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沉西山,暮色四合。
宸王府的淩煙閣前,小雪已經鋪滿了淩煙閣下的青石階。
葉瑤站在二樓的窗前,憑窗而立,看向那如墜絮,如揚花的清雪,也看向飛雪中,漸行漸遠的那個人。
秦不凡,此刻,他還是秦不凡。也許,這已經是最後一次,被冠以這個名字。他轉身,向着淩煙閣二樓的窗口處,緩緩一揖,輕輕說道:“郡主,屬下告辭!”
葉瑤微微點了點頭,無聲目送着他遠走。直到再也看不見了。而後,關好窗子,轉身問:“半夏,都準備好了嗎?”
“郡主放心!都已經安頓好了。明日正午過後,花間閣就會把秦不凡将軍不慎落水,繼而身亡的消息傳出來。而秦卓公子,将會化作流民,一路前往東平。他到了那裏之後,會得到彩虹山城和燕昭将軍的關照。”
“如此,甚好!”葉瑤笑了笑,忽然見一隻白色的大雕從遠處飛來,直直地撞向窗子。
“這是王府裏傳信的鳥兒嗎?”葉瑤及時打開窗子,側過身,在大鳥飛來的時候,陡然伸出兩指一拂,揪住了大鳥的脖子,提溜到眼前來。
“喳喳---”那鳥兒發出一聲歡快的低叫,努了努嘴,用兩隻紅豆粒大小的眼睛,盯着綁有小竹筒的左腿。
“這不是王府中用來傳信的鳥兒。”半夏仔細分辨了一會兒,才說道:“這好像是雪雁,北疆飛的最高的一種鳥。”
葉瑤已經從大鳥的腿上解下了竹筒,從裏面倒出一張紙條來。展開,上面是楚玉的字迹。上面寫道:“金龍顯靈,神山路斷,父皇出山。”
葉瑤剛剛将紙條折好,就見南方的太廟上空,蓦然升起金色光柱來。緊接着,就是一聲铮然龍吟,還有一條金龍搖頭擺尾,漸漸遠去的身影。
“郡主,那似乎是太廟的方向。”半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嗯,看來,陛下回宮了!”葉瑤笑了笑,忽然明白了紙條上這十二個字的含義。
神山路斷,是說這場顯靈幕後,悄悄安排這一切的人,其實是神山中人吧?路斷,想來也知,定然是楚玉趁機發難,滅掉了神山中人。如此,掌握了暗影衛令牌的楚玉,就成了天和帝不得不慎重以待的人。
甚至,天和帝的生死,也已經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郡主,既然陛下已經複出,我們可需要做些準備?”半夏問。
“的确需要有所準備。”葉瑤想了想,說道:“半夏,你去把蘇羽管家找來。”
而坤甯宮裏,沈皇後也瞧見了這一番異象。彼時,甯淑正站在她的身後,發出了一聲意外的驚呼。
“看來,陛下要回宮了。”沈皇後雖然驚訝,卻也不慌亂,笑了笑,說道:“馨和,你說,陛下回宮後,是不是要對本宮下手了?”
甯淑已經恢複了平靜,輕輕搖頭,說道:“不會。如今的形勢,已經和陛下進入太廟時不同了。您的手裏,已經有了一張和華皇後一樣的底牌---民心!這場雪災中,皇後娘娘苦心籌謀,救濟寒苦百姓,已經足以叫天下人歸心!這種時候,陛下不敢動您,也不能動您!”
“說得好啊!”沈皇後大笑了一聲,靜靜凝視着那一條在金光中舞動的長龍,眼中湧動着一種野心和自信:“本宮倒是要看一看,這一條乍現即逝的假龍,究竟能不能奈何得了本宮!”
