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雁陷在聖泉底部的粗岩中,雙目緊閉,身體在水紋中仰躺。優昙缽華的根須将她牢牢纏繞,包裹在狹小空間中。她沒有任何動作,似已進入昏迷,紫光從她身體裏絲絲溢出,忽明忽黯。
肉身雖然擺出個如此狼狽的情形,她的神魂現在卻極爲旺健。此刻的雲雁,已進入到自的識界中,仗劍踏浪在無垠海面上疾行。她整理了下衣袍,一步步踏上中央的九重天台,情緒亢奮裏帶出不安。
在阿拉祖的妖力催動下,真氣已凝聚豐盛到了頂端。
此刻的識海内風雲滾滾,陰雲暗沉,天光從厚重的雲端,努力撕裂出一個巨大的口子,散射到天台之上。不時有耀目雷電劈落進海中,而那波濤洶湧的水面,也宛如應和一般,掀起層層巨浪,洶湧滔天。
雲雁登上自己的天台,在頂部盤膝坐下,俯視着識界裏的這一切異變。這裏與她的真氣狀态息息相關,如此浩大的天相,正是修士要邁出一大進階難關的先兆。
金丹期啊……
在修行道途那座高岩上緩慢前行,現在,終于到了攀登上山腰的時刻了。一旦進入了金丹期,進度緩慢的各類劍境,将得到巨大的提升。這個時期,就像地球遊戲裏寶藏之門的鑰匙。
用這把鑰匙開啓之時,門内将展露新的世界,解鎖無限可能。這些可能,代表着修士終于有資格,邁向真正的高階。守中還元,煉氣化神,如能成丹,不僅元神實力大增,對于劍修來說,在肉身淬煉上也能達到新的硬度。
現在的雲雁,要進行最後一步的真氣沖關,以求凝結元力到丹田内,凝結出夢寐以求的金丹。因爲已深處在優昙缽華的聖泉内,她再也沒有對神魂裏魔族道法的顧忌。
收手撚起真武訣,她開始引氣在周身經脈大穴流動。入定不到片刻,整個身體就騰空而起,盤坐到天台上空。識界裏的天光驟然大盛,從雲層裏成圓柱直沖而下,将她團團籠罩。
因真氣盛大到前所未有的境界,雲雁額頭上的天璇印記又開始若隐若現,而原本烏黑的長發,漸漸被染上了迷離的紫色碎斑。但現在的她沒有注意力可分散到外型變化上,因爲在下丹田處,遇見了第一個阻礙。
這是沖關必要的阻礙,現在要做的,隻能是以真氣源源不斷向它沖擊,直到它潰散消失。雲雁的額頭開始冒出白煙,目前的情形很不好受——真氣的運行,正如一條奔騰小河,而在小河前方,卻不時出現着亂石河灘,在前方設立關卡。
但無論什麽關卡,現今都得一鼓作氣将它沖散!
雲雁長長吸了口氣,将真氣化爲數道疾行的直線,在經脈裏刺擊發散。如此突圍了近一個時辰,下丹田的阻礙才略有緩解,真氣運行開始平穩流暢。
她将雙掌手指環抱,捏出個斂氣勢,接着五指微張,連續翻轉五圈,将體内真氣從下朝上引導。這一步,将沖擊绛宮,沿關元、氣海,神阙、命門順勢周遊,氣不可斷歇。
識界之海跟随着雲雁的每一次動作呼吸,極有節奏地變化着形貌。濤濤水浪不時翻滾上湧,後平鋪奔騰,接着沉潛低伏,姿态變化萬千。頭頂天光之上,如旭日東升般,開始映照下金紅彩光,凝結成呼嘯奔騰的細長線條,在海面上灑下針芒。
突然,喧嚣不斷的海面像畫面定格一樣,停止下了動作。無數浪濤維持着前一秒的姿态,像仰起頭般,指向九重天台上雲雁的所在。它們這樣停滞着,靜默着,等待着……紋絲不動,四野寂滅無聲。
高台上的雲雁,眉頭已緊緊皺起,打通中丹田的時間,比自己估算的要久了許多……但現在已來不及去考慮這些,因爲她已陷入本能的引氣入定,全身孔竅盡數張開。
凝神、返本、歸元。
就在這近乎枯燥的周而複始中,她似乎聽見了一個小小的聲音。
那個小聲音顯然是女孩的嗓子,甜美中帶着微微沙啞。那女孩在輕輕呼喚自己的名字:“雲雁……”
雲雁的眼皮劇烈的一跳,心像塊大石沉入了海底。
是婉婉。
終于來了……沖擊金丹期的心魔望孽,自己靈魂深處那些恐懼與不舍,它們終于來了。
雲雁睜開了眼睛,平靜朝前方望去,在寂靜無波的海面上,正緩緩升起數道人影。這些人影迅速由虛成實,踏着凝固的波浪,朝自己緩緩走來。
婉婉身着白衣,走在人群前方,她還是像生前一樣背負着長劍,梳着俏皮的雙丫發髻。雲雁在高空朝下望去,眼眶裏漸漸蒙上淚光——這一次的相見不是夢,是在自己神魂的識界中。
他們一直都在,在自己都無法探測到的心底深處。
原本以爲滞留在帝釋天的漫長歲月裏,已漸漸忘卻了的塵事,卻一如既往,依舊清晰。乾闼婆的香陰之樂,隻能是暫時忘憂,有的傷痕,卻是難以抹去……永遠也難以抹去。
雲雁的回憶,霎那之間已到了祝融洞内的火光之中,她的喉嚨裏,一字一句擠出艱難的話,對那小女孩道:“婉婉,對不起。”
“已經晚了。”婉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停下腳步伫立到她身側,緩緩從背後拔出長劍,朝前當胸刺到:“這個時候,說對不起還有什麽用呢?”
“對不起。”雲雁長身站起,再一次重複着這句話,猛地祭出了承影,挺劍朝前,劈開盛大的紫光。小女孩的身影立刻像老舊電視發出的殘像,在空氣裏急速波動,搖晃。
“爲什麽!”她的小臉上滿是淚痕,對持劍肅然的雲雁發出瘋狂叫喊:“到了現在,你依然這麽冷酷!依然毫不留情地殺了我!”
“你殺了我……殺了我……”
她的聲音随着殘像的減弱,慢慢低了下去。直到殘像化爲白光,重新潛入水底,這凄厲的哭喊才靜默下來。雲雁的手中,放佛已感覺不到劍柄,她第一次在出招之後,渾身發軟開始顫抖。
淚水一滴滴從空中撒落,悄無聲息四散湮滅。
雲雁長久地閉目,終于轉身望向已到眼前的另一人。那人白衣飄飄,圓臉微胖,目光炯炯的大眼裏,滿是和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