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柳謙君已動了連銜娃闖下彌天大禍時都不曾被激出的怒氣,賭坊三人衆深知自己已無用武之地,都默然退在了旁側——論起對甘小甘的庇護之心,他們三個雖與女童朝夕相處十年有餘,卻從來都自知永遠比不過柳謙君。
更何況參族老祖宗的真怒,雖不似小房東的暴烈澎湃,卻冷峭入骨,連她身旁那些并不該被連累的生靈都覺得是自己犯了大錯,哪裏還敢去随意摻和?
就連大順這個任性胡來、還未怎麽懂事的鲲族遺子,也早在九年前就領教過柳謙君那輕輕淡淡的命令之語,那時還隻肯聽楚歌一個人教訓的小樓本尊,也覺出了這位木族老前輩話裏的不容置疑之意,隻好像個被長輩訓斥的凡世頑童般、悻悻然地消停了下來。
論起教訓後輩生靈來,賭坊六人衆裏,不也隻是柳謙君有這個天大的能耐?
殷孤光甚至還破天荒地現出了他的善意——幻術師扶着張仲簡坐回到小樓石階上時,不忘側過頭來,将一指覆在了唇上,對滿地的厭食族衆做了個噤言的無聲手勢。
方才還對賭坊諸位怪物出言不遜的滿地蟲族來客們,頗爲識時務地接受了這不知是什麽來曆的凡人的好意,都悉悉索索地往青石道的角落裏挪了挪,各自将腦袋埋得更深——天可憐見,厭食族本就以吞咽天地間的精純靈力爲生,哪裏能識不清眼前的可怕局勢。
這披着牙色衣衫的女子,赫然身具比自家大長老還要更綿延醇厚靈力,偏偏還是他厭食族最招惹不起的木族之靈。
雖說剛才他們也毫不費力地吞掉了山神結界,可那也是欺負那結界根本無法輕易動彈、亦無處可逃,要不是這位拿着山神棍的犼族山神實在年紀太小,根本不知如何應對這種變故,他們這群還沒習得吞天咽地大法的小小厭食蟲,哪裏能這麽容易就進了如意鎮?
而木族之靈,雖然也能被他們尋機吞掉,卻是五行之力中最生生不息的靈力,倘若這力量的主人家修爲與大長老不相上下,他們這群素日裏習慣了嘲諷他人、卻懶得将這心力多費點在修煉上的厭食後輩們,就得成了對方股掌上的玩物,連逃命的機會都未必能尋到。
方才他們在山神結界上瘋狂撕咬吞咽時,也見到了在小鎮高處淩風而立的諸位怪物,于是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的金鱗長老一直都被這長發如墨瀑的女子護在懷裏,分明交情極爲深厚。
連他們全族數代以來唯一一位得道成了散仙的金鱗長老,都自甘堕落地依附在這女子身邊、像是對方護庇之下的弱者,他們又哪裏敢去招惹?!
這種麻煩事……當然就留給大長老了啊……
九轉小街上一時間死寂如墳。
轉過了身來的甘小甘,則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猶豫着張了張小嘴,卻最終都沒有發出任何一聲響動。
從看到鬥篷怪客現身的那一刻起、便根本沒有顧得上旁人的女童,若不是聽到了好友那根本不給對方留有任何餘地的訓斥之語,恐怕根本還沒從她自己記憶深處的恍惚夢境中醒過來。
直到她回過身來,看到了柳謙君那極爲難得的寒霜面色,她才終于讀懂了好友眸中的焦慮之意,一如這百餘年來時時刻刻陪護在側、不容任何生靈傷自己半分的肅然固執。
君……爲什麽要生苦伢兒的氣?
“是參族的那位老不死麽,呵……晚輩失态,竟然沒有認出您老人家來。”眼看甘小甘不再落眼在自己身上,反而微微動起了腳跟、像是随時都會往吉祥小樓奔回去,原本不準備搭理旁人的鬥篷怪客冷哼一聲,那隻抓住了女童手肘的左掌愈發用了力,将甘小甘死死地拽在原地、不得動彈。
他自己則終于再次開了口,向柳謙君毫不客氣地回擊起來:“當年鷹族差點将晚輩叼走、可師父血戰正酣無力回救時,真是要多謝您老人家出手,才留下晚輩這卑賤一命啊……”
然而鬥篷怪客全身上下分毫未動,壓根沒有半分要躬身拜謝柳謙君的意思,倒是他那本就嘶啞如寒鴉的冷笑聲再次響徹了九轉小街。
“可要是您老人家早些告知晚輩您的打算,竟是要将我厭食族的金鱗長老帶到這種山野小城來懶散逍遙,而放任了我全族上下,在長達千載的歲月裏被慢慢折磨殆盡、活下來的每一個都要這般生不如死……那晚輩,倒是甯願您放任我,當時就被鷹族那幾個混小子撕裂成十份百份的血肉、幹脆葬身在那深不見底的澗淵裏的。”
“您老人家趁我族金鱗長老靈台混沌、意識不清的時候,将她拐騙到這有山神結界替您遮蔽了行迹的山城來,不讓我們這些至親的徒子徒孫尋到她……如今又假惺惺地替我師父喊冤抱屈,實在有些讓晚輩迷惑……您到底存着什麽心思?”
在吉祥賭坊前跪了滿地的厭食族衆們,差點要全體起身、爲自家大長老搖旗呐喊起來!
管他什麽山神結界、什麽木族老前輩……修爲高絕、靈力綿延算什麽本事?
論吵架吵出個大歪理來、還能理直氣壯至此的本事,果然隻有大長老才是六界第一!
救命恩人什麽的……在他們堂堂厭食族面前,當然隻有跪地求饒的份!
像是聽到了這群廢物族衆的暗中叫好之聲,鬥篷怪客冷笑之聲猶盛,根本沒有半分要停下來的意思。
“倘若晚輩記得沒錯,師父也曾經和我提起過,您老人家雖是參族的老祖宗,卻偏偏耐不住長白山上的無趣歲月,竟能爲老不尊地化出諸番凡人的皮囊外相,到人間界那什麽……賭界,去欺負根本不知混沌爲何物的紅塵庸人們……您這番作爲,果然要比晚輩同門五位兄弟上道得多,當然是不會把我們這些廢物後生放在眼裏的。”
“師尊舍命救徒,本就天經地義……您更不要忘了,我家師父被關到淵牢下長達千年,我與諸位師弟固然沒這個本事去把她救出生天,可您老人家好歹是天下參族之祖,怎麽就能把她這個老朋友也扔在那牢籠裏,從未想起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