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未來
諾丁漢森林在去年夏天宣布的轉會預算是三百五十萬英鎊,科利莫爾當初買了那麽些人,能夠打上主力的卻隻有古納爾森、雷布羅夫和加雷斯.泰勒。 而進入冬天,森林隊沒有對外宣布他們的轉會預算是多少,媒體們告訴讀者托尼.唐恩教練在轉會市場上的實際投入已經超過了夏天預算,而且買進的多是年輕球員。 那麽這次的三百六十萬花得是否值得呢?媒體給唐恩在一月份轉會市場上的行動打了一個大大的問号。 幾乎全都是沒有在成年隊證明自己能力的年輕人,他們來到這支球隊會帶來什麽?朝氣和良性競争,還是沖動魯莽和經驗缺失?
在新聞發布會上,唐恩告訴媒體和那些同樣心存疑惑的球迷們,這些人都是森林隊的未來。 三百六十萬看起來很多,但我們是在投資未來,幾年之後,和他們那時的價值比起來,現在的三百六十萬根本不值一提。
冬季轉會期基本上都是對現有陣容進行補充,像唐恩這樣大刀闊斧的調整陣容,也是迫不得已。 從球隊的穩定上考慮,唐恩告訴埃文,他已經不需要再從轉會市場上引進任何人了。
接下來,他要認真對付英超的球隊。 一月二十二日,聯賽杯半決賽第一回合,諾丁漢森林主場迎戰博爾頓。
博爾頓是一支在英格蘭足壇非常特殊的球隊,因爲他們很國際化。 雖然國際化在英超聯賽開始之後就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了,以前的切爾西還創造過英超聯賽首發十一人中沒有一個英格蘭球員的紀錄,但博爾頓的國際化和切爾西不太一樣。
看看如今這支博爾頓隊中都有些什麽國際球員:巴西前鋒賈德爾(jardel)、丹麥前鋒亨利克.彼得森(henrik_pedersen)、尼日利亞中場亞亞.奧科查(jay_jay_okocha)、法國中場易蔔拉辛巴(ibrahim_ba)、法國中場約裏.德約卡夫(youri_djorkaeff)、希臘中場塞塔裏奧斯.楊納科普洛夫(stelios_giannakopoulos)、丹麥後腰佩爾.弗蘭德森(per_frandsen)、法國後衛布魯諾.恩戈蒂(bruno_ngotty)、西班牙後衛伊萬.坎波(ivan_campo)。
這些人名氣都不小,但他們中年齡最小的是替補前鋒,二十八歲的亨利克.彼得森。 最大的則是前世界冠軍法國隊地主力中場德約卡夫,他已經三十五歲了……這些人裏面大部分都是已經過氣的球星。 在原來的球隊打不上比賽才轉投博爾頓,另外隊中現在的主力射手凱文.戴維斯(kevin_davies)雖然才二十六歲,但也是因爲過早成名反成負累,如今颠沛流離之後從南安普頓自由轉會加盟博爾頓。
這是很有趣的現象,在英超聯賽中,很少會有俱樂部熱衷于買那些過氣老将作爲球隊主力的。 這些人的身價并不高,但工資要求可不低,名氣依然在。 隻是實力已經不如從前了。 按理說,以英超球隊的資格,雖然博爾頓沒什麽錢,買不來國外那些超級巨星,可買買國内優秀地球員,總還是不成問題的。
這背後卻是有曆史淵源的,而且和曼聯有很大的關系。 在1958年,慕尼黑空難之後。 當時黃金時代的曼聯隊幾乎解體,死裏逃生的巴斯比爵士重整球隊,以曼聯青年隊和二線隊球員繼續參加比賽。 曼聯的不幸和災難之後艱苦卓絕的奮鬥,激起了整個足球世界地同情和欣賞——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對于大部分英格蘭人來說。 足球是勇敢者的運動,是就算斷了腿都要堅持踢完比賽才去醫院,因此曼聯隊表現出來的鬥志才赢得了大家的尊重——然後空難後三個月,曼聯和博爾頓雙雙殺進足總杯決賽。 這場比賽。 損兵折将的曼聯不僅輸給了博爾頓,還遭到了博爾頓球迷極其出格地羞辱。
他們在現場做出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動作:近千名博爾頓球迷雙手舞動,嘴中發出嗚嗚嗚的嗡鳴聲,用模仿飛機墜毀的舉動來羞辱曼聯。 這種缺乏基本同情心地行爲,令博爾頓隊從此被孤立,而人們對曼聯的同情則更多了。
