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誠心贊同,心中自然無懼,微微一笑,道:“老先生的言論,讓我想起記載在《秋水篇》中兩位先賢的故事。惠施以旁觀之身,固然有‘子非魚’的疑問,而莊周身處其境,故而才會有‘子非我’的回答。”
廖先生似是不經意地緩緩點頭,然而他聞言之後雙眉微微一揚,卻也在無聲中做出了肯定。
“但在惠施看起來,莊周隻是另一個與他一樣,閑看‘鯈魚出遊從容’的旁觀者罷了。”我話音落後,廖先生用手指輕叩桌面,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略略颔首:“所以在惠施看來,他自己未必不是一個清醒的旁觀者。但以他的清醒看來,莊周隻是一個糊塗的旁觀者。”
“莊周自己呢?”廖先生緊追着問道。
“衆人皆醉我獨醒。”我微有感慨:“他是個可悲的清醒者。”
廖先生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隻是看着他方才走進來的門口,雖然視線剛好被回廊的柱子擋着,卻并沒有妨礙這位老先生含義悠遠的目光。
我知道他看着的地方,不是一個柱子可以阻擋的。但我不知道,自己的這一番見解,是否得罪了這位脾氣古怪的老先生。
“那個叫蕙兒的宮女……”
廖先生忽然慢慢開口,我一直未能放松的心緒,在聽到“蕙兒”之後,不免又更加緊張。
腦中飛快地閃過與皇上的相遇,那隻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此刻想來尚且十分清晰。皇上雖約略問起我到禁苑的事情,我卻自始至終沒有提起“蕙兒”兩個字。
“便是那濠梁河裏的鯈魚。”廖先生慢慢地将這句話說完,很是平淡的樣子。
心中有所領悟,卻來不及自己深思,隻起身道:“請問蕙兒現在在何處?老先生你……又是如何知道她的?”
廖先生又向我看了片刻,方才挪開視線道:“皇上想要知道近兩個月有哪個宮女調進了禁苑又調走,并不是一件難事。對于她當局的種種,她已經無法說清楚了。不過她聽到黃同宣的時候,還會露出憤恨之色,聽到謝姑娘三個字的時候,也還會打躬作揖,雙眼流淚。”
一股涼意驟然從背後升了上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輕顫:“蕙兒她……她到底怎麽了?”
廖先生看着我,眼中忽然掠過一絲寒意:“禁苑這種地方,本就是進得去出不得的,若是進去的人出來了……”
我的手指蓦地一顫,失聲道:“她不會說話了?”
廖先生雖不言語,寒冷的神情卻已經回答了我。
“蕙兒……蕙兒……”心中翻騰着難言的悲痛與恨意,以及,深深的後悔與自責。
談不上什麽交情,但這畢竟是個善良天真的女子。不過簡單的幾面之緣,卻被某些人的惡意與私心,毀成了這個樣子。
我心緒激動,幾乎忍不住便要落淚,隻是想到這裏畢竟是寶文閣,方才咬牙硬生生忍住。
廖先生隻是冷然坐在一邊,半晌不語。許久,方才說道:“黃同宣爲什麽要針對你?是不是因爲在鳳凰山上發生了什麽?”
與我帶着詫異的目光相遇,廖先生解釋般地說道:“蕙兒被調往禁苑,是從鳳凰山回來之後的事。而在上鳳凰山之前,你未加封典籍,一直在學習宮規,應該與黃同宣沒有什麽聯系。”
事情因爲簡單的線索被洞悉至此,我也無法隐瞞,便點了點頭,同時驚異于廖先生驚人的推斷能力。
“我不會問你鳳凰山上發生了什麽事,但我相信,端午節晚上,你所以到禁苑去,是黃同宣透露了什麽消息給你。”廖先生又道。
我再次應了。
廖先生道:“所以你知道,這一次爲什麽要找慈甯宮黃同宣手下的内侍引你來了?”
我卻追問:“蕙兒現在怎樣?”
