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節 寶文閣


小内侍雖垂着頭,卻也不難發現他歡喜的樣子:“謝姑娘千萬不要這麽說,小的當不起。還有那件事……是我自己……姑娘千萬不要……”

他這般反應,想來我的推測是不錯的了。見他大有緊張懼怕之意,我點了點頭道:“那是你的好心,我豈會反害了你。”

小内侍登時歡喜地點頭,向我告辭。

我問了他的名字,小内侍隻記得自己姓石,從小别人就叫他小石頭,進宮後也是如此。

宮中人心險惡,但也畢竟有如此心地良善之人。那段時間小石頭奉黃公公的命令,往景芳齋送每日的分例糧食菜蔬,想必是看到每日送來的皆是不堪之物,心中不忍,故而暗中給我們放了些米,換了些好點的蔬菜吧。

雖是有限的東西,想必也已經是他能力範圍所及的最好的東西了。

一物之微,便足以讓人銘感。

小石頭,還有顧曼楚,孟沁祥,因爲他們的援手,艱難的日子過後,留下的也不是苦痛。

援手……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叫住小石頭道:“你識得語燕嗎?”

小石頭猛地轉過身來,忘了回避我的目光,怔了片刻後方才略帶慌亂地垂下頭:“小的……小的知道語燕姑娘。那些天她……她每天……取景芳齋的分例的。”

心中越發明白了一些,笑道:“那天語燕到大廚房走錯了路,也多虧你給她領了路。”

小石頭擡起頭來,輕輕“啊”了一聲,神色緊張外略帶忸怩地道:“原來語燕姑娘已經知道了……已經跟謝姑娘你說了……”

“語燕與我都是滿心感激,今日才知道該要謝誰。”

景芳齋的分例被克扣,語燕到大廚房支領東西,卻意外遇見一群内侍在大廚房聚賭。若是語燕被發現,真想不到他們會怎樣對付她。幸好當時有人掩護了語燕,讓她從夾道跑開了。語燕匆忙之中竟沒有看清是誰幫了她,此時想來,也隻有小石頭了。

小石頭又是歡喜,又是忸怩,連說不必謝了。他的年紀看起來确然不大,又是個很瘦削的孩子,眉眼雖然清秀,但臉頰實在太過瘦削,膚色也有些蒼白,想是在宮中向來過得不易。說話也不太利索,稍一激動,便有些吞吐,臉頰也漲的紅紅的。

從小石頭說話的樣子,也可以多少看出,他本是個實誠之人。當日景芳齋一片蕭條,宮人們人人避之,黃公公要送些不堪之物充作分例,也隻有找小石頭這樣的老實之人了。

小石頭又說往後有往寶文閣跑腿的事情,隻管叫他去便是,黃公公已經撥了他照料福慧樓跑腿的事情。

爲語燕找到了當日的恩人,知道宮中畢竟還有這樣的好心,心中自然歡喜。

看着小石頭漸漸消失的背影,又是一陣無端地熟悉之感。

隻是轉身回到書案前,看着兩本經書,心頭又漸漸起了疑惑。

皇上今天要主持祭祀的大典,何以,還會在百忙之中,送兩本經書過來?

或許經書中,有什麽不尋常之處嗎?

略略翻動,與太後放在福慧樓中的經書并沒有太多區别,原書是用朱砂小楷抄錄,經書中缺損的地方,也有新的紙張補齊,依舊是與原文相當的字體,用朱砂抄錄了。隻是原文中的紙張與朱砂顔色都已經舊了,而後來補上的顔色尚新。

還有,皇上要送經書到福慧樓,或者用他身邊的内侍,而寶文閣中也有侍奉供職的人可以驅使,爲何,卻是從慈甯宮找到黃公公,又從他手下調用了一個人呢?

一面思索,一面已經走到院落中取水淨了手,回到室内,選了紙鋪好,攤開一本經書,硯了墨開始抄寫。

福慧樓中的沉香都是上好的,裏面摻有龍腦香,天然的沉香香氣之外,還有着涼涼幽幽的感覺,呼之沁人心脾,尤能讓人心神安定,太後十分喜愛此香的味道。

不過太後到此誦經之時,會另外在佛堂裏焚上檀香,所以太後在福慧樓的時候,我并不會焚此香,以免兩種香的味道混雜。

于娘子教我,太後不到福慧樓的日子,每天焚上一小塊香料即可,如此隻要太後到了福慧樓,就會聞到書房裏幽沉的香味。

此時室中香味漸起,我的心神也甯定下來,一筆一筆端正抄寫。

我幼時跟着爹爹習練的乃是行楷,最喜飛白體,宋室南渡之前,我朝繼英明神武的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之後,還有一位最寬厚仁德、天縱英明的聖君——仁宗皇帝。