從此之後曼聯和博爾頓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敵,博爾頓近十年一直在英超和英甲之間浮沉,據說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英格蘭西北地區的球隊打博爾頓時都拼盡全力。 而且博爾頓在英格蘭國内很難買到優秀球員。 他們隻好把目光投向國際市場,找尋這些已經過氣,或者即将過氣的老人來幫助球隊保級。
說起來挺可憐的,球迷們做的孽,要讓球隊來償還……這就是英格蘭足壇傳統的一部分,俱樂部和球迷是密切不可分割地,球迷們狂熱的跟随球隊,球隊也絕不抛棄他們的支持者。
當然。 唐恩可沒打算把這種往事當作球隊戰勝博爾頓的動力。 曼聯和森林隊沒什麽關系,何況曼聯還曾經在英超中客場8:1狂屠過森林隊。 兩隊之間關系也并不親密,相反曼聯的死敵阿森納和森林隊關系近一些——因爲阿森納是森林隊的人建立起來的。
曼聯和博爾頓之間的恩怨情仇,唐恩不想去管,但拜這段恩怨所賜,給了他占便宜地機會。 博爾頓因爲一直都買不到什麽高水平地球員,所以雖然身處超級聯賽,實力卻并不強,隊中多是年齡偏大的球員,他們雖然經驗豐富,可在身體方面和年輕地森林隊就差了一大截。
連續征戰的情況下,博爾頓球隊内已經出現了傷病。 比如他們的主力射手凱文.戴維斯在上一場對樸茨茅斯的聯賽中受了傷,聯賽杯半決賽這樣的比賽他如果要打,隻能帶傷上陣,威力将大打折扣。
另外一個前鋒賈德爾,這個巴西人似乎生錯了地方,一米八九的他不應該在巴西。 而應該在歐洲哪個國家裏面……技術粗糙是讓他倍受豪門冷落地最主要原因,盡管在博爾頓的頭七場比賽中他都沒有取得進球,被俱樂部放在了闆凳上,但他的身高和頭球對于唐恩來說仍然是不小的威脅,這樣的球員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就會突然爆發,咬敵人一口。 唐恩不想做那個被咬到的人。 就在上一輪英超聯賽結束一天之後,從轉會市場上傳來讓他欣喜的消息——二十九歲的巴西射手被租借到了意甲末遊球隊安科納,以幫助球隊保級。 他地離開讓唐恩長出一口氣。 如果這個黑鐵塔在聯賽杯半決賽上出場,那麽他的沖擊力将是對森林隊新後防的嚴峻考驗。
至于德約卡夫,還有一個多月就将年滿三十六歲的他在球隊裏面隻能打打替補,出場機會越來越少了。 除了經驗還在,其他的東西正在從他那副失去活力的軀體内流失。
球隊裏面威脅最大的就是尼日利亞人奧科查,盤帶出色,還能傳球助攻,是博爾頓現在的中場核心。 全隊進攻地發起人。
如果是在上一場英甲聯賽之前,唐恩也許會很頭疼怎麽防守這個非洲人,但現在他心裏有了底。
喬治.伍德的防守站位依然存在問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隻能通過不斷比賽。 積累經驗來彌補,但他在一對一盯人方面的才能卻發揮到了極緻。 到時候那個難纏的奧科查會發現他地對手更難纏。
一月二十二日清晨,大戰的氣氛還沒有籠罩到諾丁漢的上空,今天難得有一個晴朗的天氣。 唐恩起地很早。 又來到森林隊的訓練基地。
按照球隊規定,每次主場比賽之前,進入大名單的球員都必須在上午來到維爾福德,然後搭乘球隊大巴去距離球場很近的酒店下榻,在那裏吃飯,午休,接着再坐車去球場比賽。
現在的唐恩很喜歡在主場比賽之前比别人都來得早一些,然後在空蕩蕩的訓練基地裏面。 和騎馬熱身的伊斯特伍德聊會兒天。 這可是比賽前難得的放松休閑時間,等球隊集合完畢,唐恩就該和沃克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中,研究他們地對手了。
“早上好,先生。 ”伊斯特伍德騎着馬準時出現在唐恩面前,他大聲向唐恩打着招呼。
每次看到這個小夥子,唐恩的臉上就會不自覺地浮現出微笑。 伊斯特伍德就是這樣一個自己開朗樂觀,也能讓旁邊的人開朗樂觀的人。
