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回:彈指紅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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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想啊,要隻是普通交情的,那管家能對趙是那個态度嗎?”不跳字。小雯歪着腦袋,大眼睛眨啊眨啊,“先前我在窗戶邊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那個管家跑,叫趙熙做大,表情不有多恭敬。”
葉青籬也回憶起這個細節,心頭倏然一動小雯,你說這個趙熙有沒有可能就是張家大?”
小雯“哎呀”一聲道姑娘,前兒有傳言,說張家那個很早以前就被楓晚城城主收做徒弟的大近日會歸鄉呢!張大做了修仙者,一去二十年,咱們岐水城裏雖然極少有人見過他相貌,但他的名聲可一點都不小。這位張大,名字就叫張兆熙!”
葉青籬恍然,心裏頭原有的那些疑慮瞬間就被解開,一時通透舒暢,心緒倒又平定了幾分。
隻要那趙熙接近的目的就一切好說。這世間事,未知才往往是最可怕的。
“倘若趙熙的本來身份果然就是張兆熙,那問題倒也不大。”葉青籬笑了起來,“他處處對我假意溫柔、百般試探,想來也不過是想爲弟弟解決掉我這個風塵女子罷了。我對張六既然無意,隻要同他說清楚此事,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再對我糾纏不放,同我這麽個凡間弱女子爲難。”
她就是修仙者,當然很理解修仙者的心态。
但凡稍微懂點自重的修仙者都不會無緣無故去爲難凡人,兩者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趙熙要真是對她糾纏不休,那可就是大大的有**份了。
“姑娘!”小雯卻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姑娘可莫是被那張兆熙的皮相給迷了眼睛?”
葉青籬不哪裏說,臉上的笑容甚至都來不及收去,隻能同樣驚訝地回望小雯。她心裏暗暗叫苦真是糟糕,看來我适才的言行同織晴往日隻怕是有很大不符。也不我在這畫中世界還需過上多久,小雯同我朝夕相處,可别看出來才好。”
不過她也早就打定了主意,即便是被人看出不對,她也會堅決咬定就是織晴本人。更何況一般人不會懷疑到這個上面來,她隻要不心虛,平常再多注意點,應該就能撐下去。
隻是小雯是貼身丫頭,在此間對葉青籬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她還是不希望小雯對産生懷疑。
好在小雯沒有多想,隻皺皺鼻子說姑娘。你平常可告訴我,男人沒有不偷腥的,男人還都很喜歡征服。你看那個張大,他若是隻單單想讓張六對姑娘死心,自然可以有千萬種更直接的法子,他又何必親自同姑娘接觸?他既然親身來見姑娘,若是不引得姑娘對他俯首帖耳,他是絕不會罷休的。”
小雯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葉青籬隻覺心驚,待想要反駁,又覺得小雯說的不無道理,一時竟是回不出話來。
“不過……”小雯又嘻嘻一笑,“這世上自命風流的男人多了去啦,男人的那點子心思嘛,無非就是想要面子裏子都得到滿足,然後證明的魅力可以大殺四方。那個張大要是就這麽點手段的話,管他是不是修仙者,又逃得過姑娘的手掌心?也是我多慮了,姑娘又怎會怕他?”
葉青籬真想望天長嘯一聲,然後哪怕是跑到遍地妖獸的北蒼山脈去厮殺,也都好過在這裏跟小雯談論“男人的心思”。
小雯這丫頭真是看着秀氣。卻絕不秀氣。
葉青籬這下可真有種站在刀尖上,兩面都是深淵火海的感覺了。她既不是織晴,又何來那些“對付男人的手段”?
真要說到對男人的了解,尤其是從角度來看男人的本事,那十個葉青籬也是比不過一個織晴的。人說煙花女子多薄情,其實也隻是她們看得太多,也經曆過太多不堪,才會大多薄情。
葉青籬想了又想,還是地問那照你看來,我該對付那張兆熙?”
“姑娘又要考我呀!”小雯嘻嘻一笑,“這方面姑娘可不曾教過我,你還說小雯不需要學這種呢。?今日姑娘改變主意啦?”