沉默了一會兒,甯淑說道:“娘娘,陛下回宮,宮中是不是要設洗塵宴?若是如此的話,便需宣朝廷重臣與一衆命婦入宮。”
沈皇後微微颔首:“這是當然!不過,今日天色太晚了,禦膳房忙不過來。還是等明天再安排吧!今夜,你悄悄出宮,找些人,放出幾個流言,就說陛下被成王蠱惑,有意廢除東宮太子,廢皇後。”
“是!”甯淑先是一驚,而後恭恭敬敬點頭應命。
“記着,要讓百姓以爲,傳出這種流言的,是成王府的人。”沈皇後又道。
“是!”甯淑點頭應是。
她知道,沈皇後此舉,是先将陛下一軍。流言蔓延開來後,感激并擁護華皇後的百姓肯定會站出來,有所表示。而天和帝爲了安撫百姓,必然要厚待皇後和太子,以顯示自己的寬仁。
天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四夜,天和帝回宮。沈皇後率後宮一衆妃嫔,太子、太子妃等一衆皇親國戚,親自迎出朱雀門。
“臣妾等恭迎陛下回宮!”沈皇後依舊笑得雍容大氣,但這往昔見慣了的笑容,卻讓天和帝覺得心寒和憤怒。當然,在衆人面前,他不能把這種情緒表示出來,還要佯裝感激地上前一步,扶起沈皇後,高聲說一句:“這些日子,辛苦皇後了!”
“爲陛下分憂,本就是臣妾的本分。”沈皇後站起身,挽着天和帝的手,從容地說:“外面風寒,陛下,咱們還是快些回宮吧!”
“皇後說的是!”天和帝點了點頭,眼中卻不見一絲半點的笑意。
細雪輕悠悠飄落,這一對天下最尊貴的夫妻相攜而行。沈皇後猩紅色的披風拖着長長的裙擺,從飄飛的落雪裏走過,天和帝明黃色的衣衫随着風輕輕飄動,與沈皇後猩紅色的披風交纏在一起。
十一月初五的早朝上,已經沒有了沈皇後的身影。
但是,沈家人還在。
沈秋實率先上書,請陛下澄清坊市間的流言。
“不知何人妖言惑衆,說陛下有意廢除沈皇後和太子殿下,改立成王殿下生母德妃爲後,改立成王殿下爲太子。天京城百姓感于沈皇後救災救命之恩,肯定陛下收回成命,安定民心。”
天和帝一聽這話,臉色就變得不好看起來。
“臣等附議!”蘭家一系的人馬上出聲附和。
“雪災之後,皇後娘娘開糧倉,懲奸商,自北疆調運糧炭入關,使得數十萬飽受凍餓之苦的生民得以保全性命,得以渡過寒凍。佛家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數十萬生民之命,難道還當不起一個國母之名嗎?”
“雪災之後,成王殿下等人先是縱容奸商囤積居奇,發國難财。後反對北疆糧炭入關,置百姓生死于不顧;挑撥益州亂民,指使災民舉兵造反,散播流言,籠絡無知亂民,惡意中傷沈皇後,此不孝不忠之舉,理當嚴懲!”
“益州叛亂,逆首已然成擒。成王殿下居心叵測,暗中支持逆首孫渠,如今人贓并獲,證據确鑿,請陛下下旨徹查!”
……
這一樁樁舊事聽得天和帝頭大,可是,他卻沒有辦法反駁,誰讓人家說的都是事實呢?這一次回宮,他明顯感覺到,朝廷,已經不是原先那個朝廷了。
葉家一系的人雖然竭力爲成王辯護,可是,面對蘭家和沈家人“有理有據”,也覺理屈詞窮。
最終,廢後和廢太子這回事算是到底爲止了,但是,楚成的謀反罪名,卻是被天和帝輕描淡寫地一言帶過了。
“成王身邊的人不少,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難保不出一兩個圖謀不軌的。再則,那個焦祿,他離開成王府的時候,就已經不是成王的幕僚了。這事兒,說不定就是他怨恨舊主,借機攀誣。”天和帝說。
“既然如此,那就更要查清楚此事,還成王殿下一個公道了!”刑部尚書沈行之說道:“此事是蘭蘅之一手經辦,微臣覺得,還是當蘭蘅之班師回朝後,再作區處。”
“如此,就依你之言!”天和帝隻得答應下來,心裏卻在想着,他還是得找一個聽話的人做刑部尚書才是。
而宸王府裏,一大清早,沈皇後身邊的大宮女秋容來傳旨,宣葉瑤去赴今晚的宮宴。
“郡主最近感了風寒,身體不适,不便出席宮宴。”半夏見了秋容一面,說道:“還請姑娘轉告皇後娘娘,替我家郡主告個罪。”
秋容倒是沒有爲難半夏,點頭應了,說道:“既是如此,還請郡主好生休養。”
秋容走後沒多久,禦前大太監黃公公又來了宸王府,也是宣葉瑤去赴宮宴的。半夏還是拿“偶感風寒”的話來搪塞黃公公,這黃公公卻不樂意了,說:“陛下特意囑咐了,你們郡主必須到。就算是身體不适也沒有什麽,宮裏的禦醫會照看好郡主的。半夏姑娘,還是快些給郡主準備行裝吧!反正,今晚的宮宴上,郡主若是不出現,便是抗旨不尊之罪。”
半夏聽了這話,臉上也不好,淡淡說:“黃公公且稍後,容婢子去問一問郡主。”
葉瑤聽罷,笑了笑,說道:“既然如此,便是去一趟也沒有什麽。不過,還是托個人進宮,對皇後提一提。咱們之所以進宮,可不是駁了皇後的面子,而是不得不爲之。”
“婢子明白了。”半夏點了點頭。
葉瑤卻想起了那個刺殺她的刺客,也不知道,這人現在如何了。如果他也在天和帝身邊的話,最好還是想個辦法,一勞永逸。
天和帝強行宣她進宮,這其中定然有别的用心,而她呢,也不會便宜了天和帝!
