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正午,宮裏傳來消息,天和帝下诏,免了太子閉門思過之事,命其即刻南下,前往滄州,接替宸王楚淵和成王楚成,主持水患事宜。同時,急召楚淵和楚成回京。
坤甯宮裏,楚玉聽侍女說起此事,冷笑了一下,對沈皇後說道:“母後,父皇這是鐵了心要敗壞皇兄的名聲和威望!您看,有宸王叔珠玉在前,太子皇兄除非能做的比宸王叔更出色,否則,怎麽也擺脫不了一個平庸無能的名聲。”
“爲了自己的皇位,他現在是連滄州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了!”沈皇後微微揚眉,淡淡說:“玉兒,你扶我去乾元殿看一看!本宮就不信了,做母親剛剛死裏逃生,他就好意思把本宮的兒子打發出京!”
“母後且慢!”楚玉卻笑了笑,說道:“母後,這也不全然是壞事。您想,若是太子皇兄做得足夠出色的話,豈不是能因禍得福,一鳴驚人?”
“他若是有這個能耐,本宮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不會攔着他!”提起這個獨子,沈皇後恨鐵不成鋼地說。
“蘭蘅之如今尚在益州,可以就近幫太子皇兄一把,總不至于出了什麽大亂子!”楚玉笑道:“您若是不放心的話,女兒帶上幾十個侍衛,跟着太子皇兄一起出行,您看如何?”
“你要去滄州?”沈皇後始料未及。
“女兒爲何去不得滄州?”楚玉不服氣地挑了挑眉,賭氣似的說道:“難道在母後眼裏,女兒就是這樣百無是處嗎?”
“怎麽會?若不是有你在,本宮這條命都未必能保得住。”沈皇後慈藹地笑了笑,安撫道:“隻是,滄州形勢複雜,我總怕你出事!”
“昨日的皇宮裏,女兒尚能毫發無損,如何會在滄州出事呢?”楚玉自信滿滿地說:“您放心好了,女兒比誰都惜命!”
沈皇後沉吟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細細囑咐道:“好吧,你若是去滄州的話,身邊的侍衛要多帶上一些。另外,禦醫和有經驗的河工也要帶上一批。到了滄州後,務必處處小心,不要大意!”
“母後放心!”楚玉一一應下了,又說了幾句閑話,方才站起身,說道:“女兒這就把太子皇兄和太子妃叫來,您議定由許多話要囑咐他們。”
沈皇後含笑點了點頭,看着楚玉的身影消失後,微不可聞的歎了一口氣。
大宮女秋容走上前,替沈皇後整理了一下衣裳,低聲說道:“娘娘不必憂心,公主年紀雖然小,性子卻是像極了您。這兩日,奴婢看着公主殿下處理坤甯宮中的庶務,處置宮裏的叛徒和眼線時,果斷明智,卓有見識,像極了您年輕時的模樣。”
“是啊,若非經曆方才的一切,我竟也不知道,這個被寵着長大的小女兒,已經長成了如今的模樣。”沈皇後感歎道:“這世上的事情真是奇怪,本宮和陛下在太子身上用盡了心血,卻養出來了一個懦弱無能的蠢物。而這個本打算嬌寵着長大的小女兒呢,卻是最像本宮的孩子。”
“公主殿下終究是您的親骨血。”秋容低聲說:“要奴婢說,這沿着血脈流淌的東西,總歸是改不了的!”
沈皇後笑着搖了搖頭:“你倒是會說話!罷了,既然她想去,本宮便給她這個機會好了。你把禦林軍統領朱玮叫來,本宮記得,他的獨子如今剛剛及冠,也在禁軍中任職,是嗎?”
“是!朱玮将軍的長子名叫朱子章,如今是禁衛軍中的校尉,官階爲正四品,是個難得的少年英才。”秋容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這位小朱将軍已經成親了。他的妻子是平南侯府的姑娘,方氏。”
“你想到哪裏去了?”沈皇後笑了笑,說:“本宮不過是想讓他帶一隊禁衛,護送玉兒一行罷了!本宮的女兒是天家的金枝玉葉,豈會看上一個有婦之夫?”