葉青籬心裏苦惱,臉上還需保持笑容不變,順便伸指輕輕一彈小雯白皙的額角,輕嗔道小丫頭最是伶牙俐齒,既然往日不教,往後自然也沒有教的道理。哼!逗你兩句還不成麽?”
她暗地裏真是苦水直冒我哪裏能教她?我這可是自身難保了……”
不過從這簡單的交談當中也可以看出,平日裏織晴同小雯的關系真是極好。似乎相對小雯而言,織晴不隻是她所服侍的一個主子,更是她的,她的師長。
不快也不慢地随着窗外風聲漸又走過,待得黃昏來臨之際,小雯端來晚餐同葉青籬一起吃了。
這凡間的飯食靈氣稀薄,遠遠比不上葉青籬慣常所用,她吃得着實有些食不知味。不過想到夜晚還有硬仗要面對,她還是盡力平心靜氣,細嚼慢咽地吃下了很多。
小雯都覺得奇怪姑娘今日的食量比往常可大了許多呢。”
這話才剛一落音,葉青籬還沒來得及回答,正廳外面就傳來一串叽叽咯咯的笑聲。這聲音成熟誘人。透着股說不出的妖媚之意。
人未至,聲先傳哎喲,我家織晴姑娘今日食量倒是比往常大啦?可是知曉今日有貴客要來,所以想要蓄足了勁兒好摘下今夜舞魁的桂冠,也得一個碧湖點燈的機會啊?”
何謂“舞魁”,“碧湖點燈”又是個意思,葉青籬自然一概不知。那“舞魁”還能從字面意思上理解下,“碧湖點燈”卻完全叫人摸不着頭腦。她隻得淡淡一笑道盡力而已。”
想來“舞魁”會有些特權,所以她今夜最好是表現得好些。
這時候便有腳步聲轉入閣樓正廳,然後轉過内牆靠右的側門,走進葉青籬同小雯用飯的側廳裏。
來的不止一個人,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女子。
葉青籬轉頭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這女子行走的姿勢。她款步輕移,腰肢扭動,繁複的織花雲紗裙擺拖曳在地上,使她行走間猶似風擺芍藥、乘雲踏霧。她的身體曲線其實并不誇張,但那纖腰一束,卻顯得格外玲珑有緻,成熟得仿佛随風一搖都能滴出蜜汁來。
這樣的風韻反倒叫人不自覺就忽略了她的面容,她的面容其實并不十分美麗,可是她那眼角風情、腮上濃妝、烏發如膏、花钿似錦,卻一齊堆積出了一種讓人無法逼視的歲月風流。
修仙界沒有這樣的女子,至少葉青籬在這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她這一看之下。都不免呆了一呆。
修仙者不易衰老,所以臉上很難有歲月的痕迹,從古至今,大多數人也都以容顔不老、長生不死爲畢生目标——葉青籬同樣如此。她既修仙,自然也會有那追求長生的心志。
可她在這一刻卻忽然,原來不老的芳華并非人間極緻,原來這徘徊在老去邊緣的容顔也可以如此灼亮逼人。
所以,這是凡人的獨特魅力,修仙者難以理解。
“喲!”來人微微彎腰,伸出纖指在葉青籬臉頰上刮了一下,笑得花枝亂顫。“我家織晴姑娘今日竟是格外有趣,莫非我十三娘的魅力竟連掌上生花的織晴都不能抵擋?”
一股濃郁而奢靡的香味刺激到了葉青籬的嗅覺,她有些不大适應,微一側頭,隻見到十三娘眼角細細的皺紋猶似風霜相染,不知爲何,心裏又覺觸動。
凡人百年,彈指紅顔,這般歲月又是何等滋味?
她忽然有些明白爲何會被拉入這畫中世界了,當初她雖然口說“神仙本是凡人做”,可又何曾真正理解過是凡人?她天生就有靈骨,又出身于修仙家族,即便葉家早已沒落,她在六歲以前也不曾得到功法傳承,但這些都改變不了她自小就認知到會修仙,可以追尋長生的事實。
既然一早就有了這個認知,她又哪裏算是做過真正的凡人?
