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落時分開始,前來赴宴的官眷們便陸陸續續來了王府。
其中大部分的女眷,都不需要葉瑤親自接待。她親自出去迎接的,就隻有黃少昊的夫人莫氏,兒媳蔣氏,以及女兒黃琬晴。
“妾身拜見王妃!”莫氏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身子略有豐腴,但保養得尚不錯,這般年紀了,眼角卻也不見皺紋。她款款行了一禮,擡眸看向葉瑤的時候,卻也不得不贊一句,真真是個标緻的可人兒!
“臣女拜見王妃!”黃琬晴是個十六歲的少女,銀盤臉,柳葉眉,個子比一般女子來得高挑。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頭上是一對兒蝶戀花珠钗,如一朵新開的黃玉蘭似的,打扮得很是嬌美動人。
“莫夫人請起!”葉瑤穿了正紅色禮服,頭發上也用了一套紅晶玉頭面,虛扶了一下,溫和笑道:“蔣夫人,黃姑娘,二位快快請起!都說北疆氣候寒冷,多出冰雪美人,如今見了諸位,方才覺得此言着實不妥。瞧瞧,北疆這風水裏,可不就是養出了黃姑娘這般清秀嬌妍的女孩兒!”
“臣婦多謝王妃誇獎!”莫氏小心地說:“王妃才是國色天香,大氣端莊,小女不過蒲柳之姿,如何敢于王妃争輝!”
“莫夫人謬贊了!”葉瑤笑道:“外邊風大,咱們去屋裏說話如何?聽說這北疆的習俗與内地多有不同,再過幾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江城龍門會了,是嗎?”
所謂龍門會,其實就像是官府版本的武林大會。因爲朝廷科舉出身的官員,不會被分配到北疆屬地來,王府便有一套專門用來甄選人才的辦法。龍門會選的是武将,取得是身手高絕的年輕弟子。當然,在龍門會上位列前茅的人未必就能當官,能獲得一筆不菲的賞金卻是一定的。事後,王府會聘請其中的佼佼者,或未軍中将領,或爲地方武官。
“可不是!”莫夫人應了一聲,笑道:“這龍門會上,有了殿下和王妃坐鎮,才能稱得上盛會!再過七日,也就是每年的六月九日,便是龍門會開始的日子。大概半個月後,才會宣告結束。聽說王妃娘娘也是武道高手,說不定也能讓我們這些沒出過北疆的人開開眼。”
“不過虛名罷了,多數當不得真!”葉瑤又把話題扯到了黃琬晴身上:“黃姑娘如今是六階靈術師了吧?如此了得的天分,可是也會參加龍門會?本妃記得,前年和去年龍門會的榜眼,都是黃姑娘吧?可見咱麽這巾帼女兒,在武道上頭,也不比須眉男兒差!”
“王妃謬贊,琬晴不過是僥幸罷了!”黃琬晴抿唇笑了笑,眼中卻透出驕傲之色來:“臣女也是全憑了父兄的指點,有前人積澱在前,自然便起點高。若非如此,隻怕連前三甲都進不了!”
