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越來越近!
第六天夜晚,我正在夢與周公,隐約感到一個暖暖的東西在懷間蠕動,微弱的熱息噴出來,帶起一陣陣酥癢,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似是一個圓球的形狀,軟軟的,毛絨絨的,忽然一個激靈,咕噜,咕噜回來了!
曲指一彈,殿頂合攏的蓮花瓣張開,夜明珠的光亮乍洩而出,我垂頭向懷中看去,不堪入目的情景映入眼簾,那麽的荒唐,那麽的……我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将小色胚一把揪起,狠狠向地上摔去。
這小東西善于賣萌裝弱,實則法術高深,且懷一副鬼胎,令人防不勝防,我支起身子,坐等它在落地的瞬間法光罩身,毫發無損。
沉悶的鈍響過後,圓球變成一塊餅狀物,軟軟地癱在地上,一雙眼閃着水澤,可憐兮兮地望着我。
裝,繼續裝!
我張掌一吸,将它收到榻上,繞有興緻地看着它癟癟的身體,“唔,咕噜方才是在做什麽?”
“咕噜還未斷奶。”
它委屈兮兮地回。
第一反應是它的爹娘嫌棄它殘疾,将它抛棄了,這可憐的孩子喲!
但,若是我忽略方才它眼中迷亂的光相信它,那便枉爲一代妖尊了。
但,我又一個激靈,我入了六公主的身體,方才它侵犯的,該是六公主才對。
既然如此,那懲罰興許忒過了一些,我一時間母愛泛濫,将它抱起,輕輕地撫着它的頭,“疼麽?咕噜該提醒一聲,方才受用的是六公主。”
它的眸中閃過一絲玩味,側臉看了一眼榻裏。
我循着它的目光看去,一驚,六公主正好好地躺着,合衣不亂,一派正經的大家閨秀形容。
而我,不知何時從她體内被分離出來,衣衫不整,長發淩亂。
我将牙齒咬得硌硌直響,手一用力,一個黑色物體在半空呈弧形劃過,再次癱軟在地上。
它嗚咽了一聲,扭開頭,看也不看我,小鼻孔撲出呼呼的冷氣。
我以手支頤,側躺着,忿忿地望了它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與這麽一個小東東計較有失妖尊的風範,但也不得不疑惑一隻沒有某一處的小靈物居然也有某方面的渴求,這麽想來,鬼君也并非罪大惡極。
待氣消了一些,長袖一卷,将它裹回榻上,撈起它,左捏右揉了一番,總算是讓它恢複了原狀,肅然道,“回來做什麽,晚洛海可從未放棄過尋你,我可不是來玩樂的,無法顧你周全,快離開這兒。”
它卧在錦被上,望着我,一言不發,眸中色彩複雜。
我将它扔出去約莫十來次,次次才将将閉上眼,懷中即有什物來磳,無奈之下,戳了戳它的背,“也好,這十三次的恭請,再加上方才你吃的白食,算是償還了那一次救命之恩,你既非要留在此處,若是身陷囹圄,可不要怪我不管不顧。”
它似是沒有聽見,靜靜地卧在我的懷間,雙目阖上,逐漸睡了過去,而我也是困乏至極,打一個呵欠,很快也見了周公。
我隐隐有一種感覺,鬼君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從來不離不棄,而我終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卉娘,若沒有了一副皮相,我是誰?我叫什麽名字?我在情感上會經曆怎樣的糾葛?我會不會在盛年之時嫁作人婦,擁有屬于自己的孩子?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似乎與上次中止的内容銜接了起來,而這裏沒有引夢石,終究什麽也記不清,什麽也無法瞧見,隻覺一顆心疼扯得十分厲害,那一滴淚不知潛伏在何處,一遇苦痛便迫不及待地推波助瀾,若回到一百多年前,我定不會這麽貪心,天上确是掉了餡餅,我偏偏自作孽服下了餅中的劇毒。
興許當時心境,那滴仙淚,才是最大的誘惑。
沙漏滴至昧旦時分,我迷糊中一個激靈,擡頸掃了一下全身,幸虧,歸入了六公主體内,而咕噜卧在榻裏睡得正香,較之昨夜的狂熱之舉,此刻的它倒是生分了許多,唔,但有必要離三尺之遠麽?
洗漱梳妝完畢,窗簾拂動,一個身影袅袅娜娜地步入房中,玉蔥般的素手托着一個錦盒,巧笑嫣然地向我看來,秋波流轉,媚眼如絲,妩豔勾人,所經之處,紅裙靜跹若柔柳,撩動海水漣漪細微,圈圈蕩漾開去,有彩色的魚兒追逐着裙裾随入殿内,唔,果然不愧是三海第一美人兒。
身後,一幹婢女魚貫而入,掌上皆托着各式各樣的飾品,有耳墜,有鳳狀頭飾,有步搖珠钗,個個雖垂着頭,卻是眉眼彎嫣,唇角稍揚,掩不住的喜氣。
我有些詫然,大婚這是……提前了?
