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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節 看不清的面目


我垂首停下,聽那人道:“你看到些什麽?”

“四下一片黑沉,恕婢子什麽也看不清楚,無意沖撞了尊駕。”

我絕不是一個喜歡砌詞狡辯的人,但我此刻,也絕不是在砌詞狡辯。

我這樣回答,隻是因爲對方沒有明确地問我,是在何時何地看見了什麽。

而我,也确實不能對着一個身份不明确的人,說出馮氏、祭拜、紙錢這些字眼。

“是誰在林中祭拜?”那人沒有計較我的答非所問,很快便明确了問話範圍。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雖不嚴厲,卻帶着些不容輕忽的分量,以及,一種不容人抗拒的姿态。

而我,則已經隐隐約約感覺到,我面對的,是一個什麽人了。

心裏,逐漸有一股難言的情緒在滋長,而且,是以一種瘋長的勢态。

我相信,他能夠問得這麽直接,至少有兩點他已經确定了。第一,林子裏确實有人祭拜;第二,那個人不是我。

“婢子沒有看清楚。”

我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何種理由,聲音中竟帶着隐隐的傲意。而且,這種傲意來自于心底,以至于我能清晰地感知。

而且,這種傲意驅使着我,我說了最真實的話。不是爲了逃避什麽活着掩護什麽,而故意說沒有看清楚,而是,把最真實的情況,以最直接地方式說了出來。

誠然,沒有墨鸰的消息,沒有普安王的話,單憑我自己所見,我不會知道那個女子是馮才人。

“也就是說,你的确看到有人在祭拜?”

我心中多少是有些奇怪的,他如何知道林中有人祭拜不足爲奇,若不是得到了些消息,他與那些侍衛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裏。我奇怪的是,他如何肯定,我不是祭拜的那個人。

“是。”

我再一次如實回答。

在二郡王恩平王面前,在三郡王普安王面前,或者在四郡王永甯王面前,我都會帶着對他們本人不同的情緒,針對當時不同的情形,審時度勢地,動用一些小小心思,或砌詞狡辯,或強詞奪理,甚而有些個與他們鬥智鬥勇的心思,争取自己不在言語上吃了小虧,露了口風。

哪怕三郡王對我的意義絕不相同,我原則上絕不應該對他有所隐瞞,但如今我與三郡王的對話,也難免會有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小心思。

可是對眼前這個人,我竟是像墨鸰對我說話一樣,簡單到了直白的地步。

不過,墨鸰對我,是因爲心思單純,而我此刻,卻是因爲一門心思,都被滋生的那股難言的情緒占據了。

不約而同地沉默,我竟沒有想到要走開。我不知道對方在想着什麽樣的心思,但是我自己,卻是什麽心思都沒有去想,心中是一片混亂,而且,是一片單純地混亂,讓我沒有頭緒。

“你知道那是誰,可你不想說。”這句話,打破了眼前的沉默,也在我積郁的心中,驚起了波瀾。

心中的混亂被這波瀾壓下,思緒也漸漸清明。

有那樣一瞬,我很想問,你是怎樣知道的。可我最終張開口,說出來的還是一個簡單的字——是。

這個“是”,不再是像方才一樣因爲心中除了傲然之氣,再也渾然沒有頭緒。

而是因爲,對方竟将自己的疑問,這樣簡單而直白地說了出來,毫不掩飾。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看向了我,雖然我的視線一直垂下。

我知道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光線,他其實無法看清楚我,可被他的目光這樣看着,心中卻是無端地不自在。

“你……是誰。”這樣的語氣,不是在問我。可是這種低沉地聲音帶着讓人不能忽視的分量,卻讓我有些無可回避的意味。

無可回避,我也,不想回避。

沒有想到,今天,以這種方式,與他相遇。

看不清楚彼此的真面目,我的心中亦滿是複雜的情緒,但油然而生的傲然之氣,硬是讓我在聽到這句問話的時候,昂起了頭,不管眼前的面目是否隐在黑暗之中一片模糊,卻還是一字一字答得清晰:“慈甯宮典籍宮女謝蘇芳,見過皇上。”

我說了見過,卻居然沒有行禮。

是的,我沒有行禮,沒有跪下,沒有磕頭,甚至,連躬身也沒有。

我隻是保持着昂首的姿态,看着我看不清楚的人。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眼神有什麽樣的變化,卻能從他輕輕的一聲“哦”裏,感覺到他的驚訝。

是因爲我的身份,還是因爲我知道他的身份?

