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既然二郡王與四郡王都是往福甯殿去見皇上,那麽三郡王會不會去呢?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三郡王普安郡王,更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
大郡王海康郡王我還沒有見過一次,五郡王郁林郡王隻在大宴上恍惚看過一眼。
五位郡王,進宮見過四位,四位裏面,有三位都讓人琢磨不透。至于郁林郡王,也不知什麽時候能有機會與之接觸,對于他的性格與品行,我的信息至今還是一片空白。
皇上所選的幾位郡王我所知可說極少,至于皇上本人,我沒有機會一見也就罷了,單是今天看見他手下的王公公奉了他的命令挂燈籠的事情,什麽挂了拆,拆了挂,又是什麽挂了之後突然派人下令撤下來,這般颠倒,我就覺得皇上也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
還有太後,一貫慈和悲憫的太後,究竟有什麽事情不允許觸犯,亦讓我琢磨不透。
冷香閣裏住着什麽人,與永甯郡王有什麽關系,我更加想不明白。
至于皇後,自我進宮以來,一直在照拂我的皇後,她的關切,也讓我捉摸不透。
一時之間,我隻覺得,這偌大的宮中,處處成謎,人人皆不是我所看到的樣子。
想到這裏,不禁有些失落之感,心中百無聊賴,步子也慢了下來。
直到看見普安郡王走近,我忙斂神凝立,待他走到身邊時,恭敬道:“三郡王萬福。”
普安郡王沒有帶随從,隻有獨自一人,走得是與二郡王他們相同的方向,看來也是到福甯殿去赴宴的。
“你從哪裏過來?”普安郡王問道。
“從尚儀局來。”我道:“三郡王也是到福甯殿吧。”
“你知道?”
“婢子方才見到二郡王與四郡王,聽說是到福甯殿去。”我道。
普安郡王的眉心微蹙,似乎是在想着什麽。我一時不敢打擾,隻靜靜地站在一邊。
依舊是月白色的長衫,式樣十分簡素,通身也沒有什麽花紋,隻在鑲邊處有些淺藍色的暗紋。不奢華,不張揚,卻已經是仿佛帶着瑩潤的光,足夠讓人心生敬仰。
普安郡王雖不說話,我卻絲毫不覺得着急,甚至,内心深處在隐隐盼着,這一刻能夠長一些。
“除了鳳凰山西苑之外,你還在何處見過二郡王?”普安郡王忽然問道。
黃公公當日爲了掩蓋一些事實,将鳳凰山西苑的事情傳得盍宮皆知,雖然并非全部都是事實,但二郡王在鳳凰山西苑救了我的事情,畢竟是屬實的。
普安郡王有所耳聞,想必也是爲此。
“在慈甯宮見過一次,二郡王去見娘娘,恰好我也在福慧樓。”我答道。對于普安郡王的問話,我不需要考慮緣故,不需要準備措辭,隻需要按照事情的真相說出來就好。
“此外還在冷香閣外偶然見到過永甯郡王一次,我的丫鬟……”墨鸰将永甯郡王按在地上的事情,我還沒有機會跟普安郡王說清楚,還有,我從金國而來的經曆……
“以後不必再刻意接近其他郡王,即便遇見,也要及時避開。還有……”普安郡王打斷了我的話,語氣淡淡的,讓我聽了無端覺得恐慌,“皇上。”
普安郡王究竟是在告訴我什麽?要避開其他幾位郡王和皇上,那我在宮中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正懵然間,普安郡王又道:“宮中的生活不适合你,我會想辦法送你出宮。”
頭腦一陣發懵,這句話,是什麽時候曾聽見過呢?
爲什麽,那麽多我要說的話還沒有跟普安郡王說,他還沒有聽過,就要送我出宮了呢?
“三郡王……”我又一次欲開口卻語塞。
這跟片時之前,在恩平郡王面前結結巴巴不知道說什麽的情形尚有不同。
在恩平郡王面前,我被他的目光看得又羞又急,忽然間滿腹的機辯都沒有了。我滿心想要分辯,卻是什麽都說不出。
可是此時,卻是滿腦子的發懵混沌,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我連分辯都忘記了,就隻是,不知所措。
三郡王的目光一如他淡淡的語氣,似有似無地在我臉上掃過:“宮中的生活,果真是不适合你。”
普安郡王平靜地離去,平靜到了不着痕迹,我甚至于沒有躬身行禮,隻是怔怔地站着,看着路上堆砌平整的青磚,就這樣怔怔地,連目送他離去都忘了。
我隻是怔怔地在想,普安郡王從我臉上掃過的時候,目光中的含義全然是我琢磨不透的,或者說,他平淡的目光是一種近乎沒有含義的狀态。
太深而又太靜,讓我全然看不懂。
而普安王的視線那樣掃過,究竟是看到了什麽呢?是我懵然的神情,還是我的狀态,讓他說出“果真是不适合你”的話呢?