“黃将軍将門有虎女,後繼有人,可喜可賀!”葉瑤笑了笑,說。她其實是知道,這個黃琬晴在北疆也算是大名鼎鼎。甚至有不少人,直誇她有華皇後遺風,甚至稱之爲自華皇後之後,女子武道第一人。她如今才十六歲,若是十七歲突破到七階靈術師的話,那就是不弱于華皇後的天資了。
但葉瑤卻也知道,她一路修煉到靈術師六階,基本上卻是靠丹藥堆積起來的。隻是後來曆練得多,這才堪堪穩固住根基。從六階到七階這一步,要看天分,看悟性,還要看機遇。對于黃琬晴來說,這并不容易。
蔣夫人忙謙讓了幾句,衆人緩緩走進王府,移步到暖房之中。
分主賓落座後,葉瑤問起了北疆的風土人情。莫氏和蔣氏輪流答着話,言辭甚是小心。黃琬晴自走進王府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悄悄四處張望,眼中滿是好奇。
暖房設在前院的迎客廳附近,院落中的擺設都是極好的。正前方的牆壁上挂着大幅字畫,左右兩邊是小幅的水墨畫。短榻擺在朝陽的地方,另一邊則是桌幾和竹椅,兩邊牆角上各有一個半人高的花瓶,花瓶裏滿是新采下來的雪芙蓉花。
房間布置很是簡雅,正如正王府主人一貫的行事風格,東西不多,也不見得多麽華麗,但你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每一幅字畫,每一個花瓶,甚至是每一條挂毯,都大有出處。
“黃姑娘很喜歡這雪芙蓉花?”葉瑤見黃琬晴的目光不住地往花瓶上看,不由問道。
“臣女的确喜歡這雪芙蓉花!”黃琬晴臉上一紅,微微低頭道:“王妃或許不知道,這雪芙蓉花并不多見,除了北荒的芙蓉山,也就隻有雪芙蓉園裏有種植。當年,這雪芙蓉還是殿下親手從北疆中采摘下來,又親手種活的。自那以後,雖然也偶爾有人帶回雪芙蓉的種子,卻是沒有一人能種活這種嬌貴的花兒。臣女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開得正好的雪芙蓉花,自然覺得新鮮!”
“原來這芙蓉花還有這樣的典故!”葉瑤微微點了點頭,說道:“等夜宴散了後,本妃問一問殿下,看看他究竟是怎麽種活芙蓉花的!等得了秘方,本妃一定想法子送給黃姑娘一份兒。”
“王妃不必如此費心!”莫氏拿不準葉瑤的意思,忙接話道:“小孩子家家的,今天喜歡這個,明天指不定就喜歡那個了,沒有長性,不值得王妃如此費心!”
“無礙!”葉瑤迎着黃琬晴探尋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再說了,這辦法也不知道成不成呢!”
“多謝王妃娘娘費心!”黃琬晴含笑點了點頭,轉頭對母親親昵道:“娘親,女兒打小就喜歡這雪芙蓉花,您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說來不怕您笑話,小時候,女兒修習武道的時候,就想着一定要好好修煉,等修爲高了,就能翻進芙蓉園的院牆,好好看看裏頭的芙蓉花呢!”
“你這孩子!”莫氏嗔了一句:“你該不會真的去翻那芙蓉園的院牆了吧?那地方也是你一個女孩子能擅闖的?”
“哪能呢!”黃琬晴嘻嘻一笑:“女兒這點兒身手,頭一重禁衛都過不了,怎麽可能闖的進去?那時候,爹爹說殿下沒有開口,芙蓉園便是禁地,禁止外人擅入。如今殿下回到北疆了,那芙蓉園應該不是禁地了吧?”說罷,詢問的目光看向葉瑤:“王妃娘娘,您能不能和殿下說一聲,允臣女去雪芙蓉園裏看個新鮮?”
“你這丫頭,越發胡鬧了!”莫氏吓了一跳,申斥女兒:“做客人有客人的規矩,你這像什麽樣子?雪芙蓉園之所以是禁地,自有王府的道理,哪裏能因爲你一句話,說開放就開放?”
“可是,女兒是真的想進去看一看啊!”黃琬晴懇求地瞧了母親一眼,又去看葉瑤:“王妃娘娘,殿下一向愛重您,一定不會駁斥了您的請求,是不是?”
侍立在一側的半夏聽見這話,臉色微沉。黃琬晴這話的意思,倒像是如果王妃不答應下來,就表明殿下不看重王妃一般,倒是有了幾分逼迫和挑釁的意思了。真不知道這黃姑娘是真不明白,亦或者是假不明白。
“這事兒本妃隻怕做不了主!”葉瑤沒去想黃琬晴話中的意思,不管這個小姑娘究竟存着什麽心思,都不值得她去計較,隻是略帶歉意地笑了笑,說道:“本妃也是初來北疆,對這裏的一切隻怕還沒有黃姑娘熟悉,不能擅自許諾黃姑娘什麽。”
“可是,,你是王妃啊?”黃琬晴狀似不解地說:“你和殿下是夫妻,難道還說服不了殿下嗎?”