今日卻是個大晴天,上午時候,花間閣遣人來報,說是秦不凡将軍出事了。葉瑤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安撫了兩句,便命人安排北疆的那幾位将軍回北疆。當然,李玄和陳定方是回不去了。
過了正午,楚玉來到宸王府門前,求見葉瑤。
葉瑤在淩煙閣與楚玉會面。
“今晚的宮宴,你的那個方家表姐也會到場!”楚玉開門見山地說:“到時候,可不許你向着她!”
“公主打算做什麽?”葉瑤笑了笑,說:“若是太過分的話,我那宣哥哥啊,說不得會生氣的!”
“本宮才不怕他生氣呢!”楚玉一揚眉,脆生生說道:“本宮是看上他了,可不是要倒貼給他!算了,不提此事了,還是說一說今晚的宮宴吧!本宮以爲,你就算是有那個助人爲樂的心,隻怕也沒有助人爲樂的精力。本宮那父皇可不是好對付的人!”
“哦,不知陛下打算做什麽?”葉瑤問。
“還記得刺殺你的那個人嗎?就是神山裏來的那個高手!他如今是扮成了父皇身邊的侍衛,也會出席今夜的宮宴。到時候,他說不定會對你下手。”楚玉說。
“此人的手段的确不容小觑,是個麻煩!”葉瑤做出爲難的模樣,說:“不知公主殿下有何良策?”
“本宮沒有什麽良策,隻有一個趕盡殺絕的打算!”楚玉爽快地說:“當然,他盯上的是你,還需你配合!”
“理當如此!”葉瑤點了點頭,問:“公主殿下可是已經有了安排?”
“本宮能做的安排有限,此人行事風格詭異,完全沒有辦法用常理推測。本宮隻知道,他一定會對你出手。所以,本宮隻要盯緊了你,遲早能找到機會!”楚玉說,一點兒都沒有把人家當成了誘餌的愧疚感。
“公主殿下之前傳書說,神山路斷,卻不知這個路斷,指的是什麽事情?”葉瑤說:“如今,公主殿下想必應該知道,那一批從神山遠道而來的客人,究竟有多少,目的又何在了吧?”