凡塵多苦,百年隻如蒼駒過隙,他們卻也同樣有着諸多欲望、種種矛盾。那這百年,又該是何其精彩,或是何其貧乏?
此時小雯已自覺站起身,半蹲着行了個禮道奴婢見過十三娘。”
葉青籬待要跟着起身,卻被十三娘按住肩膀,她半掩朱唇,哎喲哎喲地道行啦行啦,你還跟我講究這些虛禮?”
然後她也不客氣,便在葉青籬用飯的小圓桌旁坐下,用帕子擦了擦額角細膩的汗珠,開始親親熱熱地跟葉青籬拉起了家常。
葉青籬一邊聽她,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随在她身後的兩人。
這兩人都是高壯的年輕漢子,一色淺灰短打,光看那體型就能讓人感覺到那衣服下肌肉墳起,充滿了力量。他們的目光銳利堅定,下盤穩當有力,太陽穴也高高鼓起,看這模樣功夫應該不弱。
葉青籬估量着他們修的應該是外門功夫,這種凡間的武技雖然隻沾了武修皮毛。但也不是我現在這個狀态所能對付的。所幸我一開始就沒想要跟這十三娘正面對抗,不然這永樂教坊裏,像這般打手護衛可還不有多少。”
十三娘就在那邊說隻說這城主府呀,富麗輝煌,可真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奢想。織晴,你我呀便是進去轉上一圈,也覺得沾了仙氣,年輕不少呢。”
葉青籬心中暗道莫非那城主也是修仙者?這倒不無可能,如張兆熙就是拜在那個楓晚城城主門下,或許此間的城主都是修仙者也說不定。這制度……倒是同連城派有些相似。”
她又覺得好笑,這畫中世界卻可能跟連城派扯上關系?
十三娘說起城主府便滔滔不絕,一臉豔羨。
修仙者不理解凡人,凡人卻是仰望修仙者的。
“這一去可真是開了好大眼界,叫人羨慕。”葉青籬也就順着她的話題恭維了一句。
十三娘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又拍拍葉青籬的手,說織晴啊,這一次可不是偏心,隻帶良意,卻不帶你。你也知曉,城主大人有令,傳上個月十五的舞魁前去獻舞。你從前雖然是咱們教坊裏的頭号人物,可最近這幾個月,卻在舞魁賽上連連失利,雖然有心偏袒你,卻也不好做得太過呢。”
葉青籬聽得分明,雖然不了解前因後果,但也敏銳地感覺到了,十三娘說這話,一半是安撫,還有一半卻是警告!
她這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說你要是還這樣繼續失利下去,我可就不會像以前那樣捧着你對你客氣了。”
葉青籬隐約猜到織晴近來怠懶的原由出在張六身上,而那個舞魁賽,看起來是每月十五才舉辦的,巧合的是,今日恰好是十五号。
“織晴前段身子不适,給添麻煩了。”葉青籬便笑了笑,随口說着些套話,心裏繼續思量織晴如此作爲……對那個張六用情,竟已是深到這般地步了麽?”
不知爲何,她覺得有些悲涼。
十三娘又道你呀,可是心裏的寶貝疙瘩,便是麻煩,也隻能接着呢。”
這話看似客氣,實際上抱怨的意味越發濃厚了。
葉青籬便垂下頭,隻留個半側臉給她,一徑裝羞澀。
十三娘有些訝異地打量了她一眼,又轉動眼珠子,笑道好啦,又不是怪你,你這丫頭可真是的……不過,不是我說呀,那位張六可有一個多月沒來咱們教坊了呢。上個月你輸了舞魁的位子,說身子不适不能接客,憐惜你,便依了你。今日嘛,你既然胃口大開,想必是身子大好了?”