“若是此事可行,殿下會答應;若是不可行,殿下也不會答應!”葉瑤說:“便是夫妻之間,也是要講道理,講分寸的,若是過了這條線,這就不是夫妻,而是冤家了。莫夫人,您以爲此話如何?”
“王妃娘娘大度明理,是臣婦等的楷模!”莫夫人臉色微微一變,忙恭恭敬敬道。
“臣女出言無狀,還請王妃見諒!”黃琬晴也聽出此話中的警告意味了,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提此事。
葉瑤微微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閑話,見侍女白雨悄悄出現在門廊下,便起身說道:“三位稍坐一會兒,本妃尚有些事情要處理,去去便來!”
“王妃娘娘請便!”莫氏忙起身,說道:“臣婦恭送王妃!”
“半夏,你替本妃好好招呼三位。”葉瑤瞧了半夏一眼,方走出暖閣,問白雨:“可是出什麽事兒?”
“王妃,北疆布政使劉紹興的嫡妻韓氏,以及三個女兒到了。”白雨說到這裏,臉色微微有點兒難看道:“那韓氏還帶了四個美貌歌女,說是要送給殿下解悶。”
“嗯?”葉瑤好奇道:“劉紹興,他應該是主管北疆錢糧的吧?怎麽會動了這個心思?”
白雨說道:“如今,那位韓氏帶着人堵在了門口,硬要送禮,蘇羽管家沒辦法,隻得把人先收下來了。如今,他正頭疼着該怎麽安置這些人呢!”
“那邊隻得先收下來了!大不了事後打發走就是了。”葉瑤倒是不覺得如何,這種事兒日後隻會更多,計較也沒有什麽意思,直言道:“走吧,我們去會一會這個韓氏。”
“是!”白雨松了一口氣,應了一聲,自引着葉瑤走出院落,向着門外走去。
與莫夫人的謹慎持重不同,這韓氏是個眉目有些妖娆的婦人。她才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身後三個女兒卻都有十五六歲大小了。顯然,這不可能是她親生的女兒。葉瑤記得,這位韓氏不是劉紹興的原配,而是後娶的繼室。那麽,這三個女兒要麽是原配生下的,要麽就是妾室生下的。
“臣婦拜見王妃!”
“臣女拜見王妃!”
四人齊齊施禮,韓氏禮數略有些輕慢,三個女兒裏,一個動作優雅,态度恭謹,一個輕浮草率,敷衍了事,還有一個膽小怯懦,畏畏縮縮。
“諸位請起!”葉瑤輕聲說。
“多謝王妃娘娘!”四人先後起來,韓氏一站起身,便忙着左顧右盼,看到道旁的玉雕狴犴時,啧啧贊了一聲:“這王府果然與别處不同,就是這老虎,看起來都比别處神駿!臣婦這次真是開了眼,原來,世上還真有這麽威嚴富貴的地方!王妃娘娘真是好福氣,小小年紀就有了這等富貴府邸!”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白雨不由抿唇笑了笑,說道:“韓夫人怕是看差了,那不是老虎,是神獸狴犴。龍生九子,狴犴排在第七,是公平正義的化身,有鎮邪祟的功用。”
韓氏臉上閃過一抹尴尬,打了個哈哈道:“狴犴?原來是龍子啊!怪不得看起來這麽威武呢!也對,咱們王爺可不就是真龍子孫嗎?就該擺這樣威嚴顯赫的老虎,哦,是狴犴神獸!”