“這事兒啊,本宮的确知道幾分。”楚玉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一批人裏,身份最高的那一個,是個精通幻術的大巫女。昨夜的那一處金龍顯靈的大戲,就是她一手導演的。如果,如今,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的手底下,有七個弟子,都是女子。本宮排在第五位,勉強能湊個數,而其他人,本宮隻見過兩個,都是難得的美人兒。很奇怪,她們明明沒有修煉過靈術,卻都美如天仙,通身上下,帶着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靈之氣。”
“公主何時有了這個一個身份了不得的師尊?”葉瑤笑了笑,問。
“十多年前就有了。”楚玉回憶了一番,說道:“那時候,本宮還小。有一天夜裏,這個老婆子突然出現在本宮的寝殿裏。那時候,她身上都是血,連呼吸都很微弱,一副快要沒氣的模樣。本宮那時候年紀雖然小,膽子卻不小,居然也沒驚動宮女和內侍,獨自給她療傷,并喂了她一顆救命丹藥。結果,那老婆子保住了一命,就說,要收本宮爲徒。本宮沒答應,她卻偏要稱呼本宮爲徒兒。臨别時,還給了本宮一卷功法。但是,本宮沒練。”
“哦?這卻是爲何?難道她給公主的功法不好嗎?”葉瑤問。
“本宮那時候性情還比較---嗯,詭異!總是想逆着别人的心思做事,不願意做個乖順賢淑的皇家公主。”楚玉笑了笑,說:“所以,在這老婆子昏迷的時候,本宮從她的貼身衣物裏,搜到了一卷功法,悄悄抄錄了下來。她走了以後,本宮根本沒看她留下來的功法,直接一把火燒了,卻在暗中練起了偷來的那卷功法。”
“也許,這反而是因禍得福了!”葉瑤想,這種乖張任性的做事風格,倒是挺對楚玉的心性。
楚玉玩味地笑了笑,說:“所以,這老婆子再度出現的時候,發現本宮竟然沒有修煉她的那什麽勞什子心法,險些被驚掉了眼珠子。不過,她也不知道本宮究竟修煉了什麽功法,隻當是尋常靈術。但這一次,爲了照顧父皇的面子,本宮便屈尊,稱呼她一聲師尊。”
“雖然這老婆子沒說,但本宮知道,她留下的那一部功法,肯定不是什麽正統的東西。你可知道,本宮的那兩位師姐,都是什麽人嗎?”楚玉眼中劃過一抹鄙夷,輕聲說。
“若是那二人的模樣都如公主所說,一定不會是籍籍無名的人物。”葉瑤笑了笑:“可是,天京城的權貴女兒裏,好像沒有當得上天仙二字的閨閣小姐。難道這二人是宮裏的嫔妃,或者已經嫁做人婦了不成?”
“那倒是沒有。”楚玉說:“這兩個人啊,一個叫暗香,一個叫盈袖,都是暢春閣裏新出道的名妓。前一陣子,還引起一次轟動呢!不過,這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再加上雪災的影響,名聲還沒傳開。”
“現在呢?不知這二人如何了?”葉瑤問。
楚玉笑道:“有句老話說得好,自古紅顔多薄命,不許人間見白頭。現在嘛,當然是紅顔終不過枯骨,一切塵歸塵,土歸土了。”
葉瑤問:“那麽,刺殺葉瑤的那個神秘男子呢?他也是公主的師兄,或者是師弟嗎?”
楚玉說:“那倒不是。他們兩個更像是利益之交,應該是爲了尋找一個東西,貌合神離走到一起的人。至于究竟要找什麽東西,本宮就不知道了。但是,本宮知道,他們都不會在乎彼此的死活。便是本宮的那父皇,也是抛出了一個誘餌,才使得此人随護左右。至于那個誘餌是什麽,父皇一個字都不肯說。”
如此看來,天和帝對楚玉這個女兒,也不是全然信任呢!葉瑤心裏頭轉過這個念頭,說道:“陛下身邊的暗影衛,公主都收服了嗎?”
“父皇隻給了本宮一半。如今,這一半人馬都在本宮的掌控之内。”楚玉搖了搖頭,冷笑了一下,說:“就在不久前,他還想讓本宮的人去滄州,對宸王叔下手。不過,本宮拒絕了。他現在啊,肯定在心裏罵本宮不孝呢!”
葉瑤對此不置可否。兩人說了一會兒閑話,楚玉起身,告辭離開。臨别時,對葉瑤說道:“還記得德妃嗎?就是成王的生母!父皇有意擡舉她爲皇貴妃,今夜,說不定有一出大戲要上演呢!”
“如此,葉瑤便等着看熱鬧了。”葉瑤笑了笑,她想,天和帝此舉,沈皇後肯定不高興。那麽,這位剛剛退居幕後的皇後,還不指定做出什麽事情來呢!
