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裏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三妹妹倒是會躲清閑!”一聲清亮的嗓音将葉瑤自沉思中喚醒,卻見葉菡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進水雲居。
“菡姐姐怎麽到我這水雲居裏來了?”葉瑤起身,笑着迎上前去:“方才倒是叫菡姐姐看笑話了!”她怎麽覺得,葉菡的話中透着一股隐晦的酸意呢?
“我們一家姐妹,哪裏有什麽笑話不笑話的!隻是,我聽下人提起,說宸王府的聘禮中,有一部分流落到周家了,怕是很難再尋回來!”葉菡挑眉笑了笑,歎息道:“周家是三嬸母的娘家,咱們葉家若是上門要東西,隻怕會傷了親戚情分。”
“三叔父是怎麽打算的?難道就這麽算了不成?”葉瑤沉聲問。
葉菡側身一讓,說道:“三妹妹,咱們還是去前院看看吧!眼下,三叔父正舉棋不定。他的意思是,在分家的時候,多給長房一點兒補償,這挪用聘禮的事情,就這麽直接揭過了!可是,母親不同意,宸王府的朝雲夫人也不同意。”
葉瑤點了點頭。她叫上了半夏和含嫣,一并向着庫房處走去。
她們來到庫房門前的時候,地上跪着的丫鬟仆婦比先前足足多了一倍。院子的正當中鋪着一張獸皮,獸皮上堆着找回來的一批聘禮。
葉靈正跪在李氏跟前,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沖花了,裙角上還氤氲着一片濡濕。
“大伯母,侄女受了周家表姐的挑撥,一念之下,動了不該動的東西。還請您看在侄女年幼不知事的份上,饒過侄女這一回吧!”葉靈的臉上沒了往日的驕矜,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大嫂,靈兒還小,一時糊塗之下,竟然做出了這等不知分寸的事情!”葉誠也上前求情道:“這樣好了,葉府再給三侄女添一倍的嫁妝,算是小弟的賠禮。靈兒那裏,我一定好生管教,再不叫她如此沒規矩!”
“你們這話倒是說得輕巧!”李氏還未開口,沈淑燕就說道:“女兒家的私物豈是能随便流出去的?更不用說,這批私物上還有宸王府的印鑒了。這要是被有心人取了去,做出了什麽不法或無德之事,究竟算誰的過失?不管怎麽說,但凡是丢了的東西,哪怕隻是一根簪子,一朵珠花,也得一樣樣追回來!”
“二嫂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周家是葉家的親家,周嫣然取走首飾的時候,靈兒就在她的身邊。這就相當于說,那些首飾是靈兒送給周嫣然的禮物。已經送出去的東西,哪裏有再要回來的道理?事情若是傳出去,靈兒還怎麽在天京城中做人?”葉誠的聲音裏多了幾分不滿。在李氏跟前,他的确有愧,可在沈淑燕跟前,他根本用不着理虧。
沈淑燕卻不依不撓道:“怎麽着,你家靈兒丫頭的名聲是名聲,瑤丫頭的名聲就不是名聲了?更不必說,這事兒還鬧到了王府的下人跟前。三弟可有想過,到了宸王跟前,瑤丫頭又應該如何有一席之地,如何相夫教子呢?”
“本家主不是已經答應了,再給三侄女添一倍的嫁妝嗎?”葉誠不理會沈淑燕,直接看向李氏:“大嫂,奇珍異寶再好,也沒有實實在在的金銀好用。您若是分出了府,一應開支都得自己負擔。手裏多些現銀,總歸是多一份保障,是不是?”
王府的聘禮即便是歸了葉家,日後也多半是要陪着姑娘嫁過去的。就算是不陪嫁過去,也不能拿出去變賣兌銀子。葉誠覺得,李氏當年的嫁妝雖然豐厚,可畢竟失勢多年,昔年的萬貫家财,如今怕隻剩下一個空殼子了,應該不會拒絕這額外的一倍嫁妝。
“三弟這是覺得,我們阿瑤的名聲隻值這區區三萬兩銀子嗎?”李氏冷笑了一下,卻是堅持道:“東西必須找回來。如阿瑤所說的那樣,就算是丢了壞了,也必須查清楚。”
葉誠覺得氣短,轉頭看見葉瑤和葉菡時,更覺得沒面子。
葉靈卻仿佛見到了救星一樣,哭着撲了上去:“三姐姐救我!三姐姐,我錯了,你就饒我這一回吧!”
葉瑤閃身避開了,葉菡卻沒能躲開,被葉靈撞了個正着。
“九小姐,您怎麽樣了?”
“太子妃娘娘,您可有受傷?”
這下子,場面變得更混亂了,葉菡的侍女和葉靈的侍女都在尖叫,然後手忙腳亂地去扶自家的主子。
“三叔父,銀子我們長房不在乎,可這聘禮卻是必須找回來的!”葉瑤沒理會眼下這混亂的場面,笑着看了朝雲一眼:“我想,宸王府應該也是這個意思,是嗎?”