“韓夫人說話好生風趣!”葉瑤微微笑了笑。隻見她身後的三個女兒裏,穿着紅衣裳的那個眼中閃過一抹羞憤,卻又強自忍住了,穿着綠衣裳的那一個一臉幸災樂禍,似笑非笑,最後那個穿着白衣裳的隻顧着低頭瞧着地面,像是要從地面上看出一朵花來似的。
“王妃娘娘謬贊了!臣婦不是書香人家出身,說不出那什麽文绉绉,酸倒牙的話,可不就隻剩下風趣了?”韓氏眼角一條,笑道:“今兒出門之前,臣婦家裏的那口子還特意提醒了臣婦好幾遍呢,說什麽慎言,慎言的,就跟臣婦這不是進王府,而是進那森羅地獄一樣!若是知道王妃您是這般和氣柔善的好人,他指定不會這麽擔心的!”
葉瑤笑了笑,說道:“王府的确不是龍潭虎穴,日後,夫人大可以與劉大人直說,隻要心裏頭沒鬼,就不需要惦記那些有的沒的。”
“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嘛!臣婦家裏那口子啊,就是愛瞎操心。”韓夫人咧嘴笑了笑,不甚自在地抖了抖身子,說道:“真奇怪,這王府中竟像是比外頭冷似的。真是奇怪,不過隔了一堵牆,怎麽就差這麽多呢!”
“母親莫擔心,那狴犴神獸是用千年寒玉雕琢而成,我們如今站在玉像旁邊,免不了要覺得寒意砭骨!”穿着紅衣裳的那位少女大概是在忍受不了這位嫡母的無知了,出言道:“等離了這玉像,您便能暖和起來了!”
“什麽?那是千年寒玉雕成的?”韓氏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湊到了玉像旁邊,伸手摸了摸玉像的腦袋,咋舌道:“這真是千年寒玉?這麽大一塊玉雕,豈不是要值上萬兩銀子?就這麽擺在外面,不怕被人偷了去嗎?”
“母親,這裏是王府,什麽富貴東西擺不得?”綠衣裳少女不屑地說道:“誰會來王府裏偷東西?那不是嫌自己命長了嗎!”
“是啊,母親,這玉像怕是擺了不下五年了。如今時候不早了,我們快些進去吧!”紅衣裳少女已經是羞憤欲絕了,強自耐着性子勸道。
“我不過是想好好看看這稀罕物而已,你們都着什麽急?”韓氏卻是不滿道:“再說了,王妃娘娘都沒着急,你們急什麽?”紅衣少女臉上露出了一個苦笑,略帶歉意地看着葉瑤。
葉瑤忍着笑,喊過來一邊的侍女,說道:“夜宴就要開始了,本妃還有要事在身。你先引着韓夫人和幾位姑娘入席吧,務必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禮數!”
“是!”侍女應了一聲,方走到韓氏身前,說道:“韓夫人,幾位姑娘,請随婢子來吧!”
韓夫人躊躇了一會兒,終于挪了步,帶着身後的女兒們,款款走向遠處的花廳。
等他們走遠了,白雨納罕道:“王妃,原來官夫人之中,還有韓夫人這樣特别的人!婢子之前還以爲,**山趙大人的發妻就算是異類中的異類了。”
葉瑤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玉像,說道:“這東西,如今瞧着,越是越發像是老虎了!”
白雨也笑了起來。
兩人是移步後堂,葉瑤略略整了整衣裳,就見楚淵自門外走了進來。他今日也着了蟒袍玉帶,再加上那玄玉冠,墨玉簪,一身端嚴沉峻的裝扮,看上去倒是多了幾分久違的華貴和威嚴。
“夜宴已經開始了,我們也該過去了!”楚淵淡笑着說。
“嗯!”葉瑤點了點頭,自随着他走出房門,向着夜宴所在的花廳而去。
他們還未走到花廳中,便先聽到了花廳裏傳來的絲竹聲。這管弦卻不若天京城裏那般,沒有那樣的清雅悠遠,反而更見莊嚴豪闊。其間還夾雜着若幹笑語,随着門廊下的大紅燈籠搖曳。
葉瑤參加過好幾次夜宴,卻還是頭一次作爲夜宴的主人出席,心裏免不了有幾分異樣的感覺。等走進花廳,看到那百十多個人齊齊跪迎時,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你一眼看去,入眼皆是俯伏于階前的人群。這偌大的花廳裏,唯有你和身邊的人并肩而立,俯視這一切的繁華鼎盛,一切的尊貴謙恭。
見禮之後,兩人入席。
北疆官宴的規矩與天京城裏大體類似,主人家說幾句祝酒詞,一番禮敬之後,便由樂師和舞姬獻上歌舞,衆人一邊觀賞歌舞,一邊品嘗美酒佳肴,有時也低聲談笑,倒是沒有食不言的規矩。葉瑤坐在楚淵的身邊,面向面前的百十多号人,基本上可以算是個背景闆,也不需要做什麽,隻要安靜地看着便是。
楚淵見她一直不說話,也不曾動身前的酒菜,低聲問:“可是不習慣?”