廖先生微微搖頭:“她現在在一個不需開口說話,便可以當差的地方。”
不要要開口說話,便可以當差。
本是一句真話,卻讓我覺得十分刺耳。
我緩慢地點頭,不是放心,也不是松一口氣,而是,沉重的悲哀。我知道廖先生這樣說,便是不準備告訴我蕙兒在哪裏,所以雖然迫切想要知道,卻也沒有再追問。
“現下你可以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了嗎?”廖先生又問道。
心緒稍定,我開始思考。未久,我的目光對上了廖先生的雙眼:“廖老先生趕走小石頭的方法雖然簡單,但絕不會引人疑惑。而老先生費了這般功夫爲我着想,讓我避開黃公公的耳目,可謂是費了一番心思。老先生有什麽吩咐,請講便是。”
皇上昨晚與我相遇之後,很快便查到了蕙兒的下落。而這位廖先生,更是從不能說話的蕙兒身上,分辨出了我與黃公公之間,曾有過恩怨。
爲了傳我來此,又能不着痕迹,廖先生沒有讓寶文閣的内侍去通傳,反而找了黃同宣,将讓我爲太後抄錄經文、需要在寶文閣與福慧樓之間奔走的消息告訴了他。
這樣一來,黃公公自恃有他的人跟随着我,對我往返寶文閣便不會太在意了。
至于黃公公爲什麽會派小石頭呢?想必便是因爲小石頭素來性格軟弱,又很實誠,這樣的人跟在我身邊,黃公公自然以爲我不會多留心的。比之放一個太伶俐的,反而更方便些。
而廖先生爲我思慮得這般周詳,召我來此的目的,便不會小了。
事情還未開始,已經做好了幾乎萬無一失的準備。這樣的心思,比之夏晴岚在竹林邊見到我之後迅速地隐瞞,又不知深了幾許。
廖先生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笑意,隻是這笑讓人看着并不舒服:“你的腦子轉得倒也很快,找你來或許是對的。”
我卻全然沒有了探究到底的心思,本能地生出念頭,隻想離開這個地方:“婢子沒有什麽機智,隻怕誤了先生的大事。”因爲心中生出的厭惡,我的語氣甚是生硬。不知爲何,對于這般深切的機心,我總是本能地厭倦。
廖先生似乎對我的語氣全未察覺:“皇上想托你查一件事。”
皇上?托我?
雖然不想參與,但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個人——馮才人。
廖先生微一揚眉:“看來姑娘已經想到了。”想必方才我有什麽表情,被廖先生敏銳地捕捉到了。
見我不語,廖先生繼續緩緩說道:“九年前,婉儀張氏在宮中因病身故,官家當時十分寵愛張娘子,她故世之後,官家爲之辍朝兩日,追封賢妃。”
我聽到“張氏”兩字,心中又是一驚。但方才的表情沒有避開廖先生的眼睛,心中已經有了準備,此刻雖然心驚,面上卻已經是不動聲色。
早在聽到馮才人祭拜、而普安郡王站在竹林外的當日,我已然在思索她祭拜一事與普安郡王的關系。
而昨日之後,聯系之下,我便想到,馮氏口中的那個沒有姓氏的“姐姐”,便是故世的張賢妃——普安郡王的養母。
果然廖先生續道:“這位張賢妃,曾是普安郡王的養母,她的故世令官家十分傷心。但逝者已矣,事情終究是過去了。直到今年春天,翰林醫官局的醫官在整理潘賢妃的病案時,偶然在張賢妃的病案中,發現了些不尋常的東西。”
我朝的禦醫供奉于翰林醫官局,醫管局隸屬于翰林院。供奉的禦醫皆是“醫官”,從翰林醫官正使、副使而下,設有各種品級的官職。
而潘賢妃,則是當今皇上唯一皇子趙旉的生母。趙旉生于建炎二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前。三年之後,也就是建炎四年,因病而故,年僅三歲。
因爲趙旉的出生,皇上對潘氏極爲寵愛。而趙旉之死,也讓皇上與潘氏悲痛欲絕。皇上追封趙旉爲元懿太子。
雖然元懿太子已經故世二十二年之久,但這畢竟是皇上所立的唯一的太子。即便如今提及,也無人敢輕忽。
相反皇上養育于宮中的五位郡王,卻仍是連皇子的名分也沒有,更遑論被立爲太子了。
廖先生這區區幾句話,仿佛便要揭開一幅複雜的宮廷舊史在我面前。
張賢妃是普安王的養母,我自然盼望爲普安王解開這件事情的真相。但面對語氣森然的廖先生,我卻無法坦然相詢。
我要相助普安王,便要知道掩飾我與他之間的聯系。所以,此刻便越是應該沉得住氣。
我隻是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廖先生疑問的目光帶着幾分銳利:“謝姑娘好像對此事并不關心。”
“聽老先生說起來,這件事似乎确然重要。但畢竟是過去已久的事情了,潘賢妃與張賢妃都故世已久,況且婢子與她們素不相識,亦沒有牽扯。”我認真選擇着自己的措辭:“雖然廖先生所說的,或許将是一件驚心動魄的宮廷秘辛,但婢子既是尚宮局的女官,又是後宮中人,确實不宜過多關心這些事。”
“若然謝姑娘不關心,又爲何在橫波橋邊的竹林中窺探馮才人祭拜?”廖先生的聲音與他的眼神一樣銳利冰冷:“謝姑娘總不會說,你是适逢其會,路過那裏吧。”
廖先生這般直接說破,我倒不好再隐瞞,坦然道:“對,我并不是适逢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