流光無聲,轉眼就到了日沉西山時候。
葉瑤換好衣裳,做足了病弱的模樣,上了宸王府的馬車,徑直駛向九重深宮。
楚玉卻已經在這裏等着她了,她穿着大紅色宮裝,那氣勢極盛的顔色,配上她那高華大氣的氣質,将天之驕女的盡數勾勒了出來。
“走吧,咱們去昭陽宮。宮宴就擺在那裏!”楚玉一點兒都不見外地拉着葉瑤的手,徑直向着一條小徑走去。
葉瑤隻帶了半夏一個侍女,随着楚玉,緩緩走過一處小徑,向着小徑盡頭的一堵宮牆走去。
說來也巧,她們才走了幾步,身後就傳來了兩個熟悉的聲音。一個是葉蓉,一個是方月如。
楚玉站住了,定定瞧着慢慢走來的兩個人,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模樣,叫方月如的腳步頓了頓,而後,調整了一番表情,才與葉蓉走上前。
“拜見公主殿下,郡主殿下!”兩人齊聲見禮。
“兩位小姐不必多禮!怎麽不見李夫人過來?”楚玉淡淡瞧了二人一眼,見葉蓉是一身粉白色留仙裙,外頭罩着一條青綠色披風,頭上配着一朵芙蓉雕花玉簪,方月如則是鵝黃色夾襖配石榴裙,頭上配了一朵琉璃珠花,看上去倒是不惹眼。
“母親最近身子不好,實在不方便出行!”葉蓉瞧了一眼葉瑤,略有些擔心地說:“恰好,葉府的八妹妹和九妹妹都嫁了出去,八妹妹如今在外地,九妹妹又在滄州,方家表姐也沒個伴。因此,我們姐妹二人便一起入宮了。哦,三妹妹,你臉色不大好,身體還好吧?”
“沒什麽大事兒,就是略感風寒罷了!”葉瑤笑了笑,說道:“你們也是要去昭陽宮嗎?”
“我們姐妹打算先去一趟東宮,看一看大姐姐。三妹妹,你和我們一起過去嗎?”葉蓉小心地說。她已經覺察到,身邊的方月如心情不對勁。怎麽說呢,她這個方表妹,一直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叫人輕易看不出端倪來。可是,現在,她沉默的時間未免太長了!
方月如卻毫無預兆地說:“三表妹,大表姐如今有孕在身,想必很是思念親人。你和我們姐妹一起過去,好不好?”她說這話,便走上前去,去拉葉瑤的另外一隻手,勉強一笑,懇求地說道:“你一定不會讓表姐失望的,是不是?”
葉瑤還沒說話,楚玉卻說話了。她笑了笑,淡淡道:“算了,既然二位小姐都這麽說了,本宮也跟着你們去悄悄大嫂好了。不過,從這裏到東宮,距離可是有點兒遠。”
“公主殿下說笑了,不過幾步路而已,咱們都是修煉過的人,難道還能受不住不成?”方月如笑着插了一句話,小心觀察着葉瑤的表情。可是,葉瑤沒有什麽顯而易見的喜怒,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倒是個會說話的!”楚玉不鹹不淡地諷刺了一句,忽地提步轉向,拉着葉瑤,向着東宮的方向而去。
今日的東宮卻很是熱鬧,門外的侍衛看起來也比往日更森嚴。
“拜見公主殿下,拜見東平郡主!”
楚玉站定,就見兩旁的侍衛和侍女齊齊見禮。
“你們進去通禀一聲,就說本宮和太子妃的娘家姐妹到訪,想見見太子妃!”楚玉說。
“是,殿下稍候!”一個彩衣侍女低低應了一聲,自去通禀。
沒多會兒,葉菡和甯淑走了出來。葉菡此時還不怎麽顯懷,甯淑在旁邊攙扶着她,兩人看起來還挺親近。葉瑤知道,皇後并沒有把甯淑塞進東宮後院,而是時不時就叫進宮裏去說話,有時候,還充當着一個女侍中的作用。
“玉兒妹妹,方家表妹,二妹妹,三妹妹,裏面請!”葉菡瞧見葉瑤的時候,笑容有點兒勉強,險些就維持不住太子妃的端莊雍容。
“大嫂這些日子可好?”楚玉毫不客氣地說:“這些日子,都不見你出來走動了。若非是母後提起你有喜的事情,本宮都要以爲,公裏沒有你這号人物了呢!”
“是本妃冷落公主了!隻是,這畢竟是太子的第一個孩子,母後和殿下都希望本妃能謹慎些。”太子妃葉菡素來知道,這個夫家妹妹性情乖張,對誰都沒個好臉色,倒也不覺得多麽生氣,微微垂頭,笑了笑,柔聲說:“走吧,咱麽進去說話!”
楚玉很不優雅地翻了個白眼,幾人次第走進葉菡的寝宮,就見這裏到處都鋪上了防滑的絨毯,葉菡的身邊,還有幾個明顯是練家子的侍女,可謂是做足了小心。
“本妃多日未回娘家了,不知母親可還好?”衆人各自落座後,葉菡象征性地說:“聽說母親最近身體不大好,可曾請過禦醫,有沒有大礙?”
