現出一抹強裝出來的震驚和憤怒，又對身邊的侍女道：“思樂，去把思惠叫來，本小姐要問個清楚。”

“的确應該問清楚！”沈淑燕慢悠悠道：“還是先去庫房裏瞧瞧吧！幸好秀姨娘心思細，知道先來問個究竟，若是秀姨娘心喜之下，直接戴出來了，這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她說到這裏，輕輕笑了笑，不無嘲諷道：“宸王殿下親手爲準王妃雕琢的飾物，竟然落到了一個侍妾手裏，這可叫咱們怎麽跟王府交代？”

葉瑤冷着臉把裝着冰晶石步搖的玉盒收了起來，當先向着門外走去。李氏和沈淑燕立即跟了上去，葉菡留在了原地，從聽到那步搖是楚淵親手所制時，神色就有點兒怔忪。

嫁進宸王府的那一個人，本應該是她。也就是說，收到這樣一份滿是深情和呵護的聘禮的人，本也應該是她吧？

她親手推開了一個芬芳灼灼的桃花源，跳進了東宮那樣一個無底的深淵。而楚乾，不止不能給她幸福，甚至也不能給她一個孩子。

命運啊，真是給她開了好大一個玩笑！

這時候，她渾然忘記了，如果她還是準宸王妃，就也有可能如王府先前的那三個準王妃一樣，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

：大家可以放心，本文絕對不虐主角。

我能說，這其實是一本寵文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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