葉瑤微微搖了搖頭,說道:“尚可!”
楚淵自取過一邊的玉杯來,淺淺斟了一杯酒,遞過去,說道:“這是用碧落花釀成的碧落春,你不妨嘗一嘗!”
“嗯?”葉瑤覺得奇怪,拿不準他究竟是什麽意思。一直以來,他從來不曾鼓勵過她飲酒。在宴會上的時候,更是能不吃東西,就不随便吃東西。這時候卻也沒拒絕,就着那玉樽,淺淺啜飲了一口。
酒液呈淺碧色,清可見底,尚能嗅到酒中傳來的泠泠清香。然而,這酒一入口,葉瑤方才知曉,此酒入口時,隻覺得滋味清淡,可一旦入腹,那酒勁兒就登時翻湧上來了。如同一股子烈焰從腹中騰起一般,一下子将她的臉燒得通紅。她不由嗔惱地去瞧楚淵,惹來了他的一聲低笑。
“酒是色之媒,殿下這是醉溫之意不在酒,在乎溫香軟玉間嗎?”她微嗔地說,面上的紅色好似初開的桃花。明明是說着引人遐思的話,臉上還是努力做出正經的表情。
“王妃果然睿智,一眼便知本王心思!”楚淵低低說道。那聲音卻平添了三分喑啞,如那袅袅沉香一樣,悠悠繞在葉瑤耳邊。在路上的兩個多月裏,葉瑤的日月心經早就突破了第七重,但那洞房花燭的事情卻是遲遲沒有着落。她不主動提起,楚淵一路上事情繁多,便也拖延了下來。而等到了江州城的時候,這姑娘卻像是全然忘記了這回事兒似的。
葉瑤不說話了,她微微眯起眼睛,如同一隻慵懶的貓咪一樣,似嗔似羞的看向對面的人。這酒裏一定加了别的東西,她想,要不然,怎麽僅僅嘗了一小口酒,就覺得醉意翻湧,有種心癢情動的感覺呢?
楚淵隻覺得那她那目光像是帶着鈎子似的,輕飄飄一眼,就引動了他心底的情思。他低頭瞧了下頭一眼,舉杯說道:“諸卿且自盡興,本王與王妃先行告退!”話落,他自扶着葉瑤退出房間,向着葉瑤在清園的寝局裏走去。
葉瑤出門的時候,走路便有些輕飄飄的感覺了。白雨和半夏跟了出去,二人隻見自家女主子頰若桃花,眸若春水,走路的時候,幾乎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放在殿下身上了,忙後退了幾步,也不敢去攙扶,看着前頭兩位走遠了,方緩緩跟上去。彼此對視了一眼,各自搖了搖頭,便聽半夏說道:“總算是修成正果了!這一路上,兩位主子不着急,我們幾個卻是都快急壞了!”
白雨笑了笑,說道:“哎呀,我們是不是得去清園中吩咐一聲,莫讓旁人惹了殿下和王妃一夜好夢?”
