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回:點妖
“我聽說人類釀酒。首推忘憂。”許久之後,藍雁微微眯眼,笑了起來,“我這裏不養無用之人,你既然還有點用處,那我給你機會。你且說說,你會釀酒,要花多長?”
“我見前輩谷中植有桂花樹,如今正是花開時分,可取桂花爲主料,釀制甯心酒。不知前輩這裏可存有龍眼肉?”說到釀酒,葉青籬眉目間不自覺便舒展開來,整個給人的感覺都清雅了幾分。
藍雁含笑看着她,也不介意她不叫主人。聽她提問,便答道龍眼肉自然是有,你要多少?”
“第一批釀酒十斤,龍眼肉一斤即可。”葉青籬道,“前輩,酒是越陳越好,如是新酒,隻怕味道會偏澀。甯心酒最少需陳五年。”
藍雁靜默片刻,忽然大笑好算盤!五年?”
她那雙微微閃着黑玉光芒的眼睛緊緊盯着葉青籬,仿佛一眼就将她從裏到外都看了個通透。
葉青籬卻隻是微笑回應,神色間沒有分毫變化。
她确實是有拖延的意思,她不顧硯時候會醒來,更不要才能找到那沒頭沒緒的五色沙,自然是要給更多的以作緩沖。雖然進入白荒之初她的計劃是兩年以後即回昭陽峰,但如今這種情況,卻讓她不得不用上足夠的耐心,來做最壞的打算。
“你且去吧。”藍雁彈彈手指,臉上忽然現出些倦意,“東邊廂房,你可以随便選一間。這個孩子,給我留下來。”
葉青籬站着不動,也不。
藍雁挑眉?”
“晚輩對師弟動手,已是愧對師門。”葉青籬抱緊顧硯,“若是連師弟的遺體都無法保存,晚輩唯有一死。”
藍雁的神情顯得危險起來你威脅我?”
“不敢。”葉青籬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她藍雁的性情同漣漪截然不同,因此膽氣更壯。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把顧硯就這樣交給别人,索性就再表現得光棍點,也免了假意求全的姿态。
兩人對視片刻,藍雁輕“咦”一聲,笑了我先前倒是有些低估你這丫頭。”
她間和顔悅色,手上卻忽然彈出一道靈力,瞬間便将葉青籬捆縛住,然後擡手一吸。顧硯就到了她的手中。
葉青籬沒有分毫反抗之力,隻能眼睜睜看着。
瞬息之間,她腦子裏就閃過一連串諸如“飛蛾撲火”、“以卵擊石”之類的詞語。是要明知不可爲而爲,還是對顧硯的安危置之不管?
“前輩!”葉青籬忽然大喊一聲,見吸引了藍雁的注意力,便跨下臉可憐兮兮地說,“這位師弟的生活一直都是由晚輩在照料着,晚輩與他名爲師姐弟,實際上跟他的感情已與同胞手足無異。還望前輩能将師弟留在晚輩身邊,否則晚輩睡不能安寝,行不能靜心,隻怕是事情也做不了的。”
她從進入昆侖以後,就沒再扮過可憐撒過嬌,現在也是急得慌了,便想手段都用上一用。雖是豁出去了這張臉皮,但她心裏還是讪讪地莫名羞愧。越是如此,她臉上神情便越見苦惱,倒又顯得真實了幾分。
藍雁忽然用手掩嘴,“嗤”一聲笑你既然與他情同手足,爲何卻能下得了殺手?你既然離不了他,如何他生機斷絕之後。你卻不見如何悲傷?你行事前後矛盾,叫人如何信你?”
