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相思



摘星樓緊挨着奕園,與奕園一樣,算是王府中禁衛最森嚴的地方,沒有之一。

不過,這裏沒有繁複的陣法,隻有裏裏外外好幾重的明衛和暗衛,如同一道道血肉之軀築成的長城,擋住了一切非請而來的不速之客。

這裏是王府裏的各位長史處理北疆庶務,整理文書,以及收藏各種檔案的地方。

一般來說,北疆送來的公文先送到摘星樓,由摘星樓裏的長史篩查過一遍後,有的分到負責具體事務的長史處,有的則直接送到奕園中。當然,一些由信鷹轉送的加急文書,或者是保密級别很高的密信,走的并不是這個渠道。但是,不管究竟是什麽樣的文書,最終,所有處理後的文書都要入檔,有的還要保留副本。

葉瑤如今便在這座名叫滄海樓的小樓裏,所謂“滄海”二字,大概是取得“舊事浩如煙海”的意思。顧名思義,這是一座專門收藏各種檔案的地方。

“郡主,您要調那一份檔案?”負責整理檔案是個五十餘随的老者,擡頭說道:“滄海閣共有七層,地面上三層,地下四層,地面上的所有文案,您可以随便取閱,地下兩層的文案,取閱的程序則要麻煩些。最下面的兩層,則必須有殿下的手書,才能調閱。文案的編号方式,您也是知道的,是嗎?”

葉瑤點了點頭,說道:“本郡主要調閱天和十四年,十月十二日,有關涿州劫案的案卷。這件劫案的案卷,應該不在限制級别之中吧?”這些檔案的編号方式其實很好猜,不外乎是文書抵達的時間,再加上内容所涉及的地名和事件的名稱。

不出所料,老者點了點頭,轉頭向房間裏走去,淡淡說道:“郡主稍候!”

葉瑤等了一會兒,就見那老者提着一個牛皮紙袋子回來了。他把那牛皮袋子交到葉瑤手裏,在手上的賬簿上做好了記錄,兩廂核對無誤後,才點頭放行。

回到書房中,葉瑤仔細翻看了一遍案卷中的内容,這一番看下來,竟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這次截殺大案中,死去的府兵、衙役和民夫有三百餘人,那些被“剿滅”的劫匪則有二百多人。上述死亡數字,都是根本發現的屍身整理出來的,比起真實的數據,應該隻少不多。

涿州知州還算是盡責,案卷記錄得很詳細。但是,事發後不久,此人不知爲何,突然于家中自盡。據說,他是怕上頭追究他治下不嚴,緻使匪患叢生,車隊被劫,數百人被殺,畏罪自盡。而湊巧的是,這個人也姓秦,單名一個“英”字。

她繼續向下看去,赫然發現,這個秦英是秦不凡的伯父。原來,秦不凡幼年失父,算是這個伯父一手養大的。

就在這時候,蘇羽在門外回禀道:“郡主,據值守的侍衛講,李玄和陳定方飲酒離開後,除了打掃房間的仆役,隻有秦不凡将軍進過那個房間。但他進去後,很快就出來了。”

葉瑤了然,點了點頭,說道:“這麽說,他完全有機會把含有迷疊花粉末的紙包藏在桌子腳下,等着我們進去搜查!”

到了這時候,秦不凡的目的大概已經十分明顯了。他要通過陳定方的猝死,引起王府對迷疊花一事的追查。在這個追查過程中,王府裏的人隻要稍加聯想,就能從桌子腳下找到“下毒證據”,把懷疑的視線轉移到李玄身上。

那麽,爲了查清楚李玄的動機,王府一定會仔細追查李陳二人的底細。這時候,那樁與二人有關的劫案肯定就瞞不住了。而陳定方若是猝死,證據又将殺人的線索指向了李玄的話,他的部下一定會疑心李玄怕事情敗露,狠心殺人滅口。

如此一來,李陳的部下反目,互相揭短,那樁劫案的真相肯定就藏不住了。

如果葉瑤這個王府的準王妃又被陳定方誤殺,或者是誤傷的話,必然會引來楚淵的雷霆之怒,勢必要對此案追查到底。到時候,李陳二人,哪一個都逃不了,都要爲他們的殘暴付出代價。

這就是秦不凡想要的嗎?

