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兒。”王後神情複雜地看着我,“你将參蓮扔到地上祭奠,你六弟也收不到呀。”
“哎呀!這……這是什麽?”身旁的碧衣公主失态地将筷箸一撒,倉促地站起來,後退兩步,不可思議地盯着那個會動的黑球。
很快,咕噜便被一家子圍住。
“哎呀呀,好可愛喲~”八公主欣然呼出,俯身,伸手摸去,咕噜一個翻滾,逃過一劫。
“奇了怪了,這類物種還是第一次在晚洛海中見着。”
“該是某個族類中的殘疾,按理來說,生有此副五官的物種,一向以足行之,你們看它,沒有四肢,也沒有尾巴,似乎……似乎還沒有繁衍後代的功能。”
“雖然是殘疾,不過殘疾得恰到好處,讓人心生愛憐。”
咕噜自顧自地吃食,對一幹評頭論足不予置會。
無人知道黑咕噜是随我進來的,面對一張張泛起占有欲的臉,我知道宣示所有權的時候到了。
我蹲下身,雙掌作捧狀,咕噜将最後一小塊參蓮吞下去,向上一躍,正正嵌入我掌心的空隙中,并貼着翻了一個滾。
大家羨慕嫉妒恨地看着我,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咕噜。
“哈哈哈……”俊美的太子爆發一陣爽朗的大笑,“我就說嘛,沒有繁衍後代的功能,這麽個小殘疾,六妹喜歡自個兒喂養就好,大家不要往心中去。”
“是的,不過是是個殘疾,抱出去玩多掃面子啊!”
“切,我才不稀罕呢!改天去尋一隻健全的小獸寵,六妹你可千萬别吃醋。”
一群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在冒酸泡泡。
咕噜正大光明地在我的膝上時而蠕動,時而翻滾。
這一躺飯吃下來,倒也有些收獲。
既然子懿這一世與六公主較爲親近,指不定可以在她的寝殿中尋到關于子懿的一些痕迹。
飯後我作勢漫步遊逛了一會,經了十來座宮殿,見着前方一個丫頭提着燈籠迎面走來,不失時機地擡手撫上額頭,身子歪歪斜斜地挪動。
“六公主……”她吃了一驚,扔下燈籠,匆匆過來扶我。
“我……我頭有些暈,看不太清路,扶我入殿。”我虛頹頹地道。
“寝殿就在這兒,奴婢這就扶公主進去。”
她扶着我,向身側一丈之遠處的大殿走去。
我往上一看,門楣上“婕華殿”三個鎏金大字映入眼簾。
老臉頓時一下子便紅了。
咕噜“嗤”地一聲笑出來,在地上歡脫地翻滾。
六公主的大殿華麗而大氣,隐約透着一股檀花香,丫頭撩起簾子,将我扶到榻邊,服侍我躺下,撩起袖子揩了揩額上的冷汗,“公主好生休息一下,奴婢這便去請禦醫來。”
我将藏好的精神氣釋放出來,淡淡道,“不過是暫時的眩暈而已,這下眼睛也清楚了,大腦也清晰了,不必多此一舉。”
她看到我氣色好了許多,一喜,連連祝賀了幾聲,低着頭出了寝房。
我在她消失幾秒後隐約感到有些不對勁,但具體說不出來,幹脆下了榻,在這偌大的宮殿中走動,翻翻衣櫥,翻翻梳妝台,一無所獲之下,心中難免有些失落,悠悠轉轉到了書房,拿起一冊冊書,随意翻了下去。
咕噜在我左腳磳磳,右腳磳磳,忙得不亦樂乎。
除了一些春宮圖闱之類的書冊被翻得松舊,并有脫頁迹象,其他的書籍倒是新緊得很,一打開便有一陣新鮮味撲鼻而來,翻頁也頗爲困難,偶爾須得借助一點口水,盡管如此,我仍是一本本地查看,尋思着說不定子懿曾送了什麽與六公主,被她珍藏了起來。
一刻鍾後,有腳步邁入大殿,我頓了頓,放下書冊走了出去。
龍王領了一名禦醫,正站在書房門口,方才那名丫頭跟在一旁,正憂慮地看着我。
然而,龍王面上卻是一副欣喜的形容,“梓兒,方才你手中放下的,可是《道儀素行經》?”
我作出一副活潑的樣子,“梓兒不過是翻了一下,父王何緻這般高興?”
