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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回:言語做刀
夜帝明雙眸微沉,俯視着葉青籬。
葉青籬唇角微微向上彎起,忽然綻放出一個燦爛之極的笑容。這一笑,慣來的沉郁之氣霎那間便從她身上褪盡,竟如那風擺荷葉,朝陽垂露,說不出的鮮活靈動,青春、美好。
“前輩,您今年,不超過了三千歲沒有?”葉青籬含着笑意,輕輕道,“我今年,卻還隻有十七歲呢。”
夜帝明手掌上本欲吐出的靈力頓時微微一滞,不知爲何,他心底竟生出了些許隐約的難堪。這使得他冷哼了一聲,絕頂高手的威壓乍然一洩。
就見葉青籬臉色驟然一白,又聽她說三千年,如此漫長,這一對寶物都沒有選擇您,而十七年,如此短暫,晚輩卻能得擁至寶,可見機緣之事,與實力的确無關。神物有靈,可自行擇主,前輩盡可以試試,看能不能強行從晚輩這裏将這一對寶物逼出?”
眼看夜帝明臉色越沉,葉青籬又道當然,您也可以直接殺了我,如此自能切斷晚輩與這對寶物的聯系。但還是那個道理,神物有靈,若是主人逝去,他們自會遁走藏身,隐匿形迹,以待下一個有緣人。前輩,您還是得不到”
昆侖東南群山,空曠的荒野間,葉青籬微微擡頭,與夜帝明相視。四周山影逶迤,雙方卻猶如處身在逼仄的方寸狹地。
夜帝明道如此,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承諾?”
“晚輩從未承諾過将主動獻寶于您”葉青籬依舊微笑。
夜帝明步步緊逼原來你早便有意要玩弄文字陷阱,可是天道之下,你以爲自欺欺人,便是圓滿?”
“是否圓滿從不重要,晚輩隻是要盡最大的努力,保全本該屬于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樣做,難道不應該嗎?”不跳字。
夜帝明輕嗤你強詞奪理,詭詐狡辯,不過是既想得到,又不願付出代價罷了。你用機緣之說掩蓋你本身的自私狹隘,又有何資格談論天道?”
“任何生靈,但凡存世,都必将有其自私一面,晚輩也不例外。”葉青籬道,“聖人尚且有喜有怒,何況我輩修仙者,也不過是走在尋仙路上,比凡人多些力量,才稱修士,自以爲同凡人有了區别而已。我不斬七情六欲,我有難舍之人、難舍之物、難舍之事,但我同樣有良知,有底限,我問心無愧,又何懼因果?前輩,您如此緻力于打擊晚輩的道心,可是因爲您本身道心迷惘,不知前路爲何?”
雙方一來一往,葉青籬始終微笑,夜帝明卻在不知不覺中從最初的平淡無波,到後來漸漸産生了各種細微的神情變化。再到葉青籬的這句話一出,夜帝明忽然便怔住了。
“前輩,您站在高處,前人走過的路您已是幾乎走到盡頭。是否因此,您反而尋不到路在何方?”葉青籬的聲音漸漸輕柔,“前輩,您爲何不回頭看看?”
夜帝明便緩緩側頭,仿佛當真是要回頭去看看來時之路。
葉青籬淺笑粲然,不輕不重地凝視着他。
眼看着他便當真要望到後方了,他那一直按壓在葉青籬丹田上沒有動靜的手掌中心,忽然便有靈力一吐
就在此刻,變故陡生
夜帝明豁然将視線轉回,雙眉一斂,沉聲道你很好”
沛然浩瀚猶如海浪奔騰的靈力乍然掀起,猛地将葉青籬挾制住,輕而易舉就從她身外侵入,占據了她的經脈,束縛了她本身的靈力,然後蜂擁入她的丹田。
不過片刻間,葉青籬原本就已殘留不多的靈力盡數被驅趕離開。夜帝明的靈力堂而皇之攻城略地,占領江山。雙方在修爲上的差距實在太大,葉青籬完全沒有反抗之力,隻能眼睜睜看着他終将靈力包裹住乾坤簡,然後直接就在她的丹田中煉化此寶
如此毫無顧忌,夜帝明身爲第一高手的驕傲,至此方才直接顯露
這一刻,終于還是來了。
葉青籬額角細汗不住滑落,又不住生起。
圖窮匕見,最後關頭,隻看這一場豪賭,究竟誰勝誰負。
沒,所有這一切,不論是初始的試探、拖延,還是葉青籬後來以大道做垡,以言語攻擊夜帝明的行爲,通通都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垂死掙紮”。
實力差距如此之大,葉青籬從答應夜帝明,請他出手救治印晨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做好了失去雙簡的心理準備。但即便如此,她依舊不甘、不願。不論如何,她都要做最後的努力因此,才有了這一場看似胸有成竹的抵抗。而事實上,卻連葉青籬也不敢肯定,倘若夜帝明直接強取,是不是就當真無法撼動雙簡器靈本身的意志,從而将他們從她身上奪走。
這是萬般無奈之舉,但這也并非全無依據。
至少葉青籬有一句話沒有說,那就是雙簡存在的高人,遠不止夜帝明一個。
除了葉千佑,還有江晴雪
葉千佑或許是因其身爲葉家老祖,而不願取後輩之物。但江晴雪卻跟葉青籬沒有關系,她爲會同樣沒有分毫搶奪的意圖?甚至,關于乾坤、混沌雙簡本名爲天地山河圖冊之事,葉青籬還是因爲偷聽了江晴雪同玉璇真人的談話,這才知曉的。可以說,對于天地山河冊的了解,江晴雪很有可能,要比葉青籬這個現任主人還深得多
那爲江晴雪卻并不觊觎這雙至寶?