用一包迷疊花粉,逼得李陳二人反目,翻出劫案背後,鮮血淋漓的真相。

爲此,他不惜以葉瑤的性命爲誘餌,加重這一個真相的分量。

葉瑤方理清事情的脈絡,就聽蘇羽道:“郡主,秦不凡将軍求見!”

葉瑤目光一凝,笑了笑,說道:“請!”

“下官拜見郡主!”秦不凡沒有着甲胄,而是穿了一身文士長衫,從容施禮。

“秦将軍不必多禮。不知你來見本郡主,有什麽事情要說?”葉瑤問。

“末将聽說,郡主命人打聽過秦某的行蹤,可是如此?”秦不凡說着,直接跪了下去:“末将有罪,此番是專程來自首的!”

葉瑤忽然覺得,這個很有意思。将手裏的卷宗推到一邊,問:“秦将軍爲何如此說?”

“陳将軍所中的迷疊花粉末,其實是末将所下!因爲涿州劫案一事,末将對陳定方和李玄二人恨之入骨,就趁着這二人飲酒的機會,悄悄在酒中投毒。”秦不凡倒是半點兒都不遮掩,說的光明正大:“末将謀殺未遂,理當按律處置。”

“李玄的親兵賣出的違禁藥材,可是被你買走了?”葉瑤問。

“是!毒害陳定方的迷疊草,便是末将自李玄的親兵身上得來。末将特意給那親兵留下了一包同樣的藥粉,以方便日後的栽贓嫁禍。”

“迷疊草的藥性,秦将軍你可清楚?”葉瑤問。

“是!迷疊草又稱殺人草,正常人服用後,大概一個時辰後,開始出現眼睛泛紅,胡亂殺人的舉動。而酒水,會在某種程度上加速藥性的發揮。”李玄說。

“如此說來,你也估算過陳定方毒發的時間,是嗎?你可想到過,陳定方毒發後,可能會害死無辜的人。比如說,被他砍斷了一臂的兩個王府侍女,還有被他毀了容的柳氏,以及在比試中,若是稍不留意,拖延了比試後,就會有性命之憂的本郡主?”葉瑤淡淡說:“或者,從一開始,你就默許,甚至是誘導了這些事情的發生?”

“這裏是禁衛森嚴的宸王府。”秦不凡垂頭說道:“末将從來不覺得,陳定方能在王府中傷得了您。頂多,就是讓郡主您受點兒驚。至于旁人,末将根本顧不到了!但有罪責,末将甘心一力承擔。”

葉瑤不想在這樣的事情上,與秦不凡繼續糾結,轉而說道:“涿州劫案究竟是怎麽回事?如今,你總可以說個清楚明白了吧?”

“郡主想必已經知道,秦英是末将的伯父,也是主審劫案一事的人吧?”秦不凡整理了一番思緒,說道:“其實,伯父并非是自盡,而是他殺。末将這般說,自是有證據。”

“伯父出事後,末将秘密回過秦家一趟。那時候,伯父還未下葬。末将仔細檢查了一番伯父的屍身,發現他是被利劍割斷了咽喉而死。從傷口的痕迹上看,他應該是右手執劍,自刎而死。

但是,别人不知道,末将卻是知道的。伯父精于刀法,素來不愛劍器,家裏也隻有一把用來裝門面的佩劍,平日裏挂在書房的牆上,從來都不用。小時候,他曾與末将開玩笑說,将來若是身死,希望能死于刀下。可是,事實卻是,他不是死于刀下,而是死于劍下。”