“娘娘說的是,奴婢該打!”秋容也笑了笑,建議道:“娘娘,葉家的葉宣正在南疆領兵,不如叫他帶着部分兵丁,自南疆北上滄州,與公主殿下形成策應之勢,您看如何?”楚玉的那點兒小心思,她其實也知道。
“也好。等過一會兒,本宮去和陛下提。”沈皇後低頭沉吟道:“方家的那個方月如,本宮記得,宸王和慕王還爲她請過功,希望朝廷能給她一個诰命,是嗎?”
“的确有這回事!”秋容笑道:“奴婢記得,那時候,公主殿下還專門來尋您說過一回呢!那時候,您親自拟了‘嘉怡’二字做封号,連懿旨都發出去了,就因爲公主殿下一番哭鬧,又命人将發出去的懿旨追了回來,險些鬧出了笑話。”
“嗯!說起這事兒,本宮還有幾分印象。不過,那個方月如敢孤身前往南疆,半點兒不顧天京城裏的風言風語,想來也是個心計了得的女子。宣她來見一見本宮吧!若是這女子識趣的話,本宮便收了她做義女,封公主之位。”沈皇後說到這裏,眼神微冷。
敢和公主搶夫君的女子,會是什麽樣的下場?秋容心裏一凜,忽然不敢想下去。
“對了,那蟒紋砂的去向,玉兒查到了哪裏?”沈皇後停了停,又問。
秋容恭恭敬敬說道:“興平公主嫁到南疆時,蕭太後把蟒紋砂給了她做聘禮。照理說,這東西如今應該在桓家。公主殿下已經派人前往南疆桓家了,應該能從桓風的口中,問出這一匣子蟒紋砂的下落。”
“竟是在桓家嗎?此事陛下可知道了?”沈皇後問。
“應該不知。公主殿下下了封口令,不許下人外傳。”秋容說。
“嗯!玉兒這事兒處置的不錯。陛下若是知曉了此事,說不得會用這個做借口,把謀害皇後的罪名栽到桓家頭上,趁機将桓家斬草除根。”沈皇後說。“桓家雖然已經式微,但在南疆中,還有一點兒的分量。”
秋容見沈皇後面上露出思索之色,未敢打擾,放輕了腳步,慢慢退出寝宮。
正午時分,這深宮大内裏的大小消息,也被送到了葉瑤的手中。葉瑤才剛剛用過午飯,楚玉又帶着侍女上門了。
“葉瑤,你打算何時去東平州?”楚玉跟着葉瑤來到淩煙閣後,揮退了下人,一點兒也不見外地說:“再過幾日,宸王叔就會回京。到時候,你也不比這麽忙碌了。本宮瞧着你精神不大好,昨夜,該不會是一宿未合眼吧?”
“等殿下回京後,應該就可以動身了!”葉瑤笑道:“公主呢?您打算何時啓程去滄州?”
“這事兒宜早不宜遲,等從你的王府裏回去,本宮馬上就動身。”楚玉狡黠笑了笑,說:“本宮又不是奉旨出京,不用顧忌什麽禮法官制,就是早些動身,也沒有誰能說出一個不是來!”
“如此,葉瑤祝願公主一路平安!”葉瑤舉了舉手裏的茶盞,笑言道。
“承你吉言!”楚玉也自一擡茶盞,說道:“神山餘孽還在天京城裏四處活動,你也多加小心。若是沒有必要的話,還是不要随便離開王府的好。”
“哦?公主莫非聽到什麽風聲了?”葉瑤問。
“本宮倒是沒有聽到什麽風聲,隻是聽人提起,葉将軍府的李夫人身體是真的欠安,已經請了兩趟禦醫了。隻是這位李夫人性子要強,不許府裏的人把此事外傳,一直瞞着你罷了。昨日的宮宴上,葉蓉沒有對你提起嗎?本宮可是聽說了,今天一早,方月如去了将軍府。還帶去了幾樣珍貴的藥材!”楚玉說。
葉瑤眼神一凝,旋即微微笑道:“多謝公主提醒!葉瑤先讓王府的醫師過去看看,不論用什麽藥材,王府這裏都會盡力爲之。若是情況棘手的話,孟含章也快回府。等他回來後,葉瑤再請他走一趟就是了!”