“早上好。 弗雷迪。 今天感覺怎麽樣?”他擡頭看着在馬上的吉蔔賽人。
伊斯特伍德從馬上跳下來。 “很不錯,先生。 我覺得下午的比賽我能進球。 ”
唐恩笑了起來。 這小子自從一月初加盟球隊以來,已經連續進球了,兩場比賽三個球,完美證明了他的能力。 現在不管是報紙,還是電視、廣播上,都再也聽不到對這個吉蔔賽業餘球員的批評和置疑了。
你成功了,所有人自然就會閉嘴。
看着撫弄愛馬地伊斯特伍德,唐恩點頭道:“很好,弗雷迪。 今天這場比賽你首發,到時候你也許會有一個新搭檔。 ”
“那個‘電線杆’?”伊斯特伍德指地是克勞奇,這是他給新隊友取的外号,克勞奇很快就接受了這個外号,因爲球隊中大家都在這麽叫他。 瘦高地他倒真配“電線杆”這個稱呼。
唐恩發現了一個問題,似乎凡是個子高一些的人都會比較木讷或者老實,比如說羅伯特.胡特,又比如說剛剛加盟球隊的克勞奇。 克勞奇雖然不木讷,但是老實,脾氣性格都很不錯。 伊斯特伍德叫他外号,他也沒生氣,等大家都叫開了,他反而還很高興。 因爲沃克告訴過這個新加盟的球員——球員們都叫你的新外号,就說明他們接受你了。
“嗯,不過我并不知道他會什麽時候上。 ”唐恩搖搖頭,比賽中的事情誰說的清呢?如果足球比賽隻靠嘴皮子上說說,腦袋中想想,按照戰術。 你一回合我一回合的推演就能知道結果的話,也沒這麽多人喜歡了。
那種不知道未來命運如何地懸念,才最扣人心弦啊。
“另外,弗雷迪。 我看你和喬治的關系并不太好……”他們兩個以後還會多次在場上合作,關系搞不好的話,說不定會拖累球隊。 這可不是唐恩希望看到的,再強大的球隊也會因爲更衣室問題而分崩離析。 他得把這種苗頭直接掐死在“可能”中。
說到這個問題,伊斯特伍德沉默了一會兒。 樂觀開朗的人也會有不願意提及的往事。 原本他在西漢姆聯隊還算有前途的。 繼續這麽踢下去,說不定現在已經在西漢姆聯一線隊踢上比賽了。 可那次嚴重受傷把什麽都結束了。 他被西漢姆聯青年隊裁員,傷好之後四處都找不到願意接收他地球隊,最後隻能淪落到去業餘聯賽踢比賽。 業餘比賽的訓練時間基本上得不到保證,和他在西漢姆聯受的培訓比起來天差地别。 沒有訓練的時候,他就在父親的二手車行裏面幫着買車,做一個推銷員。
有時候閑下來就會看着遠處發呆。 這樣的生活會持續一輩子嗎?等父親老了之後,自己接過這家車行。 賣賣二手車,和妻子養幾個孩子,然後等他們長大了再送去踢球。 每天下去去俱樂部接他們,在場邊看着自己曾經的夢想在兒子身上重新活過來……
這就是自己的未來嗎?
而這一切是誰造成地?是那個沉默寡言,總喜歡用不友善的目光看着别人的喬治.伍德!
雖然他們現在在一支球隊裏面。 但這不代表他們就要友愛如兄弟。
唐恩見伊斯特伍德沒有說話,肯定是想到了那段讓他不堪回首的往事。 于是他突然問道:“吉蔔賽人應該是印度人的後裔吧?”
這個問題和先前地問題跳躍距離很大,讓伊斯特伍德愣了一下,才點頭回道:“是的。 大家都那麽說。 ”
“那你信佛教嗎?”
伊斯特伍德搖頭:“不,我不信教。 ”
這讓唐恩有些意外,他覺得這種四處流浪的民族總應該信仰一些什麽宗教才對,比如基督教。 但話題還要繼續下去,他說:“佛教中有種說法叫做:‘因果’。 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這個詞從詞面上很好理解,“原因和結果”。 伊斯特伍德點了點頭,但很快他又搖搖頭。
“嗯,簡單來說。 就是……這世界上的事情都是有聯系地,看似無關實際有關。 如果……如果你當初沒有受傷的話,你知道你現在在什麽地方過着怎樣的生活嗎?”
這個問題讓伊斯特伍德想了一會兒,然後搖頭說:“我不知道,那沒有發生。 ”
“我們可以用常理推測一下,如果沒有意外,你應該是從西漢姆聯的青年隊被調上一線隊,然後這個賽季代表球隊參加英甲聯賽。 我們會成爲對手。 ”唐恩指着他。 又指指自己,“但你說的對。 那一切沒有發生。 我們現在在一支球隊裏面,我簽下,你則用進球來證明我這個決定的正确。 因爲什麽我們才能在這裏輕松聊天,而不是在賽前互相吐口水?”