“此外,伯父的右手受過暗傷,連長時間提筆都做不到,如何能右手執劍自刎呢?綜上所述,最終的解釋隻有一個,他根本不是自刎,而是被人殺害,特意做出了自刎的假象。”秦不凡說到這裏,劇烈地喘了一口氣,好半天才平靜下來,繼續說:“末将繼續追查下去,就發現這事兒很可能與涿州劫案有關。因爲伯父死的時候,書房裏的一疊案卷被人帶走了,那案卷中記錄的,正是部分劫案現場的勘察記錄。末将覺得,他應該是查到了什麽了不得東西,被人滅口了。”

“末将順着這條線繼續追查下去,發現了在涿州出沒的第一衛親軍的身影。同時還發現,那些所謂被‘剿滅’的劫匪,根本不是什麽劫匪,而是一部分逃入北疆的内地災民。”秦不凡憤慨地說:“這是名副其實的殺良冒功,喪盡天良!末将覺得,伯父一定也是查到了這些,才被那些第一衛的親軍滅口。”

“緊接着,末将走了點兒門路,打探出來,那一日,在涿州附近值守的乃是陳定方和李玄所在的兩個騎兵營。恰好,他們二人也是要進京叙職的将領,将會與末将同行很長一段時間。”秦不凡悲怆地笑了笑,說:“真是蒼天有眼,又叫末将遇上了這一衆惡賊!”

“後來的事情,以郡主的冰雪聰慧,一定什麽都猜到了。前往天京城的路上,末将刻意接近陳定方。陳定方這人沒有什麽戒心,做事大大咧咧的,什麽都不入心。隻要喝上幾杯酒,嘴上就沒了把門的,問什麽說什麽。就這樣,沒費多大的力氣,末将就從陳定方口中知曉了當日的真相。李玄縱容部下搶掠車隊,屠殺無辜,陳定方撞見後,不但不阻止,反而隐匿不報,坐視無辜之人慘死。”

“李玄則謹慎得多,但是,他的兩個親兵顯然沒有這個好的戒心。末将從他們口中探知,每次因公入關,這些第一衛的親兵都會趁機夾帶一點兒東西。藥材是最常見的,而這兩個親兵膽子大得很,仗着背後的李家的勢,居然連迷疊草這種絕毒之物都敢夾帶。”秦不凡冷笑了一聲,說:“這下子,末将連毒藥都省得去買了。索性直接從這些人的手上買下毒物,再用來對付陳定方。由此,還能恰好嫁禍給李玄,委實是一石二鳥的好計策。”

“的确是好計策!”葉瑤微微點頭,她也承認這一點:“不過,你爲何要繞這麽大的圈子報仇雪恨呢?你完全可以利用自己查到的證據,向北疆督軍,或者是王府中人檢舉此事。這不是更直截了當,又不會犯忌諱的做法嗎?難道北疆的吏治已經差大了如此地步,讓你根本不敢相信上官;或者是王府的威信已經堕落到如斯程度,讓你隻能親自動手操刀了?”

“郡主應該不知道,北疆是誰當家做主吧?”秦不凡不無譏诮道:“北疆,是強者和軍隊的天下。若是沒有足夠的武力做依仗,文官的生存空間其實很有限。所以,伯父才要把末将送進軍中。”

“而北疆三十萬護**中,第一衛地位最尊貴。那是華皇後和王爺的親軍,嫡系中的嫡系。第一衛隻要發了話,旁人鮮少敢違背。畢竟,誰都知道,第一衛是宸王府的眼睛和手臂,是王爺的嘴巴和耳朵。不是嗎?”

“您看,算是顧家出事,不也沒能影響背靠第一衛的李家嗎?第一衛的衛主,是李家姑表親,皇甫仁安大将軍。郡主,您覺得,王爺會爲了末将,對一向倚爲心腹的皇甫仁安大将軍動手嗎?更不必說,明年春,王爺就會回北疆。這個關口上,作爲王府親衛的第一衛,這一支親軍事關重大,舉足輕重。您以爲,王爺會爲了區區幾百人的冤死,而毀了北疆安穩甯定的大局嗎?”