葉青籬着實被這“接客”二字碜得心裏發寒,不過從弄明白現今身份起,她就對此有了思想準備。雖然絕不願糟蹋了,但如今卻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笑了笑,試探着問一句,今夜我若是摘到了舞魁桂冠呢?”
十三娘眼睛一亮,笑得愈發親切有這樣的志氣,才是我們永樂坊的織晴嘛。好姑娘,你做了舞魁隻管點燈挑人便是,今日做主,夜間投擲花束,凡是入了三圍之人全憑你挑。叫你挑個如意可人的好郎君,今夜陪他小登科!”
這一番話聽得葉青籬似懂非懂,隻“登科”是神州中土平原一帶的說法。因爲連城派由十六主城組成,他們實行城主聯盟,以集中向下管理的方式來管理門派,還設置了科舉。科舉有三榜,上榜者稱大登科,而新婚洞房便稱小登科。
昆侖一帶不曾存在科舉制度,葉青籬還是回想起曾經看過的那本《神州地域志》,才聽明白“小登科”爲何意。
她強忍着才沒有改變臉色,心裏着實哭笑不得由我挑人?原來這就是做舞魁的好處?”
這點好處也算聊勝于無,至少她可以挑個比較好對付的。
至于那“點燈”、“花束”、“三圍”等語,她也隻能再找機會慢慢理解了。
暗地裏,葉青籬也想這十三娘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綿裏藏針,一言一行占盡主導,我比她實在是差多了。不過她隻提張六,卻不說我今日出門之事,大約也有要示恩的意思。”
好不容易,等這個難纏的十三娘滿意離去,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小雯忽就懊惱地坐到葉青籬面前。
“就她不安好心!”小雯輕啐一聲,“硬逼着姑娘再去奪那舞魁,這一來,姑娘好不容易荒廢幾個月才降下來的贖身錢,可又得漲上去了!真是可惡可惡!”
葉青籬才原來舞魁的位子還跟贖身價錢相關聯,她暗裏頗爲無奈兩害相權取其輕,我現在卻隻能顧得眼前,這舞魁的特權可一定要争取到才好。”
十三娘這一招可真是絕妙,這種擺明了包裹着鸩毒的蜜糖,偏偏叫人不得不搶着吞下去。
“張六既然不能再……”葉青籬低歎道,“我也不過是回複從前而已。”
小雯的眼睛卻有些泛紅,撅着嘴好生委屈地說姑娘,你好不容易把身價錢降到一千标準靈石,我們……我們這邊也已經存了八百三十一顆靈石,這、這一夜,可不又會漲到程度……”
葉青籬暗驚,沒料到織晴原來竟攢了這麽多錢。
她扯動了一下嘴角,笑道可我若是不能做舞魁……”
“十三娘定會給姑娘随便塞一個不有惡癖的客人!”小雯截住話頭,忽然撲抱住葉青籬,大哭起來,“嗚嗚……嗚……姑娘,你能再受那樣的苦?算了,算了,這身價錢還是讓它漲吧!那些狗簡直、簡直不是人……”
她忽又推開葉青籬,打了以嘴巴呸!話也拿來說!”然後她起身慌慌張張地走開,“姑娘,我去給你泡茶。”話音未落,一溜便快步走了。
葉青籬勉強猜到,小雯話中之意是說,十三娘往往會給手下不聽話的姑娘塞一些行止極爲惡劣的客人。至于這個惡劣究竟會惡劣到程度,葉青籬本身從未接觸過此事,卻着實難以想象。
不過隻看小雯這表情語氣,就可以那種事情絕對很恐怖。
“這煙花之地……”葉青籬忽然輕笑着自嘲了一聲,“倒是叫我看到了一出精彩的陽謀,這般手段,十三娘真是高明!好生高明!凡人智慧,果然不容小觑!”
夜間倏然來臨,岐水城中水路四通八達,一道道水岸邊上楊柳随風,各種形狀的花燈高高挑起,流瀉了這水國的遍地金粉,胭脂麗色。
如岐水城這般深居内陸平原,處處繁華安逸的中型城市,最是容易滋生風流。
當永樂教坊内絲竹飄搖,撕開白日裏端莊假相時,此間人流也格外的喧嚣起來。
“哎呀呀,周兄也來品賞美人兒?”