“六妹。”五公主在榻邊坐下,握住我的手,“十五便是大婚之日,你來試試這一身嫁衣,倘有不合身的地方,可及時拿去剪裁。”
我從她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悲涼,心也不由得沉了沉。
雖然大婚愈來愈近,但兩海卻風平浪靜,龍宮不見張燈結彩,不見匆匆奔走的忙碌,不見請帖下發,不見客來相賀,竟比我嫁入冥影寨時要冷清了許多。
“五姐。”我喚了又停,受不住她望着我的殷切目光,終究是問出來,“你覺得,太子千彧人怎麽樣?”
她怔了怔,笑容有些僵硬,“太子雖然偶爾瘋癫失常,但智謀多端,品性雅然,高瞻大義,運籌帷幄,掌控全局不在話下,且放眼三海,法力幾乎無人可及,若非如此,又怎會被封爲太子?六妹放心,太子定然不會傷害你一分一毫,若是其他女子嫁過去,恐怕……”
她頓住,望着我,憫然一歎。
唔,六公主嫁過去不是享受幸福的,隻要避免危禍,晚洛海便已滿足,而這般的結果其他女子還奢求不來,弄不好還會灰飛煙滅,魂兒的渣渣都不剩一縷兒,這個太子,架子不小呢!
憶起那一日龍王與丹竺的對話,我低眉作一副羞态,含兩分決然不悔,“梓兒一直心儀太子,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梓兒都要一輩子伴着他,不離不棄,并爲二海的相睦奉上微薄之力,以報父王和母後的養育之恩,以慰各位兄姐的切切關懷之情。”
五公主松了一口氣,打開錦盒,托出一襲疊好的紅嫁衣,婢女們麻利地爲我穿好,然後一個個眸子放光地盯着我,我如蟻爬身,忒不自在,繞開她們不太正經的眼神,坐到梳妝台前,自顧自地打量起來。
六公主明豔英氣,俏麗可人,隻是平時性子活潑,讓人忽略了她的美貌,此刻着了大紅的嫁衣,又這般的平靜,娴麗美豔,半楚楚半清傲,似離似遠,似冷似熱,讓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卻又偏偏忍不住要去接近,端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
盛年之末,我兩次出嫁,一次作餌,一次爲謀,嫁的其實并不是自己,嫁的也不是自己想嫁的人。
刹那間的失神之後,我對着鏡中展顔一笑,那一分苦澀,怎麽也掩不主。
五公主來到身後,扶住我的肩頭,贊道,“六妹動若清泉,靜似冰花,真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妙人,待到了蒼黛海,收斂一下性子,如此前這般,太子定然會更加垂青。”
我擡手按住她的手,勾唇,“梓兒這些日子待嫁,不是平靜了許多麽?”
“是,是,梓兒一向明理。”五公主面上的笑逐漸凄然,竟撩起袖子拭了拭眼角,忽又莞爾,“這喜服正好合身,五姐也就放心了,頭飾都已備齊,待大婚當日,再爲六妹戴上。”
咕噜跳上梳妝台,黑澄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似透過六公主的雙眼,看穿了我藏在其中的魂魄和靈體。
我吃了一驚,環顧一周,五公主和其他婢女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我身上,似乎并未看到這惹禍的小東西。
唔,這類隐身術,還是第一次見。
我敷衍五公主一句,并适時打了一個呵欠,她叮囑我注意身子,識趣地帶着一幹婢女離開。
昨夜的某一幕浮現在腦海中,我磨了磨牙,将黑咕噜一把拎起,手暗暗使勁,恨不得将它掐爆,它兩汪點漆眸蒙上一層濕霧,小鼻子微微抽動,一副可憐兮兮的形容。
“裝?”我勾起冷笑,找來兩個小夾子,穿入一根銀線,将線系于屏風兩端,壓張夾子,夾住它的兩隻耳朵,這麽看來,屏風上像是多了一個圓球,我伸手指戳了戳它胖乎乎的身體,“咕噜跟着我,莫非就是爲了撈那一點油水,混那一點吃食?”
它骨碌碌,黑澄澄的眸子亮光澤爍,不辯一言。
我又戳了戳它小腹末某個東西該長的位置,“唔,你看,你都沒有。”
它一聲不吭,由于渾身通圓,耳朵被拉長了一些,卻不屈不撓地注視着我,這麽個小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撓向它的胳肢窩,小短腿頓時紊亂地劃動起來,像是一隻被按住了脊背的烏龜。
這待出閣的最後三日,我每天的樂趣便是捉弄咕噜,雖然夜間免不了被從六公主體内分離出來,供某小什物吃食,但白天花樣百出的懲罰也算是解了心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