秦不凡越是說下去,神情就越是激動和憤慨。葉瑤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說道:“秦将軍,你爲何會覺得,在殿下心裏,第一衛的分量最重呢?

當初,華皇後身邊的有四大虎将,涿州将軍皇甫仁安、定州将軍蔡安國、幽州将軍慕容康、以及并州将軍黃少昊。如今,皇甫仁安統轄第一衛,鎮守北疆與内地遙遙相望的涿州,已經很久不曾經曆戰事;蔡安國和慕容康先後因年邁而病逝,其接班人資質平庸,名聲不顯;黃少昊是四人中年紀最輕的一個,今年還不超過四十歲,他如今是第十衛的統率,常年在北疆之外的荒原上馳騁。而除了第一衛和第十衛,剩下的八個衛輪流進入北荒,既是爲了練兵,也是爲了狩獵。他們在大雪封山的冬春時節修整,在氣候溫暖的夏秋兩季輪流出關。”

秦不凡像是聽明白了什麽,說道:“郡主的意思是,王爺對第一衛,明面上看去,像是寵愛非常,但其實卻是在---捧殺?可是,第一衛的親軍,每年都有兩千多人入關,充當精衛,執行宸王府的護衛之責。這份殊榮,可是北疆駐軍中獨一份的!”

“不錯,王府要的這些護衛,都是資質最好的一批。”葉瑤說:“他們來的時候,的确都是皇甫仁安大将軍的屬下。可是,有些人來了以後,就再也沒能回去;還有些人回去的時候,已經與來時大不相同了。”

不等秦不凡發問,葉瑤又說道:“事實上,從天和三年起,皇甫仁安大将軍就屢屢請戰,請求到北荒之中曆練。但是,那時候,慕容康将軍死于關外,殿下以皇甫将軍年邁,恐有所失爲由,駁回了皇甫仁安的請求!而後,皇甫仁安陸續請戰數十次,均被殿下原樣駁回。第一衛從此成爲駐守涿州的鐵衛,再也不曾深入危機四伏的北荒。”

“而後,爲了安撫皇甫仁安,殿下下令,調第一衛精銳入京,充作宸王府精衛,并從中挑選資質卓異者,培養成常駐王府的親信。如今殿下身邊的夜枭侍衛,便是這樣的出身。”

“郡主的意思是,王爺不僅僅是在安撫皇甫将軍,還意圖架空他?”秦不凡說。

葉瑤沒有回答,繼續說道:“天和八年,殿下及冠,朝廷爲宸王府選正妃。皇甫将軍上表,稱華皇後在世時,曾與皇甫家有過姻親之約,想把獨女許給殿下。殿下明知皇甫仁安所言爲虛,卻默認了皇甫将軍的做法。朝廷天和帝礙于華皇後的聲譽,連聖旨都咬着牙下了。可有意思的是,這位皇甫姑娘竟然已經心有所屬,不惜假死逃婚,與心上人私奔去了。此事東窗事發後,皇甫将軍既慚且愧,殿下卻未追究,還特意代爲遮掩。”

“原來皇甫姑娘不是早夭,而是死遁了!”秦不凡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以王爺的心計,隻要有心,怎麽也不至于讓皇甫姑娘與人私奔,給自己蒙羞。所以,這事兒,王爺其實是默許的,甚至還推波助瀾了,是嗎?”

“本郡主接手北疆庶務,也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情,可不敢輕易揣測殿下心機!”葉瑤笑了笑,說道:“本郡主隻是偶然想起往事,一不留心,多說了幾句而已。秦将軍若是想知道其中究竟,還是親自問殿下比較好,你說呢?”