“你心裏有數就好!”楚玉笑了笑,說:“其實,本公主方才還想請你随行,一并去将軍府裏看一看李夫人呢。既然你沒有這個意思,本宮也不勉強了。”
“葉瑤多謝公主體恤!”葉瑤淡淡應了一聲。
“好了,本宮要說的話,如今都已經說完了。”楚玉站起身,四下瞧了一眼,說道:“不過,這王府裏的禁衛,好像比昨日嚴峻了很多。難道那神山餘孽,已經流竄到王府中了?”
“殿下回府在即,葉瑤也不想出了岔子。”葉瑤避而不答。
“不能直說就算了!”楚玉搖了搖頭,說道:“本宮的車馬已經備好,葉瑤,來送本宮一程如何?”
“公主身邊,莫非還缺了随行的護衛不成?”葉瑤挑眉說道:“再者,公主殿下方才不也說過,若非必要,最好少出門嗎?”
“不願意就算了!葉瑤,咱們後會有期。”楚玉如同男兒一般,爽朗地大笑了一聲,用力揮了揮手,輕輕一提氣,縱身飛向王府的大門處。
暖陽溶溶,微風淡淡。她的三千青絲,還有紅色披風,一起在風裏獵獵飄飏。
仿佛烈焰裏的不死鳥,仿佛黃泉裏灼灼盛開的彼岸花,這世界越發荒涼,它便盛開得越發燦爛。
葉瑤站在原地,沒動,等到楚玉走遠了,方才走到淩煙閣外,對迎上來的半夏說道:“你帶上兩個王府的醫師,回将軍府一趟。”
半夏眼中流露出詢問的神色來。
葉瑤又道:“替母親診一診脈。若是需要什麽藥材,隻管去水雲居的小庫房中取。若是小庫房裏的東西不夠,再來王府中取。”停了停,又說道:“請蘇羽管家備幾份厚禮,分别給母親、葉蓉和方月如送過去。就說我一切安好,請她們不必惦念。”
半夏領命而去。
直到黃昏時候,半夏與王府的幾個醫師才回府。
半夏的神色有點兒疲憊,對葉瑤說道:“郡主,夫人并無大礙,隻是燥火上揚,執念纏身,再加上心情煩亂,夜裏睡不安穩,心神損耗過度而已。婢子與王府裏的醫師留下了藥方,應該對夫人的情況有作用。”
“心神損耗過度?這是怎麽回事?”葉瑤問。
“郡主可知道心魔這回事兒?”半夏想了好一會兒,斟酌着說:“執念不除,日久則成魔。若是普通人,難免郁結于心:或是愁眉不展,郁郁而終;或是神魂癫亂,妄言妄動。若是靈術師,則多半是修爲停滞,氣血虧虛;若是情況嚴重一些,則是性情反複無常,偶爾很是暴躁易怒;若是情況再嚴重一些,就容易走火入魔,心智全失。”
“對于這種心魔,醫家可有應付的辦法?”葉瑤問。
“目前,隻能用養神養氣的湯藥緩和一二,若是想要根除,還得從心魔下手。”半夏停了停,說道:“不過,郡主煉制的養神丹效果不錯。但是,心病還須心藥醫,這也不是根除的辦法。”
“多送些養神丹過去吧!”葉瑤想了想,說:“再叫咱們的人給葉宣傳個信,把母親的情況告訴他。”
“是!”半夏應了一聲,又說道:“郡主,還有一事,婢子不知當不當說。”
“何事?”葉瑤問。
“是方姑娘的事情!今天正午,沈皇後派秋容去葉将軍府,宣方月如入宮說話。直到下午時分,還未見方姑娘出宮。”半夏說。
楚玉在正午的時候來王府拜訪,應該就是爲了拖住她,免得她去幫方月如說話,礙了沈皇後宣方月如入宮的事情吧?葉瑤馬上想到了這些。
“沈皇後不會輕易與将軍府爲敵,也就不會随便動方月如。”葉瑤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多半是用某種利益補償,換取方月如的松口。去給平南侯府傳個信吧,把這事兒告訴平南侯府的侯夫人。不管怎麽說,月姐姐總是平南侯府的女兒家。”
“婢子明白了!”半夏低低說:“方姑娘若是真的愛慕大公子,就不會有事。若隻是存心攀附,能用這樁婚事換個立身根本也不錯。”
葉瑤輕輕點了點頭,忽然問:“月姐姐的父母,是在外出省親途中,被劫匪殺死的,是嗎?那劫匪後來可被抓住了?”