葉青籬愣了愣,眉眼越發耷拉,忽就長歎一聲,苦笑道前輩,那時候生死相鬥,卻是師弟有意讓我,才被我震斷了心脈。我與師弟陷入這衆香國中,師弟驕傲,不肯苟活,便有意成全于我……”
她本來就有三日未曾進食,容色很是憔悴,此刻雖然靠着修爲強撐未倒,面相也好看不到哪裏去。因此她這一番話說來,便又多了幾分情真意切的味道。
況且顧硯主動提出要借《冥獄九死大法》來假死,本身就是在承擔風險,而成全葉青籬。越說葉青籬越是看得明白,便越覺得虧欠了這個孩子,神色間的哀歎怅然也就越顯自然。
藍雁伸手按到顧硯胸口,靈力緩緩透入。一邊探查顧硯身體,她又狐疑地盯着葉青籬。
“你在隐瞞?”藍雁唇角微撇,似笑非笑,“一具屍體而已,你若是同我說實話,我便将他還你又何妨?你若是還要隐瞞……說不得,我生平最恨的便是有人欺瞞于我。”
“我……”葉青籬眼看藍雁手掌上的藍光越來越勝,這些帶有魅仙特性的靈力一點點滲入顧硯體内,連帶着他的臉都在藍光中顯得别是妖異。
暗暗平複下心緒,葉青籬不動聲色地問前輩這是在做?”
“點妖。”藍雁微笑。“想必你也聽說過,我魅仙一族的天賦技能便是點化任何生靈爲妖。這孩子的戰意有如實質,又因爲修爲未到築基,死後元神仍然滞留體内,正是點妖的最佳載體。”
這話幾句刺到葉青籬的脈門,叫她的心神瞬間緊緊繃了起來。
“前輩真是說笑,”她還是強迫着擠出了一個盡量自然的笑容,“既是點化生靈,自然是要活物。顧師弟已死……”
“僵屍也是生靈。”藍雁的聲音不緊不慢,“他若是能轉化爲僵屍妖,雖然還是會喪失自行修煉的能力,卻能複活。甚至,在我藥物的調養下,他還有進階的機會。”
一字一句,步步緊逼。
葉青籬張了張嘴,終是啞聲道前輩,顧師弟在修煉《冥獄九死大法》。”
藍雁手上的藍光蓦然一收,她冷笑果然如此!”然後她的羅袖揮動,解除了剛才對葉青籬的束縛,緊接着便有一股大力将她送出門外。
偏廳的門砰然關上,葉青籬踉跄幾步才站穩身形,便隻覺得的心髒在重重地往下沉。
現在應該做?呆守在門外?繼續糾纏不休?還是來一個拼死相求?
這些都不是明智的做法,葉青籬站在門外呆立了一刻鍾。直到感覺裏面一直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時,才捏着拳頭轉身往東面廂房走去。她随意選了一個房間,施展凝水術,有條不紊地将打理幹淨,又喝了些水以後,才走出房門。
藍雁還是沒見影蹤,葉青籬便到那片蔬果田裏去摘了些香瓜涼薯稍做果腹。等腹内稍暖,她又一個一個房間地辨認,找到儲物間之後,便自行挑選起其中的原料來。
先取用小麥,她打算先做酒曲。
酒曲的發酵需要一段。她便取了靈水,泡發小麥,又藏于陰涼地,然後放置等候。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腦子其實一刻也沒停止去思索藍雁行事的用意。等事情稍微高一段落,葉青籬便又覺得心髒空落落起來。
等藍雁抱着顧硯終于從偏廳門口出來時,便見葉青籬站在檐下,一臉沉靜。
“你倒是可笑得很。”藍雁表情淡淡,“你怕我吃了他麽?你可以放心,魅仙雖不茹素,也對食用人類沒有興趣。”
葉青籬嘴角動了動,有心想要說幾句讨好的話,好哄得藍雁高興了,将顧硯還給她。奈何實在不是那塊料,一肚子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沒有一句能吐得出去。
藍雁瞥她一眼,也不多說。隻将顧硯安置在主卧旁邊的一間偏房裏,又布置好陣法,防止葉青籬與他接觸。
葉青籬既無事可做,又無力改變現狀,幹脆就回房埋頭修煉。
在藍雁這裏其實還是不的,她不會限制葉青籬的行動,也不會管制她的修爲。甚至這裏靈氣濃郁,已是超越黃級三品,接近玄級一品,葉青籬修煉勤奮,靈力增長也快,竟是每日都能感到明顯的進步。
雖然如此,可顧硯的狀況始終壓在她心頭。
藍雁每日都要進到顧硯房裏一段,這段往往是一刻鍾到半個時辰不等。