“郡主說的是!”秦不凡明知道葉瑤在睜着眼睛說瞎話,也像模像樣地附和道:“末将最近胃口不好,多半是水土不服,引發了舊疾,需得多休養一段時間。隻是,這休養的地方,還請郡主費心安排。”

“不必另選地方了,就在花間閣吧!”葉瑤笑了笑,說:“殿下此去滄州,一個月内必定返回。到時候,這樁公案怎麽處置,還是他說了算!不過,秦将軍,此事了結後,你還想回北疆嗎?據本郡主所知,你的武道天賦隻是一般,在軍中隻怕難有大作爲,說起來,還是文官更适合你一些。”

“末将在北疆已經是孑然一身,别無親眷了!”秦不凡滄桑地笑了笑,說:“不知郡主有何指教?”

“本郡主可以允諾你,一定會還秦英一個公道。想來,從此以後,那北疆兒也是你的傷心地,你若是不想回北疆的話,跟着本郡主去東平如何?”葉瑤笑了笑,說道:“如今,本郡主手底下缺人,你若是答應,肯定是本郡主的心腹骨幹。”

秦不凡訝異道:“這事兒不是該聽王爺的安排嗎?”這麽公然挖自家夫君的牆角,真的可以嗎?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殿下吩咐過,東平州的一應事物,都不需要知會他,甚至還要特意繞開他,還有他的部下。其實,本郡主覺得,死遁這個主意不錯,你以爲呢?”葉瑤輕聲說。

秦不凡覺得,這個主意一點兒都不好:“萬一被王爺抓包了,又該如何處置?王爺或許舍不得把郡主如何,卻不代表着,他不會處置末将!逃兵、背叛,這兩個罪名壓下來的時候,末将不覺得,自己一定能挺得住!”

“他不會!”葉瑤鄭重地說:“放心好了,本郡主既然能說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到!”

秦不凡深深看着葉瑤,良久,終于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若是不答應,這位小姑奶奶說不得就敢把劫案一事壓下來,拒不翻案,也不呈報給楚淵。或者是就算是上報,也把他差點兒害了郡主的事情一并說出去,到時候,他絕對不會比現在更好過。

“既然你不反對,咱們就這麽說定了!這頭一條,你得換個名字,換個身份。”葉瑤想了想,說:“名字的事情還是你自己決定吧!我記得,花間閣裏有一個大荷塘,這時候,那河水也不曾結冰,是嗎?”

“郡主該不是要末将跳湖吧?”秦不凡說道。

“不會。你懂易容之術嗎?”葉瑤問。

“不曾精通,但簡單的改裝之術還是會的。末将在軍中時,本是斥候出身。”秦不凡說。

“那就沒有什麽大問題了!”葉瑤起身,說道:“秦将軍且去客房安歇吧!等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時候,本郡主再命人請你過來。”

“是!”秦不凡俯身一禮,說道:“屬下想了想,這新名字,就叫秦卓吧!姓氏不必改了,隻是把不凡二字改成一個卓字。”

“你該不會又給自己取字爲‘不凡’吧?”葉瑤笑了笑,說。

“屬下正有此意!”秦不凡也是一笑,心中泛起一股子喜憂參半的情緒。

葉瑤送走了秦不凡,重新回到書房之中。取出檔案袋裏的案卷,細細翻看了好幾遍後,這才取出紙筆來,給風樓的孟含章去信,請他留意此事,并查明秦英的死因。

擱筆後,她想了想,又給楚淵去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涿州劫案的事情。當然,秦不凡在其中起的特殊作用,就略過不提了,隻說李玄走私管制藥物迷疊草,被有心人利用,反而害了陳定方将軍。而陳定方将軍疑心李玄爲殺良冒功一事,意圖滅口,供出了涿州劫案的真相。