“這事兒婢子也不清楚。那是天和八年的事情,距今已經有六年了。”半夏說道:“不過,郡主若是去滄海閣裏看一看,或許能查到點兒東西。”
“嗯!”葉瑤微微點頭,揮退了半夏後,自去滄海閣中,要了天和八年間,所有與平南侯府有關的檔案。
平南侯府在十年前就已經沒落了,滄海閣裏關于方家的消息也不多,總共就隻有十多份。葉瑤直接把檔案帶回了書房,用過晚飯後,細細研讀。
平南侯府的老侯爺名叫方玉飛,當年也是将門之子,在西疆軍中,算是一員猛将。他以軍功揚名,少年而封侯。從此,方家也成了有勳爵在身的權貴之家。
後來,方玉飛救過先帝一命,先帝爲了表彰其功勳,準許方家接下來三代世襲不降等,都是侯爵勳略。
方玉飛并非不懂官場規則的愣頭青,當時很受天和帝倚重。隻是此人不善持家,對美色毫無節制,後宅中嫡庶混亂,妻妾不分,渾如一團亂麻。
後宅混亂的結果,就是方家子嗣繁多,老爺子卻沒有足夠的精力去教導後輩。結果,大部分男子都忙着争奪家産和繼承權,女兒們則忙着謀求婚事和嫁妝,就沒幾個成正器的。
方玉飛有三個嫡出的兒子,這三個兒子裏,次子方炳南是最出色的一個。方炳南就是方月如的父親,他迎娶葉曦後,先後生下了一子一女。其中的這個幼女,就是方月如。
天和八年,方炳南與妻子葉曦,長子方錦林啓程去西疆,看望在西疆軍中任校尉的叔父。誰知,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根據檔案中的描述,方家人在回程經過滄州府時,遇上了劫道的水匪。水匪劫殺了方家主仆攻擊四十多人,屍身全部沉進了滄瀾河中。當地官府發現屍身的時候,那些屍體都已經腐爛得不成人形了。
檔案之中,有這場劫案案卷副本。根據案卷的描述,方家人皆是死于劍傷,而且是被某種又薄又利的短劍所殺。兇手的手法很利落,都是一劍割斷咽喉,屍身上除了些許擦傷和淤傷外,沒有别的劍傷。
另外,方家人身上的飾物和錢财也都還在。若非如此,官府甚至不能确定這些屍身的身份。
此外,證物中,還有一枚奇怪的令牌。據稱,這枚令牌質地精良,用珍貴的紫金打造,正面雕有麒麟圖樣,反面有一個三葉草圖案。正面的邊角處,還有一個小小的數字---十一,像是某種編号。
副本中仔細繪出了此物的形狀和紋飾,葉瑤一見此物,心裏便是“咯噔”一聲。她知道,這是葉家最精銳的一批隐衛随身佩戴的令牌。類似的東西,她從葉清風強賽給她的那個侍女身上見過。兩者幾乎一模一樣,隻是編号不同。
這種級别的家族暗衛,整個葉家也不超過一百個。除了葉清風,沒有第二個人能指使得動。若非曾親眼見實物,葉瑤也不認得此物。
這哪裏是水匪殺人,根本就是一批訓練有素的殺手,目的明确的大屠殺。而且,對方的目的不是爲求财,僅僅是爲了殺人,還要把現場布置成水匪殺人的模樣。
至于那令牌的主人,要麽是葉清風送給女兒的親衛,要麽,就是殺手之一。
可是,這樣一樁明顯殺手殺人案,怎麽就變成了尋常的水匪劫财案呢?既然案卷的副本能做得如此詳細細緻,那主審官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貓膩,葉家和平南侯府的人,也不可能看不出。
再接着看下去,事情變得越發耐人尋味起來。
滄州知州确定了屍身的身份後,立即命仵作勘驗死者,查找線索。而後,這一份與副本一模一樣的案卷,連同一份奏折,一并被送進了天京城。可是,刑部還未收到滄州行文,那滄州知州就因病猝死了。而刑部收到的案卷,就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
