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那些北鬥修士？”淩霄以手扶額，連連搖頭跟了過來：“這麽多活人你不管，去管死人？劍修爲戰而生，最講究的葬禮就是馬革裹屍了。現在也沒法子，洞都快塌了！”

見雲雁不回頭，他又驚又急，連連叫喊：“小妹啊！現在你爲他們收屍，等會誰又爲你收屍！别去和那怪物對上，快準備開溜吧！”

他的喊叫傳入雲雁耳中，哀傷如潮水襲來，迅速泛起在胸膛。自己原本就該是，在地球的某個冷夜裏，一場車禍後的孤魂。若不是被凜紫帶入異世……薛憶先和淩夢桃會在論劍山上，相親相愛；天奇和萬纖，會正忙着做門派任務；葛新、公孫朗和婉婉，應當一起笑着，在切磋論道……

那些人，他們都不會變成這樣。

變成孤魂遺屍，被怪獸吞嚼，被妖火焚化……

雲雁怔怔地站在洞口，盯住炎魃緩緩擠進來的半個大頭。洞裏劍修們的屍體，正被狂怒的氣息卷起，一個個朝它闊嘴裏送去。那些白衣飄飛的身影，在不久前還對自己笑着，幫助自己戰着……

“铿！”

右手止水出鞘，從八荒六合中躍起，直直刺向炎魃的獨目。而承影巨大的主劍幻影，開始了急速旋轉。風聲呼嘯火勢盎然間，劍修們的身體在洞裏碰撞了片刻，紛紛朝劍陣中落下。

我不知道什麽叫馬革裹屍，我隻知道，要将這些昔日友人收斂。有朝一日，帶他們的魂魄回返，放置到雪竹林間……這是一個地球異界人，心中最好的禮儀。

天境之火默默吞咽着那些白衣身影，雲雁的手很冷，臉色更冷。她直直站在紫光浩然裏，身前幾米處，狂怒的獨目怪物緩緩擡頭，正露出尖利長牙。

骨灰紛撒在半空，回蕩盤旋了半圈後，被紫氣引導。像落入星河的光塵一般，它們繞成了三道光圈，急急進入雲雁手裏，蓮荷雕花的玉甕之中。火光與星塵糾纏，單薄哀傷的女子長發飄揚，她雖然盯着眼前怪物，但好像目光投在極其遙遠的地方。

“小妹……”淩霄停住動作，媚麗的雙目微微眯起，流露出難以琢磨的情緒。他站定了幾秒，猛然回身抽出殄焱。一聲響徹雲霄的清嘯後，那長劍頂端揚起了絢麗火羽，在黑暗中如同荼蘼之花。

花瓣悠揚瑰麗，朝上空以合抱之形，輕輕碰觸到了洞頂。

沒有一絲響聲，劍光亮起的同時，洞頂朝左右移動緩緩開裂，露出外面的深藍夜空。趴在岩壁上，正努力奮鬥的木越西停下動作，驚駭地朝下望着那紅袍男子，張口結舌：“這麽彪悍？他是人嗎？”

這句話不知怎麽被淩霄聽見了。他背起左手在身後，右手抖了抖劍柄，仰頭對木越西嚴肅道：“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唔……”木越西也嚴肅下來，拉起鬥篷遮住臉，對他抱拳道：“多謝。”接着他四下環顧暗衛，重重一點頭，伸指戳向上方裂口。衆人回點了一下頭，拖拽起傷員跟随他飕飕彈起。

數道黑影瞬間消失在裂口上端，隻留木越西帶着回音的呼喊：“後——會——有——期！”

“跑的真快。”淩霄手搭涼棚，望着七殺們和法修人衆，霎那間撤出了出口。他撇撇嘴角，喃喃自語：“哎……想我堂堂酆州大能，居然一下救助了這麽多神州修士，真是喪盡天良啊！”

“這都要怪小妹！”他覺得有些生氣，猛地轉身瞪向雲雁，想要呵斥她幾句。等看見她的動靜時，他的眼珠子卻微微凸出了：“你……你又在鬧哪樣！”

止水銳利森寒的劍鋒，已刺進了炎魃的獨目眼白裏。

那巨大的怪物全身堅硬如鋼鐵，但唯獨此處是命門。它正氣急敗壞在刨啃岩壁，剛擡起頭想窺探洞内動靜，就被這根像大針一樣的東西，給刺激了眼睛。

巨疼麻癢使得它驟然暴戾，發了瘋一樣揮拳擊打山崖。雲雁站立的地面，已被碎石壘成土丘，又在邊緣深深凹陷。但她依然沒有移動躲避，反而驅動承影，将八荒六合卷向炎魃的半個大頭。

“呯！”

炎魃的大腦袋被劍陣撞擊，波及到四周發出轟鳴。

“呯！”

雲雁的小腦袋被淩霄一拳直捶下，頓時眼冒金星。她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身子驟然一輕，連人帶劍居然被淩霄夾到胳膊下。郁憤之下，她剛要反擊呵斥，那紅袍人身影就如大鶴般竄起。

“忽忽……啪！”

被這迅捷動作，弄得暈頭轉向的雲雁，被重重摔到草地上。承影與止水失去了控制，跟随着躍到高空，由上方跌落，一左一右刺進了她身邊泥地。

淩霄立在身前，指着她鼻子十分惱怒：“你跑去和炎魃打？我都不願和它糾纏，你跑去送死？”

“酆州的人不是日思夜想着弄死我嗎？”雲雁艱難地撐起身子，哼了一聲：“别忘記我身體裏，還有你昔日種下的魔門道法。”

“你确定是我種下的？”淩霄臉色緩和下來，争辯道：“我早就記不清楚了。給你說過多少次了，那天我的确去了墟淵，也和七劍對上過。但是我不記得給你種下什麽道法，就是彈指打了下你，挫挫顧擎蒼他們的銳氣。”

“不是你會是誰……”雲雁此時才覺脫力，将手裏緊緊攥住的玉甕托起，有點出神：“我……現在也不願和你糾纏這檔子事，反正如果有運氣，進入八部聖地，就能遏制體内的魔氣。”

淩霄一屁股坐在她身邊，側目道：“你傷成這樣了，還想去帝釋天闖八部聖地？我告訴你，那裏是統禦者迦樓羅族守護的。比着祝融洞裏的守衛，實力差距高級一倍有餘。”

“我又不是傻子。”雲雁撐起劍将北鬥劍修們的骨灰，納入萬華鏡裏，輕輕放在一處碧水綠影前的白石柱上。她既已被淩霄夾出祝融洞，激怒奮勇之氣漸消，也不想再回去與那炎魃糾纏。

要活下去，要繼續走……還有好多事，在前方等着呢……

她試了試邁步，幾次戰鬥後脫力難行，但是尚能移動。擡眼望了下四周的蔥翠奇景，下一個目标，就是帝釋天城吧。淩霄見她開始挪步，拍拍衣袍站起，緊緊跟在身後：“看這個方向，是去帝釋天？”

雲雁沒有回答，他也終于閉口。

兩人一前一後，在湛藍夜空底下沐浴月光，漸漸消失進了妖族的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