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數日各種事情不斷在腦中激蕩,我已經是焦頭爛額了,偏生還遇見二郡王這樣的人,說着些不中聽的話,讓人心中好生有氣,卻又無法辯駁。
“不過是……不過是談論兩本經書的文意,不是什麽……什麽大事。”我已經疲于解釋了。
二郡王卻還是饒有興趣地看着我微笑:“哦?原來是到寶文閣,參禅悟道去了。”說着更湊近了一些:“是不是謝典籍有什麽參不透的事情,要讓我幫忙呢?”
其實我自己心中也一直在奇怪,怎麽随意走走,就走到了這裏。想到那種困擾自己的異樣的感覺,心中更有不祥之感,莫不是我已經預感到那個疑問太大,大到我自己怎樣也無法解決,故而特來求助了嗎。
隻是,我即便要求助,也是要找到普安王,又怎會走到這裏呢。
“婢子實在隻是随意漫步,路過了這裏。”心神精力都已經極爲倦怠,我實在提不起精神再應付二郡王了,于是行了一禮:“二郡王若是有事,還請先行,婢子恭送郡王。”
二郡王微微一怔,随即微笑:“你先行便是了。”
我再行禮,轉身離去。二郡王卻忽然說道:“寶文閣那邊不管交待什麽事情給你,你都不要做好。”
聞言自然驚愕,連剛邁出去的腳步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回頭看着二郡王淡淡的微笑,不解他的意思,卻又知道他的話,想必不會是泛泛之語。
雖是夕陽西下的時分,但半邊天空皆是夕陽染紅的霞彩,從側面映在二郡王含笑的臉上,将他的眉目之間,都染上了流光。
嗯,二郡王的眉目疏朗有緻,雙眉斜飛,眼中常帶笑意,倒是……倒也是一幅極好的模樣。大郡王、二郡王、三郡王和四郡王、五郡王雖都是趙氏宗室後代,但因爲趙氏宗室人丁繁茂,支系很多,他們五人并非來自同一支系,樣貌自然也并無幾分相似之處,可以說是各自有各自的特點。想必我沒有見過的大郡王亦是有着不同于其他四人的特點。
此刻二郡王眼中仍帶着笑意,但我分明覺得他方才說話的語氣是十分鄭重的。難道二郡王是知道了一些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特别來警示我的嗎?進宮至今,二郡王的确是已經幫過我不少忙了。
可是,就算是在鳳凰山上,差一點墜崖下去的那一刻,我也沒有覺得害怕過,這一次,我卻真的是有些害怕了。
我看着二郡王,心中有些感激,又有些疑惑,究竟二郡王爲什麽這樣說。
二郡王又含笑說道:“你不必問我問什麽這樣說,你知道我是在幫你,記得日後要報答我就行了。”
又是報答……
心中的那些感動之意,頓時便弱了下去。看着二郡王那一幅燦爛的笑,我恹恹地點頭答應了,再一次告辭離去。
看看天色又近昏暗,紫鴛已經在院子裏掌起了燈。
走近回廊,仰起頭來,墨鸰已然會意地說道:“已經清理過了。”
我點了點頭,隻聽墨鸰又問道:“今晚是否要監視馮才人的行蹤?”
“不用了。”我輕輕說道,同時心中也頗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感覺,馮才人自然會有人看着,暫時也沒有因爲祭拜被抓住的危險,而若有人去找她,想來廖先生也會告訴我的。
想到此處,我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呼,似是有人迎面給了我重重地一擊,我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後退,幸得墨鸰眼明手快,及時拉住了我。
墨鸰驚疑地問我怎麽了,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認是否有什麽異常。我卻是久久說不出話來,心中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反複說道,原來如此。
心中驚慌,我勉力定住心神,告訴墨鸰我隻是想到一件事,不要驚慌。
馮才人事情,皇上一開始就知道,并且早有安排。甚至皇上已經定下了計劃,任憑皇後調動侍衛去搜查捉拿馮才人,但另一方面早已認定不會讓馮才人被帶走。這種處于危險環境下的馮才人,是皇上眼中極好的誘餌,以她來引誘另一個當年參與害了張賢妃的後妃浮出水面。
事情正在按照皇上的這番計劃進行着,剩下的,就是等待那另外一個人現身罷了……
那麽——
我呢?
我被叫道寶文閣去,參與此事的理由,是因爲皇上說少了一個幫手。
當時我便十分不明白,身爲皇上,身邊多少得力之人,怎會少了我這樣一個人。單是廖先生一個,機警精明,便遠非我之所及。
而今天聽了廖先生的那番話,知道了皇上關于事情的計劃,我心中便一直被異樣的感覺占據着。
在這計劃之下,我究竟有什麽作用呢?