半夏笑道:“這還用你說!放心好了,含嫣那裏早就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先前不過是因爲尚在趕路,她也不方便開口罷了。”
随着時間的推移,酒勁好似是越來越大。葉瑤漸漸覺得,自己步子好像都不停使喚了,全賴身邊的人扶持着,一路輕飄飄回了清園。含嫣一見二人這形狀,哪裏猜不到會是怎麽回事,立即将侍婢遣到了房門之外,又去吩咐人準備好熱水巾帕等物。
走進房門的時候,葉瑤的神智大體還是清醒的。隻是五感似乎變得格外敏感,身邊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點觸碰,都能讓心裏泛起一種酥癢的感覺。
這種感覺從心尖上溢到了嘴邊,化爲歎息般的呢喃。她醉眼朦胧的看着對面那張容顔,不自覺地笑了起來,指腹從那眉眼上一點點劃過。指下冷玉般的沁涼,微微驅散了些意識的迷離,倒是勾出幾許纏綿和旖旎來。
“殿下爲何一點兒也不心急?”她輕輕笑,隻顧着貪看那依舊從容淡靜的容顔,渾然沒有留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經如風起處的桃花林一般,落英如雨,翩翩飄落。
“害怕嗎?”不知爲何,他卻問出了這麽一句話。前生的那初次巫山**,他還沒有多少經驗,倒是不曾細細分辨她的表情。那時候,她的态度是極乖順的,看不出半點兒的抗拒和痛苦,大概也隻有魚水交彙時,才流下了一滴莫名的淚水。他還記得,那一滴淚水很燙,很燙,就像是滴在了他的心上。
那時候,她是以怎樣的心情,交付出了女兒家的清白呢?那時候的她,定當也知道,他的性子一貫是如此,既然碰了她,就不會再容許第二個人,如此親密的接近于她。
就像是一座沒有出路的囚牢,一腳踏進去了,就永遠都不會解脫。從此,她之于他,再也沒有了别的退路,生或者死,都再不能分開。
也許,他把她帶進淵盟,養在身邊的時候,這個無解的局面就已經不能避免。苦也好,樂也罷;甘心也好,不情願也罷,他不想放手,她也便始終沒有第二個選擇。
葉瑤輕輕搖頭,大概聽明白了他的話。她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你的世界完全被另一個人主宰,他的氣息淹沒了你所有的感官,他的意志滲透到了你的每一寸肌膚。可以讓你如置身碧落天堂,也可以讓你如同置身九幽冥獄。仿佛有一個瞬間,你會覺得,他是你的全部,是你交付了一切,可以全心信任的一切。
于是,一刹那,恍若天荒地老;一瞬間,仿佛滄海桑田。
有時候,她會覺得,這就像是一種極限運動。而所謂極限運動,最吸引的地方,不就是那種在生死之間徘徊,在刀尖上舞蹈,可以左右一切,也會被一切左右的感覺嗎?
其實,前生的時候,她卻也從未想過拒絕二字。
彼時,不僅僅是喜樂悲歡,就連生或者死,榮或者辱,也盡數在那淵盟之主的一念之間。
每一日的朝夕相對,都像是一場巫山**,随時都在生死悲歡間徘徊,體悟那種混含了愛或者恨,超越了生或者死的複雜情愫。
隻是,那個故事注定了以悲劇結尾,注定了要在血色裏開始,又在血色裏結束。
紅衣落盡,軟玉生香。
雲來雨去,纏綿幾度。
一且如她所想,隻是熟悉的感覺裏,又有了些微不同。究竟是什麽地方不一樣了呢?葉瑤沉浸在這場淋漓**裏的時候,還有心思分神去想。等到雲收雨霁時,才恍然明白,對方的情态,似乎稍顯急躁了一些吧?如前生時候,他總是那般的從容不迫,仿佛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經過精心的思量和斟酌。
有時候,她會突發奇想,想看看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究竟會不會露出一絲屬于人類的感情。然而,她總是失望的發現,沒有,始終沒有。她隻能從言語的遣詞造句上,從字音與字音的連貫起伏,語調的起承轉合上,還有那種不可用語言言說,隻能歸咎到冥冥之中的第六感上,大緻推測出他的真實情緒。