檔案還附上了刑部案卷的卷宗副本,葉瑤仔細看了看,便發現這份卷宗與原件大不一樣。從刑部的卷宗上看,方家人的死,已經變成了典型的水匪殺人劫财案。
随後,新的滄州知州到任。這位知州沒怎麽查問,就把此案定成了“水匪劫财殺人案”。
事情到了這裏,就再也沒有了下文。
唯一令葉瑤意外的,卻是這位新任滄州知州的身份。他赫然是葉清風的次子,葉忠。
葉忠固然迂腐,可畢竟也爲官多年,總不至于看不出妹夫一家的真正死因吧?那麽,他又是爲了什麽,對此事閉口不言不說,還要刻意遮掩呢?
這一份記錄了劫案始末的檔案到此爲止。其餘的幾分檔案,都是一些分析和推斷,以及方炳南與葉曦的生平簡介。
方炳南出事後,方玉飛心灰意冷,把平南侯府的爵位傳給了嫡長子方炳德,沒幾年便因病而死。
據傳,在這之前,方玉飛本是打算讓文武出衆,品性出色的次子方炳南繼承侯府。所以,如今的平南侯方炳德有嫌疑。
但問題是,方炳德沒有這樣的實力。從兇手殺人手法的利落上看,平南侯府的暗衛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再者,平南侯府是武将世家,武将常用的兵刃是不易折斷的長槍或者長刀,不會是短劍。用短劍殺人,平南侯府沒有這樣的傳統。
再之後,是關于葉清風行蹤的密報。據稱,天和八年,葉府的精衛有過秘密調動。葉清風本人也不在府中閉關,而是悄悄離開天京城,遠赴西疆,于楚成秘密會面。
那時候,鳳嘉國頻頻調動軍隊,似乎對西疆有所圖謀。還有人看到,已經消失的李家家主,曾經出現在鳳嘉國的邊境上。
葉清風遠赴西疆,要麽是爲了秘密扶植楚成,要麽就是爲了證實李家的消息。不絕管究竟是哪一個原因,葉清風的行蹤都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知曉的。
可是,葉曦到了西疆之後,就有一定的可能,會發現自己的父親葉清風。更有甚至,會知道葉清風和楚成究竟在密謀什麽。
難道這一場答案背後的主使人,竟然是葉清風?而動機,就是爲了掩蓋自己的行蹤?檔案中也沒有給出個說法,隻是把一切已知的事實羅列出來,結論一欄裏,寫了“待定”兩個字。
僅僅是爲了掩飾行蹤的話,應當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葉瑤微微搖了搖頭,繼續看下去。
接下來是關于葉曦的資料。
葉曦出身天京城四大世家,雖然是庶女,但因爲是家中唯一的女兒,從小到大都備受父親葉清風的寵愛。
葉曦相貌出衆,才情過人,曾經是天京城不少名門公子競相追逐的貴女。據說,就連天和帝、皇長子誠郡王,皇次子楚成,都對她頗有贊譽。她會嫁給相對來說,普通得多的方炳南,還是因爲沈皇後的一道賜婚懿旨。那時候,人們隻當是葉曦風頭太盛,惹了皇後不滿,使得沈皇後破格指婚。
葉曦與方炳南成婚後,方家人對這個出身葉家的嬌女很是看重。這一點,從方炳南自成婚後,身邊就沒有一個近身服侍的婢女妾侍,就能看出一二來。
與老侯爺後院的烏煙瘴氣不同,方炳南一家夫妻和順,兒女雙全,後院裏幹幹淨淨,沒有一點兒糟心事,簡直就像是淤泥裏長出來的世外桃源。
若是沒有後來的一場禍事,這樣的葉曦,或者說那時候的方月如,如今都應該是很讓人羨慕的人吧?