江晴雪曾經奪舍過魅仙,也曾瘋狂地想要拉着葉青籬、顧硯和陳家衆修士同魅仙一起覆滅在衆香國,以此來爲她心目中早已死亡的“葉千佑”陪葬。葉青籬可不,江晴雪會是信奉“取之有道”的良善之人。
當然,假若江晴雪這個爲情瘋魔的,不強取葉青籬寶物的理由是因爲她是葉千佑的後輩,那麽葉青籬此刻就隻有甘願認輸,而再無它話可說了。
痛
這是葉青籬現在唯一的感覺。
全身經脈都被外來靈力充塞,丹田中更像是有超級飓風過境,葉青籬痛得幾乎以爲連這軀體都不是的了。這種痛甚至不比當初她在周天星辰大陣中分裂神識之痛來得稍輕,那是葉青籬經曆過以後,就再不願回憶的痛苦
如今同等的痛楚再度降臨,葉青籬無法反抗,就隻有強迫清晰記憶。一如當初,她強迫清醒着分裂神識一般。
“如果直到最後,終究隻能分離,那我也要清醒地看着你們離去。”
“假如今日不死,哪怕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朝我也必将你們尋回。”
“今日之痛,誰加我身,他日定要百倍報之”
葉青籬終于在心底呼喚冥絕小瀾”
夜帝明不知她心念變幻,他放縱靈氣接觸到乾坤簡以後,忽然就進入了一種說不出何等奇妙的情境。
那是一種無比輕靈的感覺,那是許多年來,苦苦在藏神後期與出塵初期邊緣徘徊的他,再也沒有過的放松感覺。
蕭閑看了,夜帝明其實并沒有真正進入出塵期。他的這種狀态,雖然比之藏神期要強上太多,卻又沒有切實踏入出塵的門檻。若是需要一個境界來明确表明他此刻的狀态,那可以稱之爲“僞出塵”。
這是一個看似強大,有時候卻又無比脆弱,仿佛海市蜃樓、夢幻氣泡一般的境界。
若非如此,夜帝明也不會在白荒深處結廬數百年。若非如此,真正能夠修煉到出塵期的人物,道心該是何等堅定,又豈能因葉青籬的幾句言語而産生動搖?
不得不說,這是葉青籬的幸運,也是她的不幸。
因爲如果是一個完整狀态的夜帝明,他即便隐居白荒,也未必會忽生好奇之心,将她和印晨擄到近前,自然,也就不了葉青籬的秘密。
這一切,葉青籬自然不知。同樣,夜帝明他身在劫中,也是不知。
他此刻便隻覺得仿佛到了仙境,仙境中有奇花異草無數,亭台樓阕數間,還有高山流水,仙鶴銜枝,又有仙樂翩翩,伴随仙人起舞。
一個胡子拉碴的白衣老道盤腿坐在流水之旁,手持一根竹竿,正自悠閑垂釣。
夜帝明恍惚走近,老道忽然回頭對他咧嘴一笑。
“臭小子,想吃魚,還不快給爲師生火去”
夜帝明惑然你是我師傅?”
“去去去少裝瘋賣傻我不是你師傅還是哪個?”老道頓時吹胡子瞪眼。
夜帝明更爲不解師傅……你……不是已經坐化三千年了麽?”
“臭小子”老道破口大罵,“狗屁三千年你道心都被狗吃了不成?居然敢咒你師傅我死”
“我真的記了?不對”夜帝明眼神驟然一冷我師傅早已坐化,你究竟是誰?”
他身上靈力洶湧,仿佛随時準備暴起傷人。
老道卻全做不見,隻是哈哈大笑光陰雖逝,我道仍存,誰敢說我不是我?夜元熙,你改了名字就當真連是誰都忘了麽?”
最後一聲,宛如驚雷乍響,晴空霹靂。
夜帝明心神一晃,猛地從那奇境中跌出。
便在此時,昆侖東南的群山間驟然爆發出一股仿佛能夠震動神州空間的力量。
夜帝明大驚,按在葉青籬丹田上的手猛然收回,緊接着他袍袖一揮,一把卷起葉青籬,便遁入了虛空。()
二三八回:言語做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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