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王越回京


得知皇上召見時,楊福正陪着衛朝夕吃糕點,栗子糕、綠豆糕、豆沙卷、蜜餞棗,忽然被召入宮,連忙換了衣裳出門。

一進入殿中,便見皇上把玩着手中的一盞鬥彩小杯,釉色青白,瑩潤如脂,外底繪一折枝牡丹,以素彩勾邊并用青花繪出脈莖,又在葉間填上綠彩,花瓣間填黃彩,精美可人。

楊福伏身請安:“參見皇上。”

皇上轉過臉看他:“許久都不見你了,聽說最近你西廠的事也不怎麽管,都在做些什麽?”

放手西廠的事務,是尚銘給楊福的指示,短短兩個月,因爲楊福的刻意閑置,東廠迅速崛起。就連皇上親自指示楊福去核查妖狐夜出的結果,楊福也隻草草回答說自己的調查結果與東廠完全一緻。

皇上對于東廠的處理結果,仍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既然“汪直”都予以認同,便照着尚銘呈上來的結果處置了。

尚銘對此較爲滿意,對楊福的信任也多了幾分,楊福便趁此機會,再次提出自己替代汪直的條件。不久之前,尚銘已是應允了。

他的條件是什麽呢?楊福垂下頭,沉聲應道:“回皇上,近日,臣在調查。”

皇上來了興緻:“最近重要的案子都是東廠在查,還有什麽需要你親自調查的案子?”

楊福咬牙,慢慢道:“我發現了一些線索,似乎……有人想要謀權篡位……”

皇上面色大駭,聲音都高了幾度:“謀權篡位?誰這麽大膽子?”

楊福想了想,決定先不把話說開,隻鋪墊道:“如今隻有幾封書信交往的證據,應是某地藩王所爲,具體是誰,我正在調查。”

他說完,便将事先僞造好的書信遞呈給了皇上,是尚銘派人僞造淮王筆迹所書,不過爲了真實可信,心中并未表明淮王的身份。

“這字迹……看着有些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來。”皇上氣得聲音都在發抖,怒道:“不論是何人,此事必須嚴查!”

楊福立刻應下:“臣必會竭盡全力!”

雖然近日“汪直”的表現讓皇上并不滿意,但因着長久以來的偏愛,皇上對汪直的話還是相信的,甚至很慶幸他能夠調整狀态,重新拾起事務。

“最近東廠的表現讓朕十分滿意,西廠卻日漸式微。此事若是全權交給你,你覺得,朕能夠放心嗎?”

此事正是楊福蟄伏已久的目的所在,他毫不含糊地答道:“請皇上放心,此事臣必定嚴查,絕不讓奸人威脅到皇上的地位。”

皇上肅然點頭:“好,不要讓朕失望。”

楊福信誓旦旦,正欲退下,又聽皇上言道:“剛好,後日,王越便回京了,朕知曉從前的案子他幫了你不少,這次也可以讓他協助你調查。”

楊福心裏頓時狠狠往下沉了一下:“王越?他從大同回來了?”

“早幾日便啓程了。他這次立了大功,朕正準備好好獎勵他。”皇上道:“不過,朕本以爲,你們一直保持着聯系。”

王越的确同楊福聯系過幾次,可楊福縱然神态言行能夠模仿汪直,字迹卻不能。他從小颠沛流離,并沒有什麽學問,筆頭上的功夫,不敢輕易對王越做出回應,都是由尚銘手下經過字迹訓練的人代筆。更何況,尚銘曾經告訴過楊福,憑他如今的僞裝,一般人都瞧不出端倪,但在朝中,有一個人是很難瞞得住的。

這個人就是王越。

王越與汪直交情甚笃,無話不談,旁人亦不知他們二人相處時是怎樣的模式。因而,楊福對王越采取的态度,便是越冷淡越好,越疏遠越好,可這冷淡和疏遠還不能過于張揚,否則同樣會引來人懷疑。

楊福硬着頭皮應道:“臣之前,已聽聞他大勝歸來,卻不知他後日便會入京。”

“現在知道了。”皇上一邊說,一邊命禦前太監将自己手中把玩的鬥彩瓷賞給楊福:“今日叫你來,本是想與你一同欣賞這次禦器廠呈上來的精品。你舉薦的人不錯,也是因爲當初有你放棄沈瓷,才有這幾日萬貴妃的歡心。這鬥彩瓷是此次呈貢的上佳之品,賞給你,好好去辦我交給你的事。”

楊福手捧着這盈盈可握的瓷器,青色爲底,五彩争豔,隻覺手心燙得厲害。他想起沈瓷,又想起朱見濂在懸崖邊上救他的那一命,不由愣了愣,将手中小杯緊緊握住,退了下去。

*****

楊福一回到府中,開門便迎來衛朝夕關切的目光,急急沖上來問道:“怎麽樣?皇上爲何突然召見你?”