“因爲……那次受傷?”伊斯特伍德想了想,然後反問。
唐恩點頭:“喬治那個犯規錯确實在他,可他并不是有意的。 實際上當初他才剛剛接觸足球不到三個月。 我當時希望他打前鋒,他在場上卻完全不知所措。 他有些緊張,大腦一片空白,然後他看到你從他身邊帶球跑了過去……”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不用說了,伊斯特伍德現在偶爾回想起來還會覺得右腿疼。
“我不想爲他解釋什麽,因爲那确實是他地責任,那是一次非常不道德的犯規,它讓你幾乎前程盡毀。 可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也許會讓你聽了之後不太高興,但我必須很坦誠的告訴你……弗雷迪,有時候我也會想‘我應該感謝喬治,如果不是他的那次犯規,我怎麽可能擁有弗雷迪.伊斯特伍德這麽一個出色的前鋒’。 也許我會因爲你攻破了我球隊的大門而在場邊暴跳如雷,也許你會把我的球隊淘汰出一次重要地比賽。 讓我嘗到失敗地苦果,然後也許我會因此下課,繼續做我的青年隊主教練,或者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做着什麽工作……就像你曾經設想過地未來一樣。 但現在好了,那一切都沒有發生,它們隻存在于另外一個未來當中。 你,”唐恩指着伊斯特伍德說。
“弗雷迪.伊斯特伍德現在穿着森林隊的紅色球衣,連續兩場比賽進了三個球。 住在維爾福德訓練基地裏面,和我的球員開着玩笑,每天心情愉快的來訓練,在比賽中用進球爲我帶來勝利,連你的馬都成了這座城市地寵兒……這是你的現在。 至于你的未來……你會成爲球隊曆史上最偉大的射手,你會進很多很多的球,你會給我和森林隊的球迷們來帶一座又一座獎杯,城市球場的看台上會爲你瘋狂無數次。 然後當你決定退役的時候……”
唐恩擡頭看了看東方天空中地霞光,深吸一口清晨新鮮的空氣,然後搖着頭說:“我已經無法想象那會是怎麽樣的場面了。 ”
聽到唐恩一口氣說了這麽多,伊斯特伍德沒吭聲,他手無意識的在馬脖子上來回撫摸着。
“如果你沒有受傷。 也許你會在西漢姆聯,也許會去另外一家低級别聯賽的球隊,然後在某次杯賽中淘汰了曼聯,你打入制勝入球。 在一周之内成爲英格蘭地名人。 上電視、報紙。 接着被遺忘,你還是在那支球隊裏面踢球直到默默無聞的退役,當年淘汰曼聯的那個進球将成爲你職業生涯中最輝煌的時刻。 ”唐恩接着說,這可是和伊斯特伍德所設想地外圈不同的未來,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的……未來。 可唐恩知道,那就是他原本應該繼續下去的未來。
“現在不一樣了,你不用爲那樣的未來感到擔心。 因爲你加盟了諾丁漢森林,加盟了我的球隊。 你會和我一起成爲森林隊第二次輝煌的締造者。 ”唐恩張開雙臂,将維爾福德訓練基地包了進去。
“我成爲傳奇教練,你則成爲傳奇射手。 直到我們都很老的時候,還會被經常提起。 人們會說:‘伊斯特伍德可是森林隊曆史上最偉大地射手,那個笨手笨腳的毛頭小子怎麽可能和他相提并論!托尼.唐恩教練生涯中最成功的一筆交易就是從業餘球隊買來了弗雷迪!瞧瞧榮譽室裏面的那些獎杯吧!’”
唐恩模仿着球迷們讨論問題的口氣,伊斯特伍德被他說話的神态逗笑了。 他是如此認真的說着那個虛無缥缈的“未來”,以至于讓伊斯特伍德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了,也許隻是随口編地故事。 也許……真地就是可以實現的未來呢?
“所以我要說……弗雷迪。 我很感謝你接受了諾丁漢森林地邀請,加入這支球隊。 我也感謝上帝——盡管我從不信仰他——是命運讓我們現在站到一起讨論彼此的未來。 你懷疑我們的未來嗎?”
弗雷迪搖搖頭。 “我不清楚,先生……你說得太瘋狂了,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的,很瘋狂。 ”唐恩想到了那天的午餐,埃文和艾倫對他講出這個計劃時,他内心的震撼。 “爲了證明我沒有在撒謊,爲了證明我可以預見未來。 弗雷迪,今天下午的比賽我們一定會赢,因爲這場比賽就是那個未來的起點!”
說完,唐恩轉手揮手告别了他。
“再見,回去吃早餐吧,弗雷迪。 ”
伊斯特伍德看着這個男人自信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