葉青籬完全無法想象她會對顧硯做些,隻能将這種擔憂放在心底煎熬。
但被動等待終究不是葉青籬的作風,想了五日之後,倒終于叫她想到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相傳煉器師們慣來使用的一種器王水具有強烈腐蝕作用,最上等的器王水配置成功之後,甚至連法寶也能腐蝕。法器法寶于修士而言,本就是不可或缺的消耗品,一場戰鬥下來。損壞是常有的事,而修複法器法寶,通常就要用到器王水。
器王水的配方屬于常識,難就難在配置成功後,王水的品級。
葉青籬不被藍雁下過禁制的那個房間地面能否被器王水腐蝕開,但她必須要試上一試。長生渡裏,配置器王水的靈藥她都有,且都是高年份物種。隻是她不能直接進到長生渡裏去,隻能在修煉的時候,用元神沉入其中,然後緩緩采集靈藥。
她元神的力量還是不夠強大,每天隻能采集一味靈藥。
而靈藥被采集出來以後,保存又是個大問題。
葉青籬便借着釀酒做遮掩,偷藏了些壇子在床底下,然後将靈藥放入其中,又畫上封靈符陣,這才偷偷摸摸地積攢起原料。
藍雁不會整天盯着她,隻會偶爾在她釀酒的時候問她些問題。
例如你在昆侖是哪一脈弟子?”
這個沒必要隐瞞,葉青籬照實說了。
藍雁沉吟,又問那孩子也是體修?”
那孩子說的自然是顧硯,葉青籬道他是劍修,所以也需要淬體。”這方面她不敢隐瞞,就怕藍雁弄了,到時候胡亂對着顧硯施法。
藍雁忽然一笑很多年以前,體修和劍修其實就是一回事。”
她沒有解釋這個很多年具體是多少年,葉青籬順口便問,她卻又不再回答了。
有時候藍雁也會問釀酒不是正道,你雖是真修,可以雜學,你的師傅卻不管你麽?”
葉青籬道釀酒不耽誤修行,酒能忘憂,也能有千萬姿态。白荒的白沙中都能藏着一個衆香國,還有是不可能的?”她随口胡謅,自然是不會把赤腳道人那套美酒更勝丹藥的理論抛出來。
有一日,待葉青籬将桂花熬成漿,甯心酒封壇,藍雁忽然說我有一套陣法,雖不能加速流逝,卻能聚集靈氣,催動美酒陳化,你可要學?”
世上竟有如此陣法,藍雁竟會如此陣法,葉青籬驚喜之餘,更多警惕。
“前輩厚愛,晚輩不敢推辭。”
她等着藍雁提條件,誰知藍雁卻都不說,隻扔過一塊玉簡,叫她先背下那幾套基礎養生陣法。
葉青籬在陣法一道上,隻學了皮毛,這五套基礎養生陣法名字雖然普通,内容卻絕不普通,全有引動靈力滋養陣中一切生靈或物事的奇效。自然,這些陣法的内容也很是複雜。葉青籬便背得很辛苦,常常是記了頭不記尾,等頭尾記全以後,又很難一氣呵成将之擺出來。
藍雁也不催她,隻偶爾考核一番,見她不過,便又出言指點幾句。
葉青籬疑惑之餘,也免不了有些感激。她不藍雁葫蘆裏賣的是藥,,配制器王水的計劃卻不敢稍停。
一月之後,她終于悄悄地集齊了所有原料,又要開始爲丹鼎發愁。
配制器王水雖非煉丹,可也需要适當的容器。如她這些原料配出來的王水,隻怕是連靈力都能腐蝕,一般容器根本無法得用。莫說葉青籬的儲物袋早被漣漪搜走,就是她的儲物袋還在這裏,她也沒有合用的丹鼎。
一邊爲這事愁着,衆香國中寒冬已至。
顧硯那邊還是沒有音信,藍雁已經從每日進到房間去看他,改成了三日一去。
葉青籬又開始釀第二種酒,玉杞元參露。
這種酒能夠固本培元,五行屬火,性暖,在冬日裏釀制,可以去掉酒燥。
葉青籬釀這種酒,未嘗沒有提醒稍安勿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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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回:點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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