而那結果往往讓她心驚,她仿佛走進了一個被一重又一重的羅網緊密包括,一個又一個的蠶繭縛住的世界。不慣如何去尋思,那局中人,始終都不曾有放任她離開的意思。而後來,她更是絕望的發現,她也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他會把她推開。或許是用一個失望的眼神,或許是用一個“爲了你好”的借口,再或者,還有生和死,紅塵和黃泉之間的距離。
算計人心這回事兒,最大的風險就在于,你謀算對方人心的時候,對方也在不着痕迹的影響着你。或許,他會成爲你用感情牽絆住的囚徒,或許,你反而會成爲他用情感左右的俘虜。也許沒有輸家,也可能沒有赢家。
戲做久了,免不得會成真;謊話說了一千遍,大腦也許就将之默認成了真理。
如今想來,她和他之間,那一場心和心的烽火裏,可不就是沒有一個赢家嗎?也許,能赢得了對方的心,本就不能算是輸。
纏綿輾轉,不知時光暗度,再醒來時,紅日已遲遲。
葉瑤推開衾被,睜開朦胧的眼睛,手擋在眼睛上,遮住了略顯刺眼的日光。從手指的縫隙裏,她看到楚淵從桌案邊走過來,嘴角挂着溫煦的笑容。
“醒了?”楚淵低低說着話,便去取疊放在枕邊的衣服。
“嗯!”葉瑤想起昨夜旖旎,臉頰上又生紅暈,問:“昨夜的夜宴是幾時散的?”
“我們走後一個時辰,夜宴便已經散了!”楚淵說。
“哦!該不會有哪家的女孩子迷了路,不小心留宿在王府裏了吧?”葉瑤放下手掌,輕輕笑道。
“不會。有人看着,斷然不會發生這等荒唐事!”楚淵知道她也不過是玩笑一句,又說道:“韓氏那人,大概是受了什麽人挑撥,行事完全不經腦子。她送來的人,已經打發出去了。”
“哦?殿下把她們都送給了誰?”葉瑤問。
“你不妨猜上一猜!”楚淵說。
“應該是劉紹興吧?”葉瑤笑了笑,說:“正好可以讓韓夫人明白,什麽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聰明!”楚淵笑了笑:“不過,還有一事,最好先說與你聽。”
“何事?該不是天京城那邊,又出什麽變故了吧?”葉瑤問。
“的确是如此。”楚淵說:“你離開天京城後,李氏和葉宣一并前往南疆赴任。但半個月前,南疆關外妖獸**,許多冒險者性命堪憂。葉宣仗義出兵,出關去救援那些被妖獸之亂波及到的冒險者,不幸因公殉職!”
“因公殉職?”葉瑤笑了笑,說:“是金蟬脫殼吧?我那母親呢,該不會也大義死殉了吧?”
“那倒是沒有。朝廷訃告已經發了下去,朝廷追贈葉宣爲雲王,并敕封李氏爲王太妃,準其前往北疆,投靠你這個出嫁的女兒!”楚淵說。
“什麽?”葉瑤殘餘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去,猛地坐起了身子:“難道我的身上,還有什麽東西是他們非得到不可的嗎?”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李氏決心與女兒同修就好,再續母女天倫,而是李氏有看上了她什麽東西,打算用她來交換什麽利益。做母女做到這份上,想來就讓人唏噓。
“也許是日月心經吧!”楚淵不甚确定地說:“對了,你的日月心經已經小成,可否能爲旁人解除天咒之術?”
“按理說,可以。不過,我自己沒有試驗過,也不知道究竟管不管用。”葉瑤說。
“那就先瞞着吧!反正有解藥在手,十年八年間,那一家人也出不了什麽大問題。”楚淵說:“再者,若是将此事瞞着他們,我們的孩子若是出生了,又能安全幾分。”
至少,鳳嘉國那邊會認爲,他們捏住了這個孩子的軟肋,不至于對這個孩子下毒手。但不管怎麽說,這嶽母來了王府後,王府中還要千防備萬防備,總不是什麽讓人高興的事情。
葉瑤沉默了一會兒,方才問道:“我娘什麽時候能抵達北疆王府?”
