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詫異地看着墨鸰,心中也不由得有些驚慌:“怎麽?你發現有什麽不尋常嗎?”
現下我對夏晴岚,是覺得有些頭疼的。眼下已經是理不清頭緒了,墨鸰再發現有什麽不尋常,事情說不定可要更加麻煩了。
“沒有。隻是……”墨鸰頓了一頓:“姑娘很爲難。”
這一次,輪到我睜大了眼睛看着墨鸰。
墨鸰居然說,姑娘很爲難。
墨鸰主動這般說,這還是第一次。
我此刻自然是爲了夏晴岚的事情而爲難,但是聽了墨鸰的話,似乎在爲難的事情,也都沒有那麽可怕了。
是了,紫鴛不是也說過嗎,這個地方又不是什麽禁苑,也沒誰說過不能來,姑娘到這裏玩一會兒,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我朝墨鸰微微一笑:“不打緊的。”然而話音剛落,我忽然失聲道:“啊,原來是這樣……”
“姑娘,怎麽了?”墨鸰忙問道。
我搖頭不答,卻在想着這件事情的頭緒。
我忽然想到了,普安王今晚特地跟我提起此事,那麽,顯然這在他以爲,并不是一件簡單的小事。
聽普安王的語氣,皇上并不知道我的身份,而普安王,卻似乎擔心皇上知道那是我。
回想起來,普安王也不止一次警告過我,要回避皇上。
可是,當日的事情,卻還有一個知道的人——夏晴岚。
難道,夏晴岚是要去告訴皇上,那個起舞的人是誰嗎?
這可如何是好……
這樣一來,普安王囑咐我的事情,就很可能做不到了。
仰望星辰,心中的情緒一時歡喜,一時發愁。
忽然看見墨鸰站在一邊看着我,我忍不住便想問問她,怎樣才能攔住夏晴岚或者她的丫鬟,讓她們不到竹林旁邊去,但轉念一想,還是忍住了沒有開口。
辦法墨鸰是一定有的,躲在竹林邊,等她們走近後毫無征兆的現身,将對方按在地上,加以三拳兩腳,夏晴岚跟她的丫鬟保證是再也不敢往竹林旁邊去了。
想到這裏,我禁不住笑了起來。
“姑娘,怎麽了?”墨鸰有些摸不着頭緒。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笑道:“墨鸰,你們以前執行任務,都是帶着面幕的,對嗎?”
“是,也有暗衛隻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帶上的,也有我這樣一直帶着的。”
我又問道:“那你們跟對手動過手之後,會表明身份嗎?”
“通常不會,有時候王爺有要求,會留下王爺的名字。”
我想起墨鸰将永甯郡王按在地上,卻一語不發的樣子,雖然心中覺得萬分不應該笑,嘴角卻已經勾了起來,我忍笑道:“要是被你按在地上通打一頓,卻還不知道究竟是誰,那可也冤枉了。”
墨鸰有些莫名其妙,還是應了一聲“是”。
我微笑道:“墨鸰,交給你一個任務。”
墨鸰當然不會問我是什麽,她隻是順從地回答:“是”。
我不知道自己的法子能有多長時間的效用,但是我想,至少,在我見到普安王之前,我可以用這個辦法拖住夏晴岚,而以後該怎樣,我可以找普安王商議。
七夕之夜,就這樣過去了。
翌日晨起,匆匆用過早飯,便往福慧樓去。
走了不遠,迎面看見于娘子、黃公公、鄭公公等人帶了一群宮女内侍,手中都拿着不少東西。
看到那些宮女内侍拿東西十分不易,我忙避在一邊給她們讓道,待于娘子經過,行了一禮。
于娘子走到路邊,含笑讓我免禮,待衆人走過去,方才問道:“姑娘這麽早去哪裏?”