說完了公事,就該說私事了。葉瑤一時竟有些無從下筆,想了想,終究還是擱下筆,跑到淩煙閣的藥房裏,把堆了許多的丹藥一一整理好,又附上了一本丹藥名錄,其中記載着每一種丹藥的功效和用法,裝進防水的獸皮布袋裏。

“郡主,這是給殿下準備的嗎?”半夏恰好走外頭走進來,瞧見自家主子正對着藥瓶做記錄,笑道:“哦,郡主,這是南邊周珉城主送來的書信。”

“他來信了?”葉瑤笑了笑,把手頭的工作交給半夏,自去窗邊看信。

此時的南陸沼澤正值雨季,山城裏幾個擅長冶煉兵器的老家夥聚到一起,搗鼓出來了一種很奇特的船。他們将十幾種不同的礦石和妖獸的妖核熔融到一起,按照一定的比例,均勻化開後,就形成了一種柔韌而有彈性的凝膠狀物。将這種凝膠拉成如紙張一樣的薄片,曬幹後,所得的東西如紙張一樣輕薄而柔軟,但其柔韌性極高,針紮不透,而且質地輕盈。

信中随寄來了一小塊樣品,那是一片如橡膠,如硬塑料一樣的薄膜。雖然透明度不如塑料,硬度和彈性卻提高了許多。

在南疆的那些日子,葉瑤曾尋找過一種橡膠樹。最終,她倒是找到了幾種産橡膠的樹。但問題是,這幾種樹産生的橡膠都有毒,在加工的過程中,很容易把人熏得暈頭轉向。

那時候,她想用橡膠做一種充氣的船,也想用這種東西做出古代版的輪胎來。最終,因爲種種原因,最後都擱淺了。周珉想必是還記得此事,特意寫了這一封信來。

彩虹山城裏的煉器師把這種特殊材料命名爲“軟琉璃”,意思是,如同琉璃水晶一般通透,卻可以随意折疊延展的材料。若是在配料中加上顔料,有時也能生産出彩色的“軟琉璃”。他們已經嘗試着用這種物質造出“氣船”,或者是“車胎”。

信件的最後,寫信人卻換成了馮子玉。他覺得,如今的彩虹山城還是太小了,總惦記着再擴建一番。

葉瑤取過紙筆來回信,建議馮子玉在彩虹山城和東平州之間,選一個地方築一座新城。這個地方可以沒有豐富的礦藏,但一定要安全,最好是土壤肥沃,适合栽培靈藥的地方。

又回憶了一番氣墊船和充氣器械的基本原理,簡單提了提,也随着信件寄了回去。

再回到淩煙閣的時候,半夏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葉瑤查看了一遍,坐回書桌前,提筆,寫下的卻是“天京一夜雪,滄州天明雨。南望思楚客,北望短亭長。相别二三日,相思四五秋。素心托鴻雁,遙寄天那頭。”

意思是:天京城落了一夜的雪,滄州的雨又次第點滴到了天明。我在天京城裏南望滄州,想起了南下的楚客(楚客,流落他鄉的人,此時也指楚淵);你在滄州北望天京,那用來離别的短亭,此時卻是那樣的遙遠悠長。我們分開不過兩三日,相思卻仿佛輾轉了四五個春秋。且把素心托與鴻雁,遙遙寄給天那頭的你。

落筆時,又覺這話太矯情,實在不符合她一貫的内斂含蓄模樣。葉瑤想抹去重寫,終究還是按下了心思,最後寫道:“安好,勿念!”

“半夏,封好信封,送出去吧!”葉瑤說完這句話,又覺得後悔:“算了,我還是重新寫一遍吧!真不知道,我怎麽也寫出了這種酸倒牙的東西。”一想起自己方才頭腦發熱一樣的腦殘行徑,葉瑤就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郡主,您放心好了,殿下一定會喜歡的!”半夏笑盈盈攔了下來,她可是把葉瑤最後那情意綿綿的短詩都看在了眼底。真沒想到,她家郡主也不是不懂談情啊!