“正是如此!那些物件或許尋常,卻都是殿下的心意。”朝雲垂了垂眸子,肅容說道:“若是葉家主不方便出面,由我們王府出面也好。”
葉誠心知這事兒已經不可挽回,一甩袖子,喚了個人道:“算了,來人,去周家把東西要回來!”
這時候,一行家丁走了過來,這一隊人的正中,是一個三十歲許的婦人,以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婦人形容憔悴,但眉眼間滿是精明之色,男孩子穿着粗布衣裳,生得虎頭虎腦的,可是,那模樣竟然與葉誠有七八分相似。
“家主,碧月姑姑帶到了!”爲首的家丁行了個禮,頗有幾分爲難道:“碧月姑姑的兒子也跟來了!”
葉誠先是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個男孩子,顫顫巍巍道:“你就是碧月的兒子?”
“承志給葉家主磕頭!”那男孩子屈膝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
“奴婢碧月見過太子妃,見過葉家主,見過諸位夫人和三小姐!”中年婦人看起來很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老爺,蒼天有眼,碧月終于活着見到您了!您看到了嗎?碧月是咱們的孩子,咱們的親生孩子啊!”
周圍的人齊齊露出震驚的表情。不過,看那孩子的模樣,可不正是葉誠的血脈?真是想否認都否認不了的鐵證啊!
“我的孩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葉誠覺得沖擊有點兒大,暈乎乎道。
這時候,卻見秀姨娘帶着女兒走了過來。她緩緩行了一個禮,借勢扶着那個叫承志的孩子和碧月起身,恬然笑道:“婢妾恭喜老爺父子團聚,天倫重圓!這些年,可是苦了碧月妹妹了!”
衆人驚呆了,這是什麽神轉折?
葉靈也驚呆了,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個模樣與葉誠十分相似的男孩子,沖上去怒道:“他是誰?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秀姨娘,你究竟是何居心?”
秀姨娘溫溫婉婉地笑了笑:“九小姐這話是什麽意思?您看,承志公子的模樣與老爺如出一轍,難道還會是别人的血脈不成?婢妾當然是爲老爺高興,這些年來,老爺膝下隻有煌哥兒一個兒子,終歸是太冷落了些。如今,煌哥兒多了個弟弟,老爺多了個兒子,這難道不是一件皆大歡喜的好事嗎?”
“你說他是我爹的孩子?”葉靈的眼珠子裏在往外噴火。她和母親前頭才因爲這個秀姨娘受了罰,可轉眼間,這個秀姨娘又領回來了一個不同母的弟弟。
秀姨娘卻不願意再去理會她了,轉而拉起了碧月的手,親切道:“妹妹如今總算是苦盡甘來了,往後若是有什麽需要的,隻管來和姐姐說。”又看向葉誠:“老爺,碧月妹妹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啊!”
“你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葉誠仔細看着那個名叫承志的小男孩,不敢置信地說:“當年你離府的時候,難道就有了孩子?”
碧月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激動道:“回老爺,當時,碧月什麽都不懂,等發現有了孩子後,又怕被夫人責罰,就自作主張,想方設法離了葉府。知道不久前,碧月去繡坊賣針線補貼家用的時候,偶然遇見了秀姨娘。秀姨娘答應替碧月安排,讓奴婢帶着來見您一面!天可憐見的,承志這孩子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生身父親呢!”
她話方落,就見那個名叫承志的孩子走到葉誠跟前,用孺慕又羞怯的聲音低低喚了一聲:“父親?”
葉誠心裏頓時湧現出又是愧疚又是欣慰的情緒來,不管怎麽說,能多一個兒子,總歸是一件好事。這時候又想起昔年的往事來,他年輕的時候,也曾一度留戀于溫柔美人鄉。隻是妻子周錦桂面上溫婉賢淑,私底下卻最是小心眼。這麽多年來,庶女生了好幾個,庶子卻沒有一個能活下來的。久而久之,他年紀大了,也就歇了這些心思。
“這些年真是苦了你們了!”葉誠頗爲感歎地唏噓了一句,對秀姨娘感激道:“此事全賴你賢惠心細,這樣好了,周氏管家不力,先讓她在自己房裏禁足反省三個月。在這期間,你先管着府裏的中饋。對了,也給碧月和承志安排個好住處。從今日起,碧月就是府裏的碧姨娘了!”
葉靈聽見這話,眼裏的恨意凝出了刀子,恨不能一下子在這對新來的母子身上捅個窟窿。但她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再亂發脾氣了。當下低泣了一聲,轉頭跑了出去。看方向,她去的應該是驚濤堂的方位。
難道是去見葉清風了?葉瑤冷眼看着這一幕,心裏卻在暗暗的猜測,不知葉清風願不願意認下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孫子。
沈淑燕的目光别有意味地從碧月和葉誠身上流連了一會兒,方啓唇道:“三弟,你們父子團圓是喜事,可侄女的聘禮卻不能不明不白地消失。碧月……姨娘,你先前可是管着庫房的,不知有何解釋?”