楚淵說:“至少要半年後吧!不管怎麽說,葉宣既然因公殉職了,就算屍骨無存了,也還是要風光大葬的!”
“是啊!”葉瑤反而笑了起來,說道:“這一系列的程序走下來,怎麽也要半年多的時間。哦,葉蓉呢?她怎麽樣了?”
“你出嫁後沒幾天,她便嫁進了趙府,與趙雲淩也算是琴瑟和諧,相敬如賓。”楚淵笑了笑,說道:“她那個人,看上去有點兒安分過了頭。但這之于她來說,也未必是壞事。”
葉瑤笑着點了點頭,問:“南疆的妖患,如今處置得如何了?”
“時局不怎麽樂觀!”楚淵說:“不知爲何,雨季之後,南疆妖獸突然大規模集結,沖擊南長城隘口。其中有一部分鳥類妖獸,甚至跨越了南長城,長驅直入南疆各地。如今,南疆的軍隊倒是都動起來了,勉強能應付得了妖患。但是,妖獸那邊的攻勢卻沒有減弱的迹象,預計要不了多久,形勢會更加嚴峻。”
“這麽說來,,東平州要有麻煩了?”葉瑤問:“彩虹山城呢?我記得,馮子玉好似說過,彩虹山城周圍的周天星辰大陣,防禦能力比南長城還要強上數倍。”
“山城倒是無事,隻是如今人滿爲患。”楚淵說。“不過,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至少,彩虹山城附近,又蓋起來一座新的城池。如今,那座城池也是人滿爲患。”
“至于東平州,馮子玉帶着人去東平州幫忙了。再者,蒙将軍得了彩虹商行丹藥的助力,将士修爲長得很快,守住東平不是問題。”楚淵又道。
“如此也好!”葉瑤點了點頭:“既然連鳥類妖獸都摻和進來了,此時再用信鷹傳信也不方便了,倒是那煙花傳信要方便得多。”
“的确是如此。前一陣子,我們尚在趕路之中,外頭的消息即便是遞進來了,也不能及時送到我們手上。昨天夜裏,這些東西才剛剛整理好,都收在奕園裏。”楚淵說:“換好衣服,我們一塊過去吧!哦,早膳擺在了奕園。”
“嗯!”葉瑤笑了笑,眼角餘光瞥見了擺在桌案上的一疊公文。心裏明白,楚淵醒的很早,隻所以沒有先去奕園處理庶務,隻是希望她醒來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他。
爲此,他把公文放到了清園裏,靜靜等着,等着她從沉睡中醒來。
楚淵已經取了簡單的衣物來,一件件替她穿戴好,又去取了梳妝台上的梳子過來,把那綢緞般的青絲梳理好,用一根絲帶豎起來,簪上了一朵藍玉珠花。
葉瑤站起身來,定了定神,走出卧房。
“恭喜殿下,恭喜王妃!”含嫣和半夏已經侍立在房間外頭,笑着見禮。
“清園之中的所有侍婢,這個月月例都加倍!”葉瑤笑了笑,吩咐道:“不過,此事不得張揚!”葉宣的訃告都發下去了,她還是得收斂着一點兒,自然不能大張旗鼓地賞賜下人。否則,人家隻怕要以爲,這對兒兄妹其實是生死仇家了。要不然,爲何前頭兄長死了,後面做妹妹的就開始大肆犒賞下人?
“多謝王妃賞賜!”半夏和含嫣齊齊道謝。
“嗯,将軍府譴來的那些陪嫁侍女如何了?”葉瑤停了停,問道。
李氏就要來王府,天知道這些人會生出幺蛾子來!
:紅衣落盡,軟玉生香。雲來雨去,纏綿幾度。
算不算是最簡短的洞房描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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