“母親還好!”葉蓉皺着眉頭,瞧了葉瑤一眼,說:“就是心緒一直郁結着,夜裏總睡不安穩。”
“三妹妹怎麽不說話?”葉菡瞧着葉瑤,慢慢說道:“聽說,這些日子,三妹一直住在宸王府裏?母親身子不好,你該好生陪一陪她才是。”
“多謝太子妃提點!”葉瑤淡笑着說。這種事情,怎麽說和怎麽做,有時候完全是兩回事。又道:“真沒想到,菡姐姐這麽快就做母親了。太子殿下即将喜獲麟兒,這些日子,一定高興得很吧?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太子殿下的第一個骨血,不是嗎?”
葉菡的臉因此而白了一刹那,她在心裏懷疑,葉瑤這是拿孩子的身份威脅她呢!勉強端出個笑臉,說道:“縱然是太子的孩子,可他身上啊,到底還流着一半葉家的血呢!不管怎麽說,孩子出生後,都要稱呼三妹妹一聲小姨!”
想拿血脈親情打動她嗎?這一招怕是沒用!葉瑤淡淡笑了笑,沒有接話。倒是葉蓉很是稀罕,眼中露出些許期待之色來。
“二妹妹,你和趙家小公子的婚事如何了?本妃在心裏盤算着,趙大人快要回府了吧?”葉菡不想再提孩子的事兒,在葉瑤跟前,這事兒叫她如坐針氈,心神不甯。遂悄悄移開了話題,把視線轉向葉蓉的方向。
“隻怕要等趙大人回來,才能掰扯清楚最終的結果!不過,有大哥哥和大姐姐在,趙家想來也不會太委屈妹妹。”提起這一門有點兒荒唐的婚事,葉蓉倒是不覺得尴尬。在她心裏,趙雲淩這個人原本還不錯。隻是沒想到,後來又鬧出了這樣的笑話。不過,她倒是不怎麽在乎這個了。
“早些說清楚也好。”葉菡說道:“這事兒也不是咱們葉家理虧,也沒有必要怕他趙家!倒是趙家那個主母劉氏,當真是個蠻不講理的潑婦,太不好相與!”
“趙小公子是幼子,不必承襲家業。大不了,日後,我們出府另過就是了!”葉蓉想了想,說:“其實,大哥哥也提起過,那個傳言,畢竟隻是傳言,或許不實。”
“哦?看來,妹妹當真是對他上心了,你還念着他呢!”葉菡笑了笑,說。
“大姐姐又打趣蓉兒!”葉蓉微微垂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見禮聲。
“恭迎太子殿下!”
“殿下回來了!”葉菡忙站起身,扶着侍女的手,迎出門去。
“臣妾給殿下請安!”
“臣女拜見太子殿下!”
“皇兄安好!”
衆人亂七八糟地行過一禮,就見太子楚乾不怎麽耐煩地揮了揮手,沒怎麽理會有孕在身的太子妃,瞧見葉瑤的時候,怔了怔,而後一拍腦袋,做出一副謙恭有禮的态度,溫和地笑了笑,說道:“阿瑤,你有多日不曾入宮了吧?難得你今日能想起來,到孤這東宮看一看。讓孤猜一猜,你一定是念起了與孤的往日情分,特意來叙叙舊的,是不是?”
這話委實不怎麽好聽,他們之間的情分,與其說是情,還不如說是恨吧?那就是一個可以讓天京城津津樂道好幾年的大笑話!
葉瑤見這位太子殿下腳步不怎麽穩重,眼中泛着一層迷離之色,呼吸間夾着些微酒氣,就知道他八成是酒喝多了,說話不過腦子,遂嘲諷道:“太子殿下真是貴人多忘事,您莫非忘了,臣女和太子妃是同父所出。”
楚乾打了個酒嗝,漫不經心地笑道:“哦,原來都是自家姐妹,常來常往也是應該的,應該的!”
房間裏衆人的眼神因爲這一句話,變得詭異起來。
葉菡終于看不下去,出聲說道:“殿下,您喝醉了,讓侍女扶您去裏間休息吧!”給身邊的侍女使了個眼色,命人将太子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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