“到福慧樓去。”于娘子的話本無什麽特别意思,但我聽到“這麽早”三個字,卻覺得雙頰微微發熱,到福慧樓誠然是我每天的工作,但今日,我的确是來得早了。
“姑娘好生勤勉。”于娘子笑道:“我本要去景芳齋一趟,恰在這裏遇見姑娘。”
我道:“娘子是找我有什麽事嗎?何不遣人來叫我過去,卻要勞動你親自來。”
于娘子笑道:“隻是有一句要緊的話兒告訴姑娘,我還要到别處去通傳一下。”
尋常的事,遣一個宮女或者内侍來也就是了,于娘子親自到來,還說明是要緊的話,想必十分重要,我忙道:“娘子請講。”
“姑娘知道方才他們拿着的是什麽東西?”于娘子問道。
“方才的東西都用搭袱蓋着……”我正待要說不知道,忽然想起方才蓋東西的搭袱都是明黃色的錦緞,卻沒有帝後所用的明黃緞子上繡的那些彰顯尊貴身份的花紋,而搭袱的下緣似乎還有着萬字圖案,忙道:“想必是娘娘的東西了。”
于娘子微微一笑:“姑娘看得好細緻,的确是娘娘的東西。”頓了一頓,又續道:“一年一度的中元節又要到了,在佛家是所謂‘法歲周圓之日’,寺院要在此日舉行盂蘭盆會,超度亡靈。而上到皇室貴族,宗親大臣,下至平民百姓之家,往往也都要在這一日舉行祭祀,一來是祭祀祖宗,二來是向祖宗預報秋成之意。姑娘在家時也定然是知道的。”
我點頭答應了,又道:“方才那些想必是普善寺中舉行盂蘭盆會的供奉了。”
于娘子微笑點頭:“正是。普善寺乃是官家專門爲娘娘修行祈福所建的道場,不僅寺中的僧人皆是高僧大德,更要緊的是娘娘日日勤修功德,普善寺的法會,自然是有無量功德的。”
于娘子的話似乎有些不着邊際,但我卻是絲毫不敢疏忽了。
我素知于娘子平日說話,并不會說得過于直截了當讓人難以接受,但和緩的話語之後,終究有她明确的意指,而這位太後身邊資曆最老的宮女,也常常用她的方式,給予我适當的提點,所以我一直對這位娘子心存感激。
“是。”我恭謹地回應。
“娘娘每年做法事,超度的是所有亡故的衆生,亦且爲天下衆人祈福,所以宮中之人,不僅自己在娘娘的福澤庇佑之下,其家親眷屬,也都承受着福澤。”于娘子的笑容微斂:“你們這些新到宮中的,到了這樣的日子,自然會記起家中的某些眷屬……”
于娘子說着微微一頓,而我也跟着她的停頓,想到了亡故的娘,想到了不知身在何處的姐姐。
但我的目光對上了于娘子若有深意的神色時,很快便強着自己收攝心神。
于娘子續道:“但宮中畢竟不是尋常地方,許多在宮外可以做的事情,在進宮前所有的那些習慣,進宮之後,往往都是要依照宮規的。所以到了這樣的節日,新進宮的宮人,隻要記得一心虔誠,相信娘娘的威德,心中自然可以平安了。”
我在于娘子提及“宮規”二字之時,心中便已經了然,而聽到她再次提及“新進宮的人”,更加明白了于娘子此番囑咐的意義。
所以我聽于娘子緩緩說完了一番話,莊容道:“婢子一定約束自己與景芳齋的人,不敢觸犯宮規,至于中元節,婢子們雖不谙佛法,也當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自身與親眷,都能承仰娘娘的恩澤。”
于娘子和緩一笑:“姑娘是個極明白的人,我到了别處,就非要将話說得明明白白不可,但是說得太明白了,倒像是特地三令五申,不免弄得宮人們心中惶惶了。”
目送于娘子離去,我也暗自松了口氣。三令五申固然會弄得宮人們人心惶惶,可是于娘子這般隐晦地告訴我,我何嘗不需要爲了能領會她的意思而大費心思。
宮中不允許私自祭祀,這是我們進宮之後,就被教導的宮規。當時的教習不僅反複強調了此事,還舉出了那些因爲私自祭祀觸犯宮規而被處罰的例子。
那些例子中,固然有一些時新進宮的宮人,但也有進宮數年的老宮人被處罰的例子。
新進宮的還可說一聲不懂得規矩,而老宮人,隻能是明知故犯了。
可是,能讓那些熟知宮規的老宮人冒着被處罰的風險去祭祀,除了那一絲帶着恐懼的僥幸心理,剩下的,也隻有對親人無盡的眷戀牽挂了。
于娘子對我的這一番交代顯得特别繁複鄭重,想來是因爲前不久我剛剛觸犯了宮規的緣故。
到的福慧樓,時候依舊還早。七月天氣悶熱潮濕,福慧樓中盡是書籍,最怕的就是潮濕,所以雖在暑月,也不敢用冰降溫。
我推開窗,讓流通的空氣帶走房間裏的悶氣。
我細細将桌子擦拭一遍,又去拂拭書架上,雖福慧樓早已經是纖塵不染,我還是一舉一動做的仔細。
收拾完畢,我便在臨窗的書桌旁坐下,一手支頤,偶然聽到遠處有腳步聲響,忙起身來,走到門口,卻看見是兩個宮女從那一邊經過。
我不由得啞然失笑,普安王隻說會在合适的時候來這裏,又怎會這麽快就來了呢。倒是我一大早便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心神不屬,一點也沉不住氣了。
取了書重又返回書桌旁坐下,翻開來卻是看得索然無味。
我對自己這狀态不由得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但我知道自己今天是看不進去書了,歎了口氣,隻得把書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