龍王拊掌三下,“好,好,梓兒果然是長進了,以前隻知專研那些不正經的書冊,真沒叫父王少操心啊!”跨過門檻來攬住我的肩頭,将我帶出書房,目光在我的臉上遊移了一番,語氣透着關切,“方才阿少禀報,說你不太舒服,你的身子一向很好,忽然有了狀況,父王不緊張都不行,這不,給你将禦醫叫來了。”
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體驗到了,廣從鬼君那兒,便承了不少經驗,才離開寨子兩日之久,傷疤未好便忘了疼。
以六公主的性子,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要忤逆一番。
我一路被龍王暗施法術押到寝房,嘴裏不斷反抗,龍王好言相慰着,最後将我按坐到榻上,讓禦醫爲我把脈。
我尋思着真相大白之後,便可以一個人清淨下來,誰知禦醫這一把之後,神情忽然大驚,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把,沉吟的眉眼有些微的顫抖,半阖的眸子乍然一睜,精光迸射,“這……這是怎麽回事……”
龍王面色一黯,不怒自威,死死地盯着他,“但說無妨。”
我也有些忐忑,不知這六公主是否生了什麽隐病,而我附于她體内,會不會傳染過來。
禦醫似是極力穩了穩神,“六公主體内元靈與魂魄十分紊亂,似有什麽侵入,隻是公主元神強大,故而暫時居于主導,若是邪物壓制下公主的元神,恐怕公主會變成另一個人,指不定會造成什麽後果。”
這禦醫倒也不庸,畢竟他并非法師之流,誰與誰的魂魄是辨識不出來的,幸虧我裝得像六公主,否則他恐要說六公主被邪物控制住,從而改了秉性。
我一下子慌了神,“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淚水簌簌而流,“父王那怎麽辦,怎麽辦哪?”
龍王一張臉蒼白如紙,握緊我的手,“梓兒不要怕,父王一定會将邪物從你體内逼出來的。”
我不管不顧,仍是哭,擠淚水擠得十分辛苦。
龍王望向禦醫,眸子黑流暗湧,“愛卿可有辦法?”
禦醫搖頭,“邪靈之事,隻有法師才起作用,微臣愛莫能助,望龍王恕罪。”
咕噜跳上床榻,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似是玩味。
啧,這身體殘疾的小東西,連良心也是殘疾的。
龍王沉沉歎了歎,手拍着我的後背,“梓兒,你莫要着急,這件事父王定會查個清楚,體内的邪物你先盡量壓住,待父王找來法師爲你祛除。”說着往我體内渡入靈力,渾厚之氣源源不絕地流了進來。
除了一百一十年前,如今又一塊香噴噴的餡餅砸向我,我抽噎着,默默地接受了。
寝房内氣氛十分凝重。
龍王轉頭,對禦醫和婢女淡淡吩咐道,“這件事暫且不要聲張,包括王後在内。”
兩人恭恭敬敬地領了命。
我肩膀一抽一抽,“父王,梓兒累了。”
“梓兒好好睡一覺,明日起來就沒事了。”他将錦被蓋到我身上,深深地望我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松了一口氣,爬起來繼續翻東西。
須盡快查到子懿離世之前經了怎樣的變故,這一夜之後,晚洛海定然不會平靜,龍王雖在我面前不動聲色,但有邪物侵入六公主體内,而六公主離龍王較近,定然讓人聯想到關乎大統和權勢的陰謀,不知會搗出怎樣的暗流急湍來。
忽然,我一個激靈。
子懿即便冷清,但作爲凡世第一大海的龍子,離世之後定有文章記載,海志中定然不會缺了這一段。
而我這按圖索骥的招數實在有些行不通。
不是說沒有使用“打聽”這一訊息來源最直接的方式的,初初進海之前,我也曾扮作魚夫釣起一些魚兒來,進行一番肅然冷冽的威脅,說若是告知我五十年前七龍子的那一樁淵源,便将它們放生。
它們卻願被我煎了蒸了煮了,隻道七龍子離世是晚洛海的密辛,就連私底下交流被捉到,也免不了落一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倘要傳出了海外,更要遊離于三行五界之外,萬世不得超生。
我隻好設計混入宮中來。
此番離開六公主體内,我又迅速點了她的暈睡穴,捏了隐身決,離開婕華殿,咕噜翻滾着一路跟随,不時咬咬我的衣角,雖然時刻是夜間,海底卻一片燈火通亮,尋一處用途不太一樣的地方并不難,兩刻鍾後,我摸到了史檔館。
一顆心突突地飛跳起來,仿佛是自己觸到了某個真相的大門。
我化作一縷青煙飄掠了進去。
雖然是龍族,但晚洛海畢竟是在塵世,那些龍族成員雖然擁有不弱的法力,并較凡人多通曉些天經地緯,乾坤轉合之道,也對靈異詭談習以爲常,熟而不怪,但這等化身隐身的本領卻是沒有的,因而我這般行徑做得心無旁鹜。
進入館中才發覺将咕噜遺留在了門外,我正要出去将它帶進來又旋即打消了念頭,尋思着眼下該讓它獨自玩一會兒,館内一片幽黑,散發着古舊紙張特殊的異味,透着一股淡淡的奇香,我屏神感知了一下,并無其他生靈的氣息,雙掌圈引開一道淡淡的白光,将書冊的分門别類迅速浏覽了一番。
最近的也是龍王一輩三龍子的記載,也即子懿的叔父,他在與臨海的領域紛争中殒命,被追封爲家族一等功臣,我不死心地逐頁翻下去,直到最後一頁仍不見他的蹤影。
這個家族,是将他永遠抛棄了麽?
我又将其餘的個人志也查看了一遍,一顆心越來越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