“他會喜歡這個?”葉瑤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可想象不出,殿下看到這種不倫不類的東西,究竟會怎麽想!”印象中,楚淵此人,有時候很風雅,喜歡弈棋,喜歡書畫,還喜歡劍和茶,可是對于詩詞和樂舞、卻是一向沒有什麽特别的愛好。

半夏開解道:“隻要是郡主寫的,殿下指定都喜歡!”話落,仿佛怕葉瑤當真後悔一樣,忙不疊跑了回去。

葉瑤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做到書桌前,取了一疊公文來,對照着桌子上的輿圖,細細翻閱。

沒多會兒,半夏回來了。葉瑤叫住了她,問:“信送出去了嗎?”

半夏點頭:“已經送出了。顧忌明天的這個時候,殿下就能收到。”

“那就好,你回一趟葉将軍府,把這幾個人從水雲居帶過來,我有事吩咐。”葉瑤将手裏的一張字條交給半夏,上頭寫的,是五六個水雲居侍婢的名字。這些人都不是葉将軍府的下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們不需要受制于葉将軍府。

“是!”半夏點了點頭。

“另外,還有一件事,你悄悄去辦。”葉瑤壓低了聲音說:“想辦法尋一個死囚吧,相貌最好與秦将軍相仿,或者是用别的辦法,把人易容成秦将軍的模樣。據說,我欲以千兩紋銀賣他一些時日。這筆銀子,應該足以讓他的家小後半生平平順順了。”

“是!”半夏低聲應道。

“這事兒你吩咐紙條上的這幾個侍婢去做,悄悄地辦,不要驚動任何人,便是王府中人也不行!”葉瑤又說。

半夏點了點頭,領命而去。

葉瑤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展開東平州的地圖,目光子啊東平州和彩虹山城之間逡巡。最終,她的目光落到了一片依山傍河的平原上。這個地方不錯,地勢平坦,往來便利,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一條年年雨季漲水的河流。

也許,可以讓馮子玉想一想辦法。

夜色漸深,一層薄薄的霧氣不知從何而起,與這沉暗的夜色一道,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天京城。今天是十一月初三,沒有月亮,那一天的寒星,隔着朦朦胧胧的霧氣,閃爍着搖曳不定的光輝。

修在盤龍嶺上太廟裏,燭火正随着夜風和霧氣飄搖。天和帝坐在燭火下,半邊身子映着昏黃的燭光,半邊身子藏在薄霧的陰影裏,看起來就像是潛隐在暗處的老蝙蝠,陰森而詭異。

“父皇,您打算何日出山?女兒的師尊那裏,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楚玉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大半張臉都隐沒在鬥篷下。她從那霧氣裏走來,說話的聲音也一如看不到邊的霧氣,淡漠而無情。

“哦?你那師尊都準備好了?她是這個對你說的?”天和帝猛然站起身,一雙渾濁的眼睛陡然發出了興奮的光。“她還說什麽了?”

“沒有别的了,一切都如咱們先前計劃的一樣。屆時,她會在夜裏做法,制造太廟中冒起金光萬丈的祥瑞之象。屆時,您隻需推說,先祖夜中托夢,請您離開太廟,重整山河,這就足夠了!”楚玉不急不緩地說。

“好!那麽,時間就定在明日,如何?明天夜裏依舊沒有月亮,這金光還能更顯眼一些。”天和帝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不正常地痙攣着,看起來格外猙獰。

“我會轉告師父。”楚玉依舊不動聲色地說:“女兒覺得,她老人家也希望一切都快些開始,快些結束。”

“會的,一定會有那一天的!”天和帝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不知是要說服女兒,還是要說服自己:“朕才是皇權正統,才是真正的帝王,其他人都是假的,假的!玉兒,幸好,朕還有你這個一個好女兒,你放心,等朕出去後,馬上就封你爲大長公主。在諸位皇族女兒裏,你是第一尊貴的人。”