碧月面上現出躊躇之色,遲疑道:“回二夫人,奴婢……婢妾不敢說。”
沈淑燕說道:“不敢說?你如今可是有家主做靠山的人了,還有什麽不敢說的?”
“既如此,婢妾就直說了,婢妾隻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夫人和九小姐的意思。”碧月臉上現出破罐子破摔的神色,忽地轉頭對葉瑤和李氏跪下道:“三小姐,李夫人,婢妾明知夫人的做法欠妥,卻爲了讨三夫人的歡心,沒說直言勸阻,以至于讓您和三小姐顔面受損。千錯萬錯,都是奴婢一時貪心之錯,與我們老爺沒有關系。婢妾給李夫人和三小姐賠不是了!”
“怎麽回事你的錯?都是那個周氏眼皮子淺,做事兒沒有半點兒分寸!”葉誠心裏正想着怎麽補償碧月呢,眼下忙扶了她起來,說道:“如今,你也是府裏的半個主子了,不需要如此委屈自己。”
葉瑤正要開口,就見穿着桃紅衣裳的葉桃親切上前,挽着她的胳膊道:“三堂姐,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和碧月姨娘計較的,是不是?”
葉瑤沒說話,隻是用爲難的眼神去看朝雲。
朝雲卻把她的眼神誤會成想息事甯人了,她自然是不願意讓葉瑤“得償所願”的,立即冷言道:“八小姐這話說的好沒道理,我們王府送出去的聘禮,可沒有落到不相幹之人手裏的可能!無論如何,這一批聘禮必須找回來。否則,咱們就衙門裏見好了!”
葉誠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詞鋒也尖銳起來了:“你是宸王府裏的什麽人?也能替宸王殿下和未來的宸王府做主?”
朝雲不卑不亢道:“朝雲隻是個下人,隻負責說主子想說的話,做主子想做的事情。葉家主若是心中不滿,大可向主子告狀。”
就在這時候,前去搜府的一行人匆匆忙忙趕了過來。其中領頭的大管家臉色很難看,另一個管事嬷嬷的臉色也如同暴雨前的濃雲一樣,陰沉得吓人。
葉清歡和夜枭帶着兩個金銀匠,面無表情地跟在葉家家丁身後。
“這是怎麽了?”秀姨娘立即“善解人意”地迎了上去,問那管事嬷嬷:“季姑姑,難道出什麽事兒不成?”
卻見那管事嬷嬷沉着臉當衆一跪:“奴婢拜見諸位主子。丢失的聘禮在抱月軒和九小姐的院子裏發現了大半。此外,還有些零散的流落到了各處的大管事和姨娘的住處。不過,搜查過程中,在幾位姨娘的院子裏發現了一些不幹淨的東西。九小姐的院子裏也有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秀姨娘看上去像是吓了一跳,忙問:“季姑姑,到底是什麽樣的東西,竟然讓您如此動氣?九小姐,她的院子裏能有什麽不合時宜的東西?”
季姑姑還未開口,她身後的一個婆子就不懷好意地擠了擠眼睛,小聲道:“是精裝版的《巫山行雲圖》,也不知九小姐是從哪裏淘換來的!”
這話一出口,葉誠面上露出了惱怒和尴尬之色,别的男子面上卻流露出了幾分促狹。葉菡輕笑了起來:“原來九妹竟是如此恨嫁了嗎?這倒是着實叫本妃驚訝!”
葉瑤一聽這話,心中暗道,她大概知道這《巫山行雲圖》究竟是什麽東西了。
“三弟,你的家事我們無意插手,不管怎麽說,還是先把聘禮補全,把家産分割好。”李氏皺了皺眉,說道。她算是看出來,葉誠的後院就是一團亂麻,她還是躲得遠一點好。
“大嫂說的是!”葉誠覺得,自己前半輩子的面子都丢在今天了,也樂得含糊過去。以最快的速度分配好了家産,又連連保證,一定把流出府外的聘禮都追回來。
葉瑤也未曾勉強。三房這個亂攤子,她是一點兒都不想沾手。
分家的一應程序還算是順利,沒有什麽大的争執。
李氏不貪圖葉府的錢财,葉誠因爲被人看了笑話,又在聘禮的事情上丢了臉,存心用錢财買面子,東西給的也格外痛快。
最後,長房近百人,連帶着雇來的十餘輛大車,在日落黃昏的時候,浩浩蕩蕩地離開葉府,向着昔日的昌平公主府而去。
最快更新無錯小說閱讀,請訪問 請收藏本站閱讀最新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