可是,因爲那一場從天而降的禍事,這一切,都成了鏡中花,水中月,可念而不可即的過往和曾經。
葉瑤忽然覺得,自己猜不準方月如的心思了。若是她知道這一切,哪怕是僅僅有過些微懷疑,也該會想盡辦法的報仇雪恨吧?
而沈皇後,會放過這樣一個好機會嗎?
次日一早,宮中傳來消息。沈皇後甚喜方家嫡女方月如,憐其父母俱無,特收爲義女,賜封爲南陽公主。因其婚約乃是侯府所定,規制與公主身份相去甚遠,就此作廢,另選佳期,再擇驸馬。
“沈皇後真是舍得!”半夏知曉後,唏噓道。
葉瑤倒是沒有覺得如何意外,隻是笑了笑,說:“就算做不成姑嫂了,表姐妹卻還是作數的。吩咐府裏備一份賀禮吧,總歸也是一樁喜事。”
“郡主,您不覺得生氣?”半夏小心地問。這樣一來,從表面上看,方月如的品級卻是比葉瑤的還要高一等。
“我有什麽好生氣的?”葉瑤笑了笑,說道:“她并沒有對不住我。”
半夏自去準備賀禮,葉瑤回了書房,想了想,把手頭關于方家劫案的資料謄抄了一份,整理好後,裝進了一個布袋之中。她想了想,覺得這東西還是親自送出爲妙。
誰曾想,剛一出走奕園,就見半夏匆匆上前,哭笑不得地說道:“郡主,方才,秋容姑娘又來了!她帶來了沈皇後的懿旨,如今,您也變成公主了。”
“皇後娘娘倒是不偏不倚!”葉瑤搖了搖頭,心裏卻明白,沈皇後這是通過加封自己,變相地安撫葉宣。
看吧,她沈皇後雖然毀了方月如和葉宣的婚事,卻也給了足夠的補償。原未婚妻和親妹妹,如今都有了公主的封号和尊榮,這下子,葉宣還好意思心生怨恨嗎?
因爲還在“病重”,葉瑤沒有出府,隻是在賀禮上加了一封請帖,請方月如過府說話。
到了正午時分,方月如便帶着兩個侍女過來了。
葉瑤在淩煙閣中見到了方月如。她的氣色看起來與以往大不一樣,周身的溫婉娴雅幾乎不見了蹤影,隻剩下一種端方尊貴,勢不可擋的鋒銳氣息。就像是一把未曾開刃的劍,忽然間被磨亮了霜鋒。
“阿瑤,我……”方月如見到葉瑤,眼中浮上一層濃重的愧疚之色,便要拜倒。
“月姐姐,我都知道了!”葉瑤托了她一把,看了看左右,說道:“正好,我這裏也有些東西,需得親手交給你!”
“你們先留在這裏!”方月如會意,對身後兩個侍女說了一句話,就随着葉瑤走進房間中。
葉瑤從桌子上取出謄抄好的檔案,遞給方月如,說道:“我剛剛從府裏查到的,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
方月如打開那檔案,隻看了一眼,就落下淚來。怕弄濕了檔案,胡亂擦了擦淚水,感激道:“阿瑤,多謝你!”
