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半山腰間這個高度，更爲猛烈喧嚣。它卷擊出雪粉，大的甚至猶如拳頭，朝四面八方飛濺。可當它接近到一處山洞口時，卻嗷嗷嘶叫，半點也無法灌入寒氣進去。

修羅王、皓月薰與南宮雅爾和雲雁，現在正圍坐在山洞裏，齊齊盯着面前的篝火出神。過了片刻，皓月薰松開南宮雅爾的手，凝視她道：“你……果真是幾百年後，我長大的女兒？”

“不僅長大了。”修羅王微微俯身，以右手拍擊到左肩，對南宮雅爾笑道：“她還繼承了你抛棄掉的王座，現在是聖利耶阿盧那·皓月薰·皓月雅爾。”

皓月薰默了片刻，小聲道：“那也應當是聖利耶阿盧那·皓月薰·南宮寰·南宮雅爾。”

修羅王掩嘴一笑：“當時雅爾在千萬妖族的面前，也是對遠日奧光，這麽說的……你們兩個真不愧是母女。”

“你呀！”她用手點着皓月薰的額頭：“丢下迦樓羅族跑來神州嫁人。”接着她指向南宮雅爾：“你女兒也一模一樣，丢下了迦樓羅族，說要回神州繼續做什麽海門七殺。”

“迦樓羅族的曆代王裏，就你們兩個最折騰。八部統禦者的至高地位，在你們眼裏，遠遠不如呆在人族好……”她深深歎了口氣：“迦樓羅族也真倒黴，前後接連出現了兩個，抛棄了他們的王。”

“莎莎……”皓月薰緩緩道：“一個折斷了翅膀的迦樓羅王，不會是妖族民衆想要的。與其回去帝釋天，被大家憐憫悲傷的守護着，不如做些想做的事情，了此殘生。”

“可你也該傳回消息來，讓我知道你還活着！”修羅王的情緒瞬間激動，她小心翼翼捧出一根泛着金光的黑色羽毛，放到皓月薰眼前，道：“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守着它夜夜追尋你的氣息，快要被急死了！”

皓月薰伸出玉手，輕輕撫摸那根暗羽，道：“我不願你看見這樣的我……殘廢無力，毫無鬥志。你記得以前的皓月薰就好……她是一個真正的妖族。”

“可現在的我，是一個人族。”她輕拍着自己的胸口：“我願意做一個平凡的人族女子。”

“平凡的人族女子，會化爲原身金翅大鵬，數年在前線悄悄與魔族厮殺嗎？”修羅王顯然很氣悶，道：“你藏在駐地附近的山崖中，爲南宮寰流血賣力，卻一點也不讓他知道，這些年他的戰功裏，有你多大的比重！”

“當初我與人鬥法，戰敗斷翅後真氣盡失，原身縮成一隻小鳥。”皓月薰用手在空中比劃，臉上露出極其溫柔的神色：“像麻雀那樣的大小，在雪地裏瑟瑟發抖。正當一隻熊要把我當晚餐時，臨空射來一隻白羽箭。”

“他從雪地裏把我捧到掌心，對我溫和的笑着……”皓月薰微微閉上眼睛，一字一句道：“他那天的樣子，我這輩子也忘不了……”

“咱們妖族那麽多比他英俊，比他強大的美男子，你一個也看不上。”修羅王憤憤不平道：“當初格吉爾的威名與風姿，讓多少妖族少女沉迷，我也深深愛慕他。”

“可是……他從小當女神一樣膜拜的，卻是你。”修羅王的聲音緩了下來：“後來與他成親後，我們恩愛無比。但他依然和我一樣，難以忘記你，經常詢問我你的消息。”

“就算是他因戰傷重不治，彌留之時，依然對我提及……想要找到你回家。”修羅王長長歎了口氣：“要是他知道你嫁給了這麽個人族，恐怕得從八部聖地的陵墓裏跳起來，找南宮寰來個決鬥。”

皓月薰手掌向下覆到篝火上方，盯着那抹金紅怔怔片刻，輕聲道：“也許這就是人間經常提及的緣分……我看不上任何人，卻一眼看上了寰，想要一直一直陪伴他。”

“我壽元很長，無法與他一起變老。”她托起腮，閃耀琉璃色的眼眸，透露出仿若少女的天真：“但是能守他這一世，就已心滿意足。”

“哼。”修羅王嗔她一眼，道：“什麽守一世，依你們迦樓羅的頑固性子，恐怕南宮寰死後，你還會去追他的轉世魂魄。蹲在一邊歪頭看他從嬰兒長成少年，再想辦法又嫁給他。”

“不會了。”皓月薰的眼眶漸漸發紅，道：“剛才雅爾已說的很清楚，我們此世的命運都是死亡。可是……他居然會那樣屈辱的死去……我接受不了！”

修羅王也哀傷起來，激動道：“而我接受不了的，是你的命運，你會陪着那男人死去，死在人族的斷頭台上……你爲什麽不逃走？你爲何要甘願這樣結束一生！”

雲雁弱弱出聲，打破這悲傷彌漫的氛圍：“現在這一切還沒有發生，也許我們能扭轉這個未來。”

修羅王與皓月薰頓時沉默下來，片刻後，她眺望山洞外的雪峰狂雲，道：“扭轉未來的代價，将是浮世崩塌，我們難以從劍神器裏出去……”

衆人一齊望向她，卻見她轉過頭笑了笑：“我出來之前，已把火曜宮的運作安排妥當。聽你們說過，在浮世裏呆千萬年，現實裏或許隻有千年。”

“一千年……修羅族應該能撐下去。”她用手拍拍膝蓋：“我加入你們改變命軌的計劃。”

雲雁道：“我附身的馬舒敏是個凡人，即使逃脫了災禍，壽元也不會很長。她過世以後，即使浮世崩塌，也會短暫地顯現出口，我們一定要先将舍脂送出去。”

修羅王卻滿臉輕松，道：“即使出去不了也無所謂，我親自引導她修行……這麽多年來忙于政務，終于可以陪陪她，讓我能做一次好母親。”

皓月薰呐呐道：“可是修羅族的王與公主同時失蹤……”

修羅王白了她一眼，又用手指去點她的額頭：“你們母女可以失蹤，怎麽，我們母女就不能嗎？”

“你爲了南宮寰，我卻是爲了你。”修羅王抱起胳膊看她，笑得狡黠：“你最好能記下我這份情，叫雅爾以後劃出迦樓羅的千裏獵場，當做給修羅族的報答。”

“莎莎……”皓月薰已淚流滿面，扶住她肩頭哽咽道：“謝謝……”

“能再次見到你，就已經是上天給我的最好禮物。”修羅王擦去她臉頰的眼淚，柔聲道：“不要哭，記得小時候，抱着你經常哭的那個人，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