“如此,女兒多謝父皇!”楚玉淡淡點了點頭,忽地提起而起,如一隻碩大的黑鴨般,離開了盤龍嶺,向着夜色裏的九重深宮而去。

而坤甯宮中,沈皇後正坐在銅鏡前,任由身後的大宮女梳妝,卸去钗環。

“秋容,你方才說,公主又不見了?”沈皇後微微閉着眼睛,問。

大宮女解下皇後頭上的鳳簪,輕輕放到梳妝台邊上,說道:“是啊!公主身邊的人說,她們殿下又出去遊玩了,說是要去看美男子。奴婢覺得,大概是想散一散心吧!葉家的那個大公子,也未免太不識好歹了。明知道公主有意,還敢搶着與别人定親!”

“葉宣,他可不是個好駕馭的人!”沈皇後微微感歎道:“罷了,随她去吧,這個孩子還是懂分寸的,應該不至于鬧出什麽不體面的事情來。太子妃呢?她怎麽樣了?”

“太子妃娘娘一切都好!胎兒很健康,禦醫說了,太子妃懷的,應該是個男嗣。這下子,應該沒有人能拿太子的子嗣說事了。”秋容說。

“嗯,這個孩子還是要平平穩穩地生下來。不管怎麽說,也是本宮的嫡長孫兒。”沈皇後沉思了一會兒,說:“這個孩子,就叫楚宜吧。宜者,和順者也。和和順順的,大家心裏都好過。”

和順,可以引申爲沒脾氣,好擺弄,不會跟長輩對着幹,也不會跟長輩争權奪利。沈皇後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大宮女秋容心裏一跳,她心裏很是明白,這個主子對于權勢,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熟稔和熱衷。若是生爲男兒,也當是一世枭雄。可惜了,卻是個女兒身。

“你一定又在心裏可惜,本宮若是生爲男兒,那該多好,是不是?”沈皇後沒有回頭,卻也好似猜到了秋容的心思,笑了笑,說:“華皇後在本宮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坐擁北疆十三州,也是北疆三十萬護**的主人了。咱們那位先帝啊,不論是武道天賦,還是文治武功,都不如華皇後!”

“華皇後是當世奇女子!”秋容附和道:“若不是有她在,如今,北疆百姓都沒有如今的安生日子可過。”

“本宮一直都很養母華皇後,秋容,你可知道,本宮仰慕她什麽地方嗎?”沈皇後仿佛不經意地問。

“武道天賦?”秋容試探地說。

“嗯,這是其一。”沈皇後笑了笑,說:“還有她那個天才的兒子啊!本宮的兩個孩子裏,太子性情懦弱,偏偏又沒有仁君的寬容氣度,注定是個成不了大器的。女兒的資質倒是不錯,就是性情太過剛烈了,有種甯爲玉碎,不爲瓦全的孤勇。”

“太子殿下孝順,公主殿下乃是真性情!”秋容說道:“娘娘,世上哪裏有十全十美的人啊!便是如華皇後之輩,也難免因爲兒女情長而黯然神傷。”

“是啊!華皇後敗在多情,本宮在這一點上,卻是比她強上太多。”沈皇後笑道:“不過,最有意思的還是楚淵。你說,明明是同一個父親生下來的孩子,怎麽兩個人的性情就差了那麽多呢?”

“龍生九子,都各有不同,更遑論天家子孫了。”秋容中規中矩地說。

“你倒是會說話!”沈皇後笑了笑,輕聲說:“本宮和華皇後還有一個相似的地方,我們啊,都不是一個好母親。”

這一次,秋容沒有接話。

靜夜無聲,好半天之後,沈皇後才站起身來,看着鏡中青春不在,但依舊雍容富貴的容顔,低低說:“明日下午,咱們去看一看陛下吧!這天氣越發的冷了,也不知陛下的身子骨,還能不能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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