“這不是原件,隻是手抄本。”葉瑤笑了笑,說:“就算是弄髒了,也是無礙,隻是,你若是想帶出去的話,隻能自己動手抄錄一份了。”
“多謝!”方月如低低說。她的聲音如她的手一樣,有些細微的顫抖。
其實,從聽沈皇後提起父母的死有問題時,她就下定了決心,哪怕是賠上自己,也要把事情查個清楚明白。她想要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她的父母和兄長,讓一個美滿的家煙消雲散。她要知道,究竟是誰,令她背負了那樣沉重的“不詳”命格,讓她在自責和内疚,在旁人的冷眼和輕視裏,走過了那樣漫長的歲月。
她曾經擁有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可就在一個朝夕間,這一切都化爲烏有。在這樣的恨意面前,她忽然發覺,她的那點兒小兒女情懷是何等的可笑,她的那點兒委屈是何等的荒唐。
舊恨沉冤還未能昭雪,逝者亡靈還未瞑目,方月如,你有什麽資格,去爲些許兒女情長籲短歎,又有什麽面目,去爲些許親朋冷眼自怨自艾?
所以,沈皇後提起此事的時候,她根本未曾猶豫,想也不想地答應了下來。
後來,她想,也許,從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了要面對這風雨如晦的人生,要扛起這如山如海般的仇恨和怨怒。
葉瑤安靜地坐在桌椅上,什麽話都沒有說。她知道,方月如此人,外圓内方,外柔内剛。看上去玲珑婉轉,再和氣不過,可骨子裏卻也是極高傲的。所以,面對父母深仇,她不會拒絕擔當,更不會不敢面對。她會用自己的辦法,想方設法地達成目的,不管要付出什麽,也不管要失去多少。
在這一點上,葉瑤、方月如和楚玉,三個人倒是很相似。隻是,葉瑤性情冷淡,對親人也很是疏離,不爲瓦全,也不爲玉碎;楚玉呢,她會用最刻骨的方法,回報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不管對方究竟是瓦還是玉;而方月如,爲了逝去的親人,她願意不惜一切,哪怕是犧牲自己。
大概半個時辰後,方月如才翻完這幾十頁的檔案。她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了,面上也看不出多少悲痛和震驚。
葉瑤緩緩說道:“這些東西都是我從王府的檔案室裏翻出來的,沒有辦法保證它們的真實性。你在下結論前,最好是三思而後行。”
方月如蒼白地笑了笑,說:“阿瑤,我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這檔案裏的一切,都是真的。”
葉瑤問:“沈皇後是不是和你說過什麽了?”
方月如點了點頭,說:“她告訴我,我的家人不是被劫匪殺害的,而是受了某一個大人物的指使,被一批身手高明的暗衛殺害的。她以爲,大伯父方炳德是主謀之一。”
葉瑤說道:“可是,方炳德沒有這麽強大的實力。”
方月如點頭,一字一句地說:“不錯!這個人,是我那外祖父---葉清風!”
“哦,他爲何會如此做?小姑母可是他的親生女兒。”葉瑤發覺,自己居然不覺得震驚,蹙眉道:“據說,小姑母未出嫁前,祖父對其寵愛備至。”
“不錯,外祖父的确疼愛母親。可前提卻是,她不能礙了他的路。”方月如淡淡說:“原本我還覺得奇怪,爲何到了葉府後,外祖父總是不大願意面對我。和我面對面的時候,那眼神很奇怪,像是一種既心虛又厭惡的眼神。起初的時候,我隻當他是怕觸景生情。如今想來,單純的觸景生情,還不至于此。他如此厭惡蘭氏,可面對蘭氏的親生子女,神色卻自然得多。如今想來,坐下了那種泯滅天良的事情,面對我的時候,他可不是要心虛嗎?”
“我現在突然發覺,瘋狂這種性情,大概是真的可以沿着血脈流傳的。”葉瑤幽幽說:“可是,爲什麽呢?”