這位仁宗皇帝最擅長的便是飛白體,而我便有幸見過爹爹手中,謝氏祖宗傳下來的禦筆。都說字如其人,仁宗皇帝的飛白書行雲流水,又不張揚放縱,端的是一代聖明天子的筆迹。

因崇敬仰慕而習練飛白書,五歲至今,已有十一載矣。

但此書要抄錄給太後看,自然是以端正的楷書爲上。

心緒甯定下來,抄錄起來自然就快了些,經書中的句子措辭并不晦澀,但讀起來卻是句句飽含道理,邊抄邊讀,倒是頗有獲益。

但錄到第三頁之時,我下筆卻漸漸緩了下來。

第三頁的邊角是經過修補的,殷紅的朱砂可以明顯看出顔色尚新,但補充的幾句,卻與原經文的文意頗不相符。

我擱下筆,從第三頁開頭細細獨起,原本連貫的内容,竟到了這裏便不能連貫。但明顯後來補上的幾句話,仍是經文。

心中有些奇怪,順手翻到了第四頁上。

第三頁修補的部分,是第三頁内容的結尾,也正是第四頁内容的開始。而這些話讀起來,卻也跟第四頁原文的文意不相符。

心中越發覺得奇怪,又順着往後面看去。

這冊經書所講的,就是佛講經說法、講因果的故事,措辭較爲簡單,雖然每頁有幾句不能連貫,卻也不影響整體的意思。

這般又看了幾頁,到了第七頁的邊緣,又有一部分缺損。

我留意去讀了修補的部分,與第七頁的内容也不連貫,自然,第八頁開始的幾句也與下文不能順接。

寶文閣是宮中最大的藏書之處,比之皇上的内書房、太後的福慧樓,都還要大上許多。

宋宮中用于藏書、儲存書畫以及我朝曆代皇帝墨寶的地方,除了寶文閣之外還有龍圖閣與天章閣。

不僅有許多内侍在其中供職,還有一些飽學之士,負責打理這些書畫,也負責奉皇上之命編纂新的書籍,而編纂好的書籍則會被保存起來,或者被刊印流通到民間。

比如龍圖閣,置于真宗皇帝年間,宋室南渡之後,仍沿襲舊制。龍圖閣中的學士便稱作“龍圖閣學士”,仁宗年間有一位著名的官員包拯,就是龍圖閣學士,是以後人也以“包龍圖”稱呼這位敢作敢爲的絕世清官。

寶文閣的位置距離皇上的寝宮不遠,

寶文閣中的官員學識何其淵博,又是專門爲太後修複的經文,怎會弄得這般粗疏大意!

從接到經書時候,心中的疑惑便愈發明晰——皇上交給我經書,是有别的用意。

眼下,抄錄經書的工作是無法完成了。但皇上交代下來的任務,卻在勢又不能置之不理。

小石頭臨走之前的話忽然浮現,我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

太後不在宮中,于娘子倒也無事忙碌。我告訴于娘子,黃公公手下的一個小内侍送來了經書,是皇上選了給太後看的,隻是我在謄錄的過程中發現有些詞句不同,故而需找到黃公公,托那個小内侍帶我往寶文閣一趟,問一問寶文閣的學士。

于娘子忙命人去找黃公公,讓他手下的那個内侍來與我同去。

小石頭很快便到了,想是平時少見于娘子,問好問得十分局促。

“姑娘有什麽事,交給小的前去就是了。”小石頭道。

于娘子亦點頭:“是啊,跑腿的事情,交給他們就是了。”

我微笑道:“經書我仔細讀過,不解之處也都記下了,當面請問,想必能問得清楚些……”

話未說完,于娘子已然點頭:“是了是了,他們識字是極有限的,書裏面的東西,怎能說得清楚。”說着又向小石頭看了一眼,不由笑道:“黃公公也不找個口角伶俐的,這是太後娘娘的書,還是姑娘自己過去問得好,否則說不清楚,倒誤了事。”

一路往前出了慈甯宮,我方才道:“遇到事情不要着慌,學着說話慢一些,慢慢也就好了。”

小石頭錯愕地擡起頭,方才從于娘子那邊過來時臉上的紅漲還沒有褪去。一雙瞪大的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的樣子,似是想不到我會這樣跟他說。

“于娘子也不過随口玩笑,待你日後有了進益,再去于娘子面前問安,她定會稱贊你的。”我微笑說道。

“謝姑娘……我……我不是……爲于娘子說我……”小石頭吞吐了兩句,忽然使勁兒點了點頭:“謝姑娘,我一定……一定會的。”

微笑點頭,小石頭帶着我繼續往前走去。

看着小石頭瘦削的背影,仍是有些無端的熟悉之感,或許是親切吧,我這樣想着。

寶文閣這樣的地方,後宮中的妃嫔女眷通常是不能到來的,而我是入内内侍省的典籍女官,自然又有不同。

不過男女有别,我也并不是可以直接到諸位學士處理公事的地方。

我被安排在廂房内等待,自有人将我的來處與身份通報。

心中忽然有一種莫名的預感——皇上留給我的疑團,就要漸漸解開一些,但那之後,我要面臨的,卻是另一個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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