其實整件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存在,也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但我卻已經知道了,一件快要接近完整的宮廷秘辛。
當時心中的異樣感覺,便是爲此,但直覺本能地告訴我,不能在那個時候,将這個問題去問廖先生。
是的,我是有些害怕了。
紫鴛沏了茶喚我,我對墨鸰點了點頭,示意她不要爲我擔心,攜着她往院子裏走去。
月亮比之昨晚似乎更加渾圓了,清輝依舊。
若無這麽多事情萦繞在腦中,坐在這院落裏品茶賞月,十足令人心曠神怡。
這個晚上,自然是心事重重,輾轉難眠,直到天色朦胧要亮,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便将廖先生給我的經書中夾着的幾頁東西再細細看上一遍,不理會其中究竟有什麽糾葛,隻是單純地将上面所述的東西記下來。然後,将這幾頁紙張塞進竈中燒掉。
處理掉這些之後,又趕到福慧樓,将那本經書細細翻閱,确定再也沒有異樣的地方,心中方略略松了口氣。
誰知剛剛坐定,外面便有呼呼地風聲響起。
走到門口一張,天色已經黑沉了下來,大朵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遮住了太陽。明明昨天晚上還是晴天,白日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變天了。
我忙關上了書房的窗子,又走到樓上,檢查上面的窗戶是否關得嚴謹。
還未及從閣樓上走下來,驟然一道異常明亮的光隔着窗子閃過,緊接着一聲雷聲響徹天際,大雨已經落了下來。
雨勢來得洶湧,又混合着閃電與驚雷,我手邊又沒有雨具,我索性關上門窗,坐在房裏等着雨勢變小。所謂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夏日裏這種雷暴雨,往往來勢洶洶,卻不會維持得長久。
不過屋裏放着書籍,這樣的大雨,倒是也須小心。
二樓上的書架頂端之上,原本就罩着一層雨布,爲的就是防止一旦遭到大雨,屋頂萬一漏了雨,不會侵蝕了書籍。
我挪了椅子橫着放倒,伸手到書架頂上,檢查雨布是否将最上面的書籍都搭上了。
就這樣一邊挪着椅子一邊檢查,速度自然不快。我雖然經常打掃福慧樓,但最要都是在下面的一層,而且多是以打掃地面爲主,這最頂層的書架上,竟還是有一層細密的灰塵。
我正想着什麽時候天氣涼爽幹燥了,一定要将這上面的書籍好好再重新整理一番時,手下碰到的雨布竟有一片是凹陷的。
從最順手的地方揭開,果然是這一片的書籍倒了。
不過想要重新整理了扶起來擺好,看來卻是很有些難度的,因爲倒下的這一片書籍,都已經十分破舊了。書紙發黃,連封面都缺損了不少,封面上的名字,更是幾乎看不清楚了。
而且這十幾本書的書冊都很薄,最薄的看樣子也隻有數十頁,而厚的也不過百餘頁的樣子。
我在太後的福慧樓裏當差的這段時間,見過不少書籍,太後藏書極多,有本朝曆代的書冊,還頗有一些唐朝、五代流傳下來的,尤其是幾套唐代的經文的原本和譯本,看起來不僅年代久遠,上面的諸多印鑒更是證明着書籍的珍貴。譯本也就罷了,原本經文不知用的是什麽文字,全然是看不懂的。這些藏書中,自然有許多書籍是很古舊的,書頁殘破的,或者有缺損的并不在少數。
所以看到這些書,我也并不感到驚異,隻小心翼翼地将它們從書架上取下來,留待日後修補。
然而書籍被拿下來之後,我卻忽然發現有些奇怪。
這些書冊裝訂的方法,與尋常所見的書籍并不相同。尋常的書冊,因爲前後封面是連貫的一張紙,所以書脊與書本的前後封面是連貫一體的。可這幾本書,前後封面是分來的,書脊沒有封面的遮掩,仍能清清楚楚看見裏面的書頁。
再細看這些書本的規格也并不一緻,有大有小,而且即便是同一種規格的書,也有的大一些,有的似乎小一些,而紙張的裁剪看起來更是有幾分不規則,有幾本連封面都不是方方正正的形狀。
而且這些書籍,最大的相似之處,竟是這些書的封面都已經破了許多,封面上的名字早已經看不清楚,而隻從側面便可以看見,書籍的書頁翻翻卷卷,早已經毛了邊,紙張不僅發黃,也已經發脆,更要緊的是,這些書頁,似乎都被水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