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
輕微的兵器之聲，使雲雁從哀傷中懵然醒轉：有人在前方戰鬥！北鬥弟子中還有幸存者！她擡手抹了把臉，将血水與淚水攥在手心，握成拳頭，撐起身子快步朝前奔去。
腳底踩着混着血與苔痕的泥土，身體被悲痛與傷勢打壓得綿軟無力。但是，希望此刻牢牢地将她包裹——隻要還有幸存者，就能知道發生過的一切，那些北鬥弟子們的冤屈遭遇，也會被揭開！
小洞并不算深，跑了一會後，眼前一亮，竟到達了一處十來米寬的大坑。說它是坑不是洞，是因爲頂處部分沒有遮掩，隐隐有天光照射下來。沿着坑壁上，有道彎彎曲曲的木質殘破小梯，直通坑頂。
而在這個大凹陷裏，正中是個方形石台，上面有些破損陶器。而右側居然還有個武器架，上面斜挂兩個，長有綠色苔痕的劍鞘。此地很久以前，竟有人居住過……看樣子好像是劍客。這個洞在懸崖中段，妖火包裹裏，被人力開鑿出來，此人修爲極高！
難道祝融洞裏，中央祭壇上的轉乾坤，會與他有關嗎……
雲雁腦中迷迷糊糊閃過猜測，但來不及再往下想，就被坑底左方邊緣的戰鬥吸引。薛憶先身穿北鬥劍修的雪色長衫，頭頂帷帽已掉落，露出了她披散的長發，被一隻簡潔玉簪半束，正絲絲飄揚。
她直立在劍陣中心，右手驅動主劍，直指向前方對手。雲雁挪動身子朝前兩步，當看清那人時，禁不住悲呼出聲：“公孫朗！”
公孫朗已經被斬殺了。
他的肉身匍匐在地，保持着按劍的動作，頸部撕裂了一道長長傷痕，頸椎骨碎斷裂，僅連接了幾塊皮肉。薛憶先要刺的，是他緩緩升到半空凝結的白色神魂。
“住手！薛憶先你住手！”雲雁咬牙拔出承影，八荒六合在噴湧劍氣中，迅速擴散開來。數把小劍在她周身萦繞，做出充滿恨意的撲擊之勢，發出清銳铿锵的尖嘯。
“哦？你居然緩過氣來了？”薛憶先微微側過身子，紫光照得她明豔的臉龐，更加雪色靓麗：“現在還能締結殺招劍陣，倒是不錯。”
接着她驟然冷下臉色，劍陣小劍将公孫朗的神魂團團裹住，朝四面八方撕裂：“你若敢攻，我立刻讓他魂飛魄散！”
“薛憶先……天任峰的薛師兄？”公孫朗的神魂在劍陣裏掙紮，擡起驚駭的面龐，不可置信地對她驚呼：“紫月上弦！原來……原來竟然是紫月上弦！你……你爲何要襲殺同門！”
“葛新已經被她害了。”雲雁不敢輕舉妄動，垂下承影劍鋒點到地面，沉痛道：“她将我束縛住，正是要來阻擊你們……我……我……對不起！”
“對不起”出聲時，眼淚又模糊了她的眼睛。
從婉婉死去後，後悔的情緒每一秒都在折磨着她。目睹葛新被斬魂，北鬥弟子盡滅後，這種難熬的情緒更加兇猛，像咆哮的猛獸，一點點抓扯着胸口、心肺。
“雲雁，你爲何要說對不起……”公孫朗努力擠出平日恬淡的笑意，對她點點頭：“是你讓我知道，咱們究竟被誰害了。否則九泉之下的師弟師妹們，冤魂難安。”
“咱們原本可以撤離祝融洞，但遵循北鬥斬妖除魔，濟世度厄的道義，又紛紛回身，爲洞内被困修士抵抗炎魃。”他平靜的聲音漸漸高亢，手指向薛憶先怒道：“紫月上弦！難道你不是論劍山的人？無數同門深深仰慕你，拿你做榜樣，你爲何在那種情況下，對我們出手！”
“你的劍心何在？你的道義何在！”公孫朗全身劇烈顫抖，神魂變得雪亮無比，顯然十分激動：“你混在咱們的瑤光·破軍陣裏，先斬乾位的宋小芙，又刺坤位的淩京……将他們一個個突襲逼下懸崖！”
“我在天一閣讀過玉簡，知道天工付清寒，曾在祝融洞内收斂妖火源力，修煉天之境。”薛憶先不爲他的怒斥所動，緩緩開口：“想不到，他竟然在懸崖中端開鑿了這麽個洞府，惹了我一身麻煩，追得你們有些累。”
“住嘴！你别侮辱付前輩！”公孫朗繼續痛斥出聲：“你還有臉提天一閣，提論劍山！那麽多同門，被你勾連炎魃的猛攻後，在潰散劍陣裏先傷再殺……我始終迷惑，爲何淩夢桃連淩京這個族弟都不放過……”
“原來淩夢桃也早就死了！被你這個平日寵溺她的師兄奪舍，生生吞噬了魂魄！”
“要是天任峰主知道你這麽害淩家的人……”
“她怎麽可能知道。”薛憶先勾了勾嘴角：“我既然敢做，自然有萬全的準備。”
接着她側頭對公孫朗附耳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雲雁幹的。”
“薛憶先被雲雁殺掉後，淩夢桃看見她又殺了天奇、萬纖、婉婉……還有追讨她的葛新與衆位師弟師妹。”那女修挑起眉頭抱住胳膊，直立的身姿在紫氣裏顯得潇灑自若：“當然，也包括你。”
“被雲雁與她的夥伴們，聯合斬殺！”她吐字剛落，手中定秦就揮出一道彎月長弧，将公孫朗的神魂，斬得四下飛濺出白色星點。
“紫月上弦……我們即使身死道消，也會在地獄裏詛咒你……一生一……”公孫朗的怒斥被瞬間斷絕，神魂漸漸衰弱消散，化爲輕煙融入空氣。他的聲音裏沒有恐懼，隻有無邊不甘與恨意，漸漸低落下去，隐沒進無邊寂靜中。
薛憶先收劍望着他消失的最後氣息，笑了笑喃喃出聲：“地獄？我已經去過了。”
“你……你！”雲雁沒有料到她突然發難，眼皮都不擡就毀滅了公孫朗的神魂。她現在已無任何忌憚，全身湧起無限殺意！就算是同歸于盡，也要與此人奮力一搏！
不再說一個字，雲雁卷起八荒六合，激蕩起雷電火焰，朝對面女修呼嘯而上！
我後悔！後悔在賞星潭一戰裏，居然放過了你！
當時……怎麽能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婉婉、葛新、萬纖、公孫朗……所有的北鬥友人們！我當時……真沒有料到，會有今天！
“啊！”她張開嘴大喊，喊聲夾帶悲鳴。那悲痛憤怒之聲是如此陌生，陌生到難以相信是從自己嘴裏發出：“薛憶先你怎麽不沖我一個人來！你殺了他們！你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做出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