楊福揉揉太陽穴:“大概是這次禦器廠的瓷器終于讓他滿意了,順帶便想起了我。”

“禦器廠……”衛朝夕的聲音低了下去,喃喃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楊福擡眼看她:“怎麽?想家了?”

衛朝夕咬咬唇,下巴收緊,沒答話。

“一開始便叫你别跟着我,是爲你好。”楊福看了看院落周圍,大多已布上了尚銘的眼線,攜着衛朝夕走了幾步,低聲道:“如今我想把你送走,隻怕會被尚銘阻攔,恐怕是行不通了。”

“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我也不想走。”衛朝夕倔道,這些日子,楊福總沉浸在沒将她送走的懊悔情緒中,卻不願提及兩人之間的情愫。她氣呼呼地轉過頭,靜了一會兒,又軟下來,回頭輕聲喚他:“楊福……”

“嗯?”

“我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衛朝夕道:“你原本便不是宮中人,何必要趟這灘渾水?若說是爲了名利,可如今你把一切權利都讓給了東廠;若說是爲了風光,做太監又有什麽風光;你連自己都不是了,如今冒着生命危險,是爲了什麽?”

“别說了。”楊福别過眼:“現在還不到你應該知曉的時候,眼下你隻需要安安心心呆在這裏就好,尋到時機,我便會把你送走。”

衛朝夕抿唇:“你說得倒是輕巧,可是,我總擔心……總擔心……”

“擔心什麽?”

衛朝夕的聲音細如蚊蠅:“擔心……汪直,其實還沒有死。”

楊福一怔,下意識答道:“不會的。蒼雲山的懸崖掉下去,生還的可能性太小了。”

“可能性小,也是有可能的。”衛朝夕急切道:“之前尚銘派人去懸崖下搜索,也沒有找到屍體,不是嗎?”

“懸崖下有一條小河,或許屍體是被河水沖走了。”

衛朝夕仍不放心:“那萬一是沖走後,被人救了呢?”

“……”楊福沉默了片刻,出言安慰道:“别想了,你我都親眼看着他摔下去。已經兩個月過去,依然沒有任何消息,不要吓自己。”

衛朝夕洩了一口氣:“或許吧……”

“如今最讓我擔心的,其實并不是汪直的屍首沒有找到。”楊福背過手,慢悠悠地踱了兩步:“我最擔心的,其實是後日,王越回來了……”

*****

後日,城門。

王越帶領的士兵還未入城,便聽得陣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铠甲相磨,兵器搗地,氣勢恢宏,铿锵有力。

皇上在城門處設了儀仗,爲王越接風洗塵,以慶祝他擊退鞑靼之功。在兩列步兵的夾道中,王越身穿铠甲,一騎而來,陽光照在铠甲之上,泛起明晃晃的光,更顯得他整個人魁梧有力,銳氣逼人。

号角陣陣,鼓聲隆隆,楊福站在接風的官員中,看到王越凜凜威風的模樣,不由心頭一緊。

看上去,這王越并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漸漸地,号角與鼓聲低了一些,直至消弭。王越的駿馬已行至接風的官員面前。然而王越卻不急着下馬,反是停在此處四處張望,那目光盯溜溜地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定在了楊福身上。

“哈哈,小汪汪!”王越眸光一閃,翻身下馬,直接就将楊福拽了出來,笑眯眯的:“這麽久不見,胖了一點哈。”

這模樣,與他方才進城時的肅穆模樣大相徑庭。楊福想起尚銘的叮囑,在人前,汪直和王越并不多話,雖是好友,但說話卻有些争鋒相對的意味,于是瞥了一眼王越,穩妥回應道:“你倒是好,打個仗都沒變化。”

王越哈哈大笑,伸手拍拍楊福的背:“走,今晚咱哥倆去喝幾杯。”

楊福沒忍住,下意識地偏了偏身體,閃開王越。

王越沉浸在凱旋的喜悅中,也沒在意,很快恢複了笑容,一把攬過楊福的肩,兩人便這麽勾肩搭背地離開了。

走着走着,王越突然開口:“咦,我怎麽覺得你好像矮了一點啊?”

“有嗎?”楊福竭力掩飾内心的慌張:“久了沒見,你感覺錯了吧?”

王越嘟嚷着:“從前搭着肩,似乎不是這個高度……”

楊福的肌肉都似乎僵硬了,又見王越粲然一笑:“一定是我變高了的緣故,哈哈。”

“哈哈哈……”楊福也扯着嘴角配合笑了起來,心中想的卻是,王越這人,今後能躲多遠便躲多遠,否則,縱然他訓練三年,也很快便會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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