“鄭兄真是好興緻啊,就不怕家裏那個母老虎了?”
“劉,哎呀您來得正好,這邊請!這邊請!”
“……”
趙熙遠遠地站在人流邊緣處,俊美的面容半遮在陰影中,眼裏閃着莫名的光芒。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一個玉扳指,半握拳頭,一邊摩挲着扳指,他忽然輕嗤一聲真是好熱鬧。”
他身後跟着個小厮打扮的年輕人,這人的半垂着腦袋,五官在暗處顯得有些模糊,隻是整體身形俊秀,不似尋常小厮。他聽到趙熙也不敢搭腔,隻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趙熙似笑非笑地說?你近來不是一直念叨着此處麽?何以到了這裏之後,反倒沒了精神?”
這小厮的嘴唇微微蠕動幾下,卻沒發出聲音,若是有能懂唇語的人在此,便他是在說我一個人來當然好,有你在前頭就都不好了。”可惜這話他不敢說出口,隻能耷拉着眉眼,暗自裏又期待又焦急,還有些憤怒。
趙熙背對着他,等人流稍稀時便邁步向永樂教坊内走去,身後的小厮又沒精打采地跟上。
沒等兩人走上幾步,十三娘忽然自裏側一道門中轉出來,揚起笑臉便迎上趙熙,抛着媚眼說大真是信人,說來捧場,今夜果然便來了。”她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同趙熙相隔的距離也不遠不近,既顯得親熱,又不至于使人反感。
趙熙俊朗的眉目上便也露出個适當風流的笑容,右手食指輕輕撫過拇指上的玉扳指,笑道十三當家也是個妙人!”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帶着些**意味,又絕不越雷池一步。趙熙身後的小厮苦着臉,悄悄瞥了這兩人一眼,又不知想到了,自顧癡癡出神。
有十三娘引路之後,趙熙帶着小厮便同大隊人流分開,自一道側門進了景園,然後走小路步入到院中碧湖旁邊。這景園當中内嵌的小湖其實有香豔的名字,叫做胭脂湖。
此刻胭脂湖邊挂滿了顔色婉轉的紗燈,各種形狀的花燈随風輕擺,直是人間煙火,滿湖秀色。
燈火照耀下,停在湖中那一大五小的六艘畫舫半明半暗,猶似掩映在雲霧後的精緻花箋,欲說還羞。
趙熙饒有興緻地看着,他身後的小厮卻将視線在那五艘沒有點燈的小畫舫上轉來轉去,仿佛是在尋找期待着。
有不少客人乘了小竹筏在侍女的引導下前往湖中大船而去,趙熙則由十三娘親自劃船,乘着一葉小舟前往湖中。這湖中大船高出水面約有三丈,兩頭方,中間圓,寬約九丈,長約二十丈,立在這湖中着實是個巨*。
這樣的大船吃水能力極差,其實本也隻能做這小湖中的玩物,卻是不能經曆風浪的。
大船上亦未點燈,隻是在湖邊燈火的照耀下隐約可以視物。這夜色朦胧,更增暧昧旖旎之意。十三娘将小舟停在大船邊上,船舷上有有數道木梯橫斜至水底,三人登梯而上。
此刻已有不少尋歡的客人上了大船,十三娘八面玲珑,歡笑着同各色熟客生客逐一打招呼,同時又不冷落了趙熙。也有客人見趙熙由十三娘親自引着,便想打聽他的身份,都被十三娘随口笑言打發了。
這甲闆上高起着兩層船艙,卻都是亭台形式,四面镂空,相比起船艙,更似看台。
不少侍女在看台和甲闆上穿梭,時而也同人笑鬧幾句,一派靡麗風光。趙熙同十三娘上了頂樓的看台,但見此間整整齊齊地鋪着數排矮幾,各種器物俱是精緻,臉色的笑容便又盛了幾分。他轉頭瞥過身後的小厮一眼,表情裏意味莫名。