“因爲楚成!”方月如說:“母親過世後,她的嫁妝便都被轉交到了我的手裏。其中有一個裝滿了信箋的木匣子,裏頭滿滿都是她和楚成間的往來信件。你或許想象不到,心中都寫了什麽。”
“不是互訴衷腸嗎?”葉瑤問。
“不止。”方月如像是想起了什麽難以啓齒的事情,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昨日,我見過德妃一面。德妃的模樣,和我的母親很是相似。”
“你該不會說,祖父和德妃之間,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吧?”葉瑤此時覺得,好大一盆狗血從頭上淋了下來。
“母親并未見過德妃。但是,祖父對成王極爲關切。從書信中看,他每年都會給成王一大筆錢财,價值又數十萬兩至多,還有價值十多萬兩的丹藥。就是成王身邊的密衛,也有一部分是從葉家分出去的。包括精衛之中,實力最強的麒麟衛。我母親一直以爲,外祖父對成王,不過是特别投緣而已。”
“成王爲了外祖父的支持,對母親也很好,而且,他打起了别的心思。”方月如說:“從書信上的日期推算,最開始的時候,他和我娘之間隻說些平常話。但漸漸地,楚成開始在信中摻雜許多暗示**慕之言,并表達一切不合時宜的關心。
再後來,我娘開始隐晦的回應。這時候,成王的書信内容就露骨了許多,連海誓山盟這種話都寫出來了。而我娘也一頭陷了進去,自以爲找到了未來的歸宿。
可是,書信的最後,外祖父發現了成王和我娘之間的秘密,勃然大怒,強令我娘和成王分開。
這時候,成王怕得罪了外祖父,拿不到葉家的支持,舍棄了我娘。再之後,就有了沈皇後賜婚的事情。”
說到這裏,方月如幽幽道:“你說,外祖父如此看重成王,爲何不願意把親生女兒嫁給他呢?那時候,成王還沒娶正妃呢!”
聯想到德妃和葉曦的模樣很是相似,葉瑤也想到了那個讓人瞠目結舌的答案。她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個成王,難不成和小姑母是親兄妹?他們的父親,莫非就是葉清風?可是,若是這樣的話,那葉靈豈不就變成……變成了成王殿下的侄女了?這樁婚事,何其荒唐!”
“那是因爲,葉誠不是葉清風的親生子。”方月如淡淡說:“外祖父生前,曾經有一名很是倚重的侍婢。這個侍婢後來爲了救他而死,留下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外祖父便對外人說,那侍婢是他的妾室,而那個孩子,也就變成了他的庶子。外祖母生前,也知道此事。所以,她對葉誠一直不錯。”
“葉誠呢?他自己知道這些嗎?”葉瑤問。
“應該知道吧!外祖父每年私下裏給成王的大筆錢财,都是葉誠暗中送去的。因此,葉誠應該知道這一點。”方月如說。
“這麽說來,葉清風執意讓葉誠繼承葉家,也是因爲笃信,唯有如此,葉家才能永遠都是成王的助力,是嗎?”葉瑤說。
“應該就是如此了!”方月如說:“在見到德妃和這些檔案前,我竟然從未想過這些。可是現在,這一切卻都自發浮到眼前來了。”
“如此看來,祖父爲了楚成這個不能認祖歸宗的子嗣,還真是煞費苦心呢!”葉瑤幽幽說,“我現在總算明白,爲何會攤上一個恨不得我死的生父了。原來,葉家的家風
就是如此。對于期待中降生的孩子,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送上去;而對于不在期待中出生的孩子,就全然不用在乎他們的死活。必要的時候,用他們的死爲自己開路也無所謂。”
話落,葉瑤心中忽然湧出來一個疑問。葉曦已經是葉清風所期盼的孩子吧?他對楚成如此之好,爲何對葉曦卻是如此殘忍呢?同父同母,同根相生,爲何這境遇就是雲泥之别?
:總算把前頭的大坑填上了,有童鞋猜到這個結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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