他爲何驚訝,我不得而知。

可是關于他的身份,我的确已經知道了。

這并不是一件困難的事,能在宮中,在這個時候,以這般沉靜的姿态出現的人,即便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分不清楚他的年齡,卻無法忽視他的氣度。

他是皇上,這偌大皇宮的主人,這大宋朝的天子。

從我奉诏進宮,到今日相遇,已經三個多月了。

“原來是宣德郎謝逸之女。”皇上的這句話,說得有些輕飄飄的。

許久之後,我才恍惚意識到了這種輕飄飄的語氣,許是叫做幽然。但是當時,我隻是将他的不着意,理解成了一種輕視。

宣德郎!

心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

可歎一個日理萬機的大宋天子,居然将這個小小的七品文散官的身份記得這樣清楚!

熱血湧上心頭,大腦卻越發澄淨。

是的,自從我自報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忽然想到了普安王的話,我沒有回避皇上,今天的情形我既沒有辦法回避,而事實上直面皇上的那一刻我也不想退縮,所以我坦然說了自己的身份。

但是報出這個身份的同時,我亦跟着想到了,伴随着這個身份的義務和使命。

所以,不管“宣德郎”這個官職讓我感受到了怎樣的不平,我還是清醒地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皇上單是從“慈甯宮謝蘇芳”,便記起了我的出身,而且,還明确得記得,是宣德郎謝逸。

皇上登基至今,單是任過宰相的,也有好幾人,其餘文武官員,更是無慮數千上萬人,像宣德郎這樣的七品文官,即便是放在一個郡裏面,一個縣裏面,也總有十來個。

可是皇上,居然記得父親。

我不排除這是因爲父親今年過年的時候,剛剛被赦免罪責放出牢獄,封了宣德郎的緣故,也不排除是因爲我被宣召進宮、皇上什麽時候看過新進宮的宮人的名冊的緣故。

但這仍不能讓我對此事,放松了警惕。

“是。”我的回答依舊簡單,因爲雖然皇上的話其實不需要我的回應,但作爲一個宮人,讓皇上一個人說話而不予回應,是于禮不合的。

“原來鳳凰山上救人的,就是你了。”

“是。”

皇上輕輕“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端午那天,你究竟爲何去冷香閣?”

冷香閣!

皇上說的,居然不是禁苑。

從端午大宴開始,我所聽到的所有人對冷香閣的說法,都是“禁苑”二字,今日,居然聽到皇上以本名相稱。

我想到了太後,也想到了永甯王,當然,也想到了不知所蹤的蕙兒。

其實皇上既然已經知道了端午大宴當天的事情,自然也聽說了在大宴之上,我與永甯郡王所描述的事情的經過,實在無需我再說。

但皇上既然有此一問,我又不得不答,便如實道:“隻是因爲聽說一個相熟的宮女被調去了那裏,故而想去看看。但我實不知冷香閣乃是禁苑。”

朦胧中我隻見到皇上輕輕點了點頭,接着又是淡淡的一句問話:“後來呢?你見到那個宮女沒有。”

是問話,卻又平淡地不似在問。那種語氣,因爲不着力,所以不着意。

畢竟,這隻是一個宮女,去看另一個宮女的事情。皇上是九五至尊的身份,無需對此着意。

可是,就是這樣不着意的一問,讓我心中沒有來由地一動。

自端午大宴以來,除了景芳齋的人,這似乎還是第一個,問我是否見到蕙兒的人,哪怕他問得這樣平淡。

“沒有。”雖然皇上問得不着意,我卻是很認真地回答:“聽說冷香閣又換了宮女,卻不知蕙兒被換到了哪裏。”

竹林裏傳來了騷動,雖然隔得有些遠,侍衛們的聲音本就高亢,還是大概可以聽到一些。

“有焚過的紙錢!”

“還有沒有燒過的!”

“人呢?”

“找不到了!”

“快,再找找……”

看來馮娘子提前走了那麽一會兒,倒果真避開了這些侍衛。

皇上一時間不再說話,隻是默然靜立。我雖然極爲擔心一會兒那些侍衛過來之後,我仍站在這裏,但是宮規所限,我又不能現在離去。

“你既然看見她在祭拜,可知道爲什麽她跑出來的時候那樣匆忙?”皇上忽然問道。

我心中微微一驚,原來馮氏跑出來的時候,被皇上看在了眼裏。隻是皇上不提及“馮氏”兩字,是因爲沒有看清楚,還是,有意爲之?

“她似乎是受到了驚吓,所以匆匆跑出。”至于馮氏受到了什麽驚吓,我倒不是有意隐瞞,隻是說了出來,又難免牽涉更多,皇上既然不問我爲什麽到林子中來,我還是不說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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