“大,待圓月破雲而出之際,便是花束點魁之時。”十三娘将趙熙引到一個視線最佳的位置上,他在這裏坐着,輕易就能将旁邊五艘小畫舫俱都收入眼底。那些小畫舫統一在一丈高,處于大畫舫上的人居高臨下看,當真是别有滋味。
十三娘又輕笑着一束絹花是十顆标準靈石,一束紗花是百顆标準靈石。大,今日點魁,可就要看你的手筆呢。”
趙熙但笑不語,過得片刻,反而問身邊的小厮小六,你能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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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淩晨點,缺的K成功補上。望天,這種事情以後再也不做了。很抱歉,對不住大家,麻煩看看更新吧。
==============我是捂臉的分割線===============================
小六本來耷拉着肩膀,這時候豁然擡頭,忽就在這夜色下顯出一張極爲俊秀的臉來。
旁邊的十三娘一驚張六……”她忙又住嘴不語,隻有些尴尬地望着趙熙笑了笑。
趙熙的本名的确是張兆熙,而非趙熙。
張六看也不看十三娘,隻梗着脖子,做出一副極爲正義的模樣大哥既然叫我勤儉修身,收了我全部的例錢,小弟我自然要繼續勤儉下去!”
張兆熙噗嗤一笑好,好志氣。我張家子弟當如是,倒是大哥不對,本還想給你幾千靈石花花,奈何你不要。”他又搖搖頭,故作歎息模樣。
張六的臉瞬間就漲紅了,所幸夜色朦胧,旁人看不清他臉上精彩的表情。
正間,東側一艘畫舫上忽然飄來有如細雨輕訴的絲竹聲。
此刻夜色如墨舒卷,天上明月緩緩探出了半輪冰盤,一挂清輝自夜幕垂落,灑下了滿湖煙色。
甜美飄渺的歌聲若有似無地傳出,瞬間拉開湖中盛宴。大畫舫上的衆人仿佛是有默契一般,齊刷刷地就将各種笑鬧之聲止住,一齊看向東側那一艘傳出聲音的小畫舫。
畫舫機關一開,那艙頂平平的木闆翻下,忽就開出一朵足有丈許方圓的巨大水仙來。
這水仙花也不知是材質造就,六片花瓣流暢舒展,粉嫩的白色柔和清透,在月光下竟微微放着光芒。數支鵝黃花蕊顫巍巍地點綴在花瓣中間,剛自随風輕搖,便有一個白衣少女以袖掩面自花蕊正中心緩緩坐起。
她甫一坐起便雲袖一翻,纖細的腰肢猛地向後一反,這一曲一折間猶如繁花盛開,月下妖靈。
原來這花中一直都卧着一個人,隻因少女白衣勝雪,身形嬌弱,那雲袖翻起又掩住了滿頭青絲,竟叫一衆看客事先俱都沒有花中有人。
“好!”本是靜默的看客群衆猛然爆發出一疊的叫好聲。
不少人争相投擲花束賞這位姑娘一束絹花!”
“這位姑娘當得絹花五束!”
“我賞絹花八束!”
“紗花一束!”
忽然不知是何人高喊了一聲,本來喧鬧的人群中忽又出現了小片刻的安靜。
一束絹花等于十顆标準靈石,一束紗花卻等于百顆标準靈石,尋歡客們大多出手闊綽,便是本質上不闊綽的也會打腫臉充胖子裝闊綽。此刻攀比起來,自又生出各種熱潮。
十三娘坐在張兆熙旁邊,笑得一臉春意四射,眼波流轉道大,這是良意姑娘的坐照花語。良意姑娘可是蟬聯了三次舞魁呢,這一曲坐照花語,她今日方在城主府舞過,你看如何?”