終究是有别的宮女從身邊經過,我方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往慈甯宮走去。
和衣半倚在榻上,腦中依舊是混沌的。
惟餘下那一句話:宮中的生活不适合你,我會想辦法送你出宮。
不僅是今日裏所經曆的事情模糊了下去,甚至是我腦中所有的記憶都在變得模糊,隻有這一點最清晰,便是普安王說,我想辦法送你出宮。
許久,許久,腦中忽然似有一道微光閃過,是了,這句話我曾經聽過,就在我進宮後,第一次見到普安郡王的時候。
海棠花樹底下,普安郡王叫着我舊時的名字,鳴鶴。然後他告訴我,宮裏不适合你,我會想辦法送你出宮。
是的,三郡王第一次見我,便是這樣的話。
可是這段時間以來,我竟似将這句話忘記了一樣。
我滿心裏想着的,還是究竟怎樣,才能爲扶助三郡王盡一份力。
“姑娘,吃點東西吧?”墨鸰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卧房門口,聲音還是一如平素的清泠。
我擡頭看着墨鸰,燭光之下她的神色甚是平靜,幾乎是自從我見過她以來,她都是這般沒有波瀾的表情。
我有些茫然地探究着墨鸰,墨鸰亦沒有回避我的目光,直直地回望着我。她便是那樣靜靜地端立在門口,也沒有再一次催我。若是換了紫鴛或者語燕,或者說,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丫鬟,見我這般目不轉睛的樣子,定然會再催我一次,或者,小心地問我到底怎麽了。
可是墨鸰,卻就是這樣看着我,任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我想起來了第一次見到墨鸰,她從房頂上縱身飛下的樣子,想起墨鸰不顧及烏林答氏的身份擋在我身前的樣子,想起墨鸰與那些身份不明的攔路者打鬥的樣子,以及她被打倒後,雙眼直直看着我的樣子。
我也曾經想過不止一次,爲什麽完顔王爺會這樣放心,将墨鸰交給我,或者,是将我交給墨鸰呢?
在經過一路的艱險之後,在進宮相處一段時間之後,我漸漸開始恍然,王爺一定是認爲,墨鸰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我,或者說,墨鸰于我,一定是有用處的。
我緩緩站起身來,點了點頭,随着墨鸰走了出去。
飯罷,我帶着墨鸰在慈甯宮中随意散散,并問她道:“你在王爺府中的日子,是怎樣的?”
墨鸰沒有覺得驚訝,隻是想了想,問道:“是從我進王府開始嗎?”
墨鸰的語言仍是極盡簡單,但我若稍加補充她的未盡之意,便覺得驚心動魄。
王爺培養暗衛的制度十分嚴格。
被他挑中的人選,有的是流浪的孤兒,有的是沿街行乞的乞兒,有的是被人牙子拐賣的孩子,幾乎都是些處境艱難的人。
這般處境的孩子,被王爺收留,可以說是幸,也可以說是不幸。
“也不是王爺遇見所有這樣遭遇的小孩,都會收留吧。”我有些好奇。
“不是。”墨鸰仍舊說得簡單:“也有的孩子十分可憐,幾乎快沒有了性命,王爺也隻當沒有看見一樣。”
出神片刻,我輕輕歎了一口氣,又問道:“你被收留了之後呢?”
“王爺便派人教我功夫。”
“是身手到了一定程度,便是合格了嗎?”其實我知道,一定不會這麽簡單的。
“不是。王爺考驗的方法很多,不同的暗衛是經過不同的考驗留下的,考驗很嚴格,十個人裏,隻留一個。”墨鸰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些異樣。
十個人留下一個,那麽其他九個呢?
連墨鸰都說嚴格,那會是怎樣的考驗呢?
我不願再問,伸手輕輕拉住了墨鸰的手。
墨鸰的反應似乎是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樣子,卻也并沒有掙脫。
上一次我抓着墨鸰的手,還是在冷香閣的外面,墨鸰如同見到大敵一般瞪視着永甯郡王,我生怕墨鸰再上前動手,便伸手拉住了她。
那一次,我記得墨鸰的指尖是冰冷的。
今日拉着墨鸰的手,溫度仍是比我的手略低一些,卻不似上一次那麽冰冷。看來上一次,墨鸰确實是滿腔憤然的,隻是我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出永甯郡王哪裏不像個好人,竟然讓墨鸰那般充滿敵意。
“因爲你通過了王爺的考驗,所以他便留下了你吧……”我似撫慰般地說道。
“是,王爺說,他隻留下有用的人。”
我一直在想着普安郡王的話,我會送你出宮。
我也一直在想,我不想離開這裏,我還有爹爹囑托給我的使命。
有用的人。
這是我在一番混沌迷茫之後,看到墨鸰的時候,腦中約略出現的意象。
也是我恍然間發現的,繼續留在宮中的方法。
既然普安郡王以爲宮中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便隻有證明,我可以适應宮中的生活,不,不僅僅是适應,而是,要有留下的意義。
我帶着墨鸰一起出來,本意是想聽她講一講她的經曆,想知道她這樣一個纖弱女子,是怎樣成爲完顔王爺手下的暗衛,好從中知道一些,我今後的生存之道。
然而我聽到了墨鸰親口說出的話,卻隻爲她感到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