她這言語間便是在暗示張兆熙投擲花束,可張兆熙卻笑道花語本無聲,偏有絲竹亂耳,可惜。”
他這邊話音一落,那一側小畫舫上的絲竹聲卻越發悠揚起來。樂聲仿佛花間生靈低語輕訴,切切嘈嘈零零落落。花中少女腳尖輕輕一點,長長雲袖好似匹練忽出。她輕盈跳躍,白衣烏發一齊旋轉,速度快得漸漸轉成了一團雲霧。
“好!”
不斷有叫好聲響起,絲竹管弦齊奏,樂聲便如密雨敲窗,忽也急切起來。
似乎是新芽争相吐露,百花競豔芬芳。
聲色盛宴,視覺饕餮。
更有一身着淺藍錦衣的修長男子忽然站起,以手擊節贊道此舞非人間,當以丹青記載之!”
十三娘一臉喜色,先是對張兆熙眨了眨眼睛,便起身走到這人身邊,淺笑道錦羅乃是岐水名士,有贈畫,良意之大幸。”她輕輕拍了下手掌,便有眼色極好的侍女擡了畫案和筆墨。
周圍不少尋歡客也都這錦羅的大名,見他要作畫,立即就給他讓開位置,紛紛議論起來。
錦羅揮毫潑灑,筆觸圓轉自如,跳脫似山澗滾珠。待一曲而畢,花中的白衣女子轉落于地,雲袖鋪灑時,他畫中的白衣女子也已是眉目盈盈,恰似花中半醒朦胧的精靈仙子。
因爲隔得遠,畫舫上的尋芳客們又大多是凡人,所以能夠看到的其實也隻是那月下舞蹈的優美身姿,并不能真正看清楚舞者的容顔。而經這錦羅一勾勒,花中良意的形象在衆人心中卻陡然鮮活起來。
有人便問爲何能夠如此清晰地畫出良意姑娘這容顔神态?”
錦羅大笑道美人在我心中,觀其身形,自然便能知其音容。”
果然是風流名士,衆人紛紛稱善,投擲花束的也便越來越多。
十三娘的眼波向着四下一轉,忽而移動身形,柔軟的腰肢傾身,對錦羅道這一畫價值無雙,可抵百朵紗花呢,便一并算給良意姑娘如何?”
百朵紗花可就價值萬顆标準靈石,雖然這隻是十三娘随口一句的虛數,這靈石實際上并不需要兌現。但她這樣一說,卻陡然使得良意身價百倍,幾乎就奠定了她今夜舞魁的地位。
畢竟,在這種場合能出上萬顆标準靈石的人實在太少。萬顆标準靈石就等于千顆下品靈石,就算是對普通練氣初期的修仙者而言,千顆下品靈石也是巨款了,何況凡人?
衆人紛紛贊歎,有說良意運氣好的,也有說良意确實值得這個價,還有說十三娘大手筆,慧眼能賞名家畫作,更多人稱贊錦羅一畫千金,名士五雙。
十三娘一句空頭比方便赢了個皆大歡喜,眼神便不由得更加妩媚動人。她眉目一挑,斜眼向張兆熙看去,卻見他依然穩穩坐在原處,時而飲一口酒,唇角含笑,目光深邃莫測。
十三娘掩嘴一笑,心想你若是仍然看重織晴,今夜便非得爲她出上至少一萬塊的标準靈石不可。到了老娘手裏,不狠狠宰上你一筆,叫我如何甘心?”她雖然張兆熙這樣的人不可輕易招惹,但她也張兆熙自重身份,隻要不觸犯到他的底限,他是不會随便對凡人出手的。
也許在他眼中,十三娘這點心機手段便同一個小遊戲相差仿佛。這遊戲既然有人挑起,他又何妨配合一番?
十三娘經營歡場,自認這看人的眼光從未差過,此刻眼見即将得利,心中愈發歡喜。
便是這麽幾個回合,東側良意所在的畫舫沉寂,西側那一面畫舫上忽就亮起一盞朦胧暈轉的暖黃紗燈。
一圈花燈相繼亮起,燈火中央的女子一襲紅衣,腰間纏着寬闊紅綢,猛就在兩聲有力的玉闆相擊聲中一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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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回:彈指紅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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