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閣的昏暗燭火中,圍坐着一大群表情沉重的人。
梅成功居中而坐,一手拿着冊子一手甩動着筆杆,指向紙頁上的記錄,問:“外院長工?”
徐澤龍道:“近一個月來我已分發銀兩,每一個人都已陸續返鄉避禍。”
梅成功的毛筆點向他:“你那群調查陰陽蠱的軍官呢?”
“被我找借口派遣到了嘉魚關和束懷城等地。”徐澤龍回答道:“立了軍令,沒有一年半載他們無法回來。”
“愣小子幹的不錯。”梅成功點點頭,微露笑意,目光停留在憐生水身上。憐生水将手擱在膝蓋,坐得筆直道:“我手上治療的陰陽蠱,都已秘密安排妥當,不會暴露在白茶面前。而身邊的人,也都讓他們散去了。”
“水師妹做事總是令人放心的。”梅成功滿意地用毛筆塗畫着冊子,轉向雲雁。
雲雁擦拭着止水,道:“府中的大小丫頭仆役,我與皓月殿下都已安排歸家,目前留在這裏的,就隻剩咱們幾個了。”
舍脂搖晃尾巴跳到修羅王懷裏,得意道:“可是将軍府表面看起來,還這麽熱鬧。這要歸功于我和母上,咱們調用的修羅秘術,将花花草草打扮成人形,再給它們穿上衣服……嘿嘿!”
“這計雖妙極,但是現在全府上下充滿妖氣。”梅成功重重放下筆,頗有焦慮:“怕就怕白茶等人有所察覺,那可大爲不妙。”
“目前隻能如此。”皓月薰接話道:“依照雅爾的記憶,這些無辜下人會被盡數問斬,咱們能救一個是一個。”
“殿下所言極是。”梅成功對她行了個禮,笑眯眯道:“南宮薰小姐現在還好吧。”
“很好。”皓月薰一直哀傷的臉上,此刻才有了笑意:“她在我暗中購置的一處别院裏,周圍加持了妖陣……雖然有些孤單,但雅爾每天都陪着她。”
“隻要南宮雅爾不出事,南宮薰的影迦樓羅宿命就不會觸發。”梅成功點點頭:“到時候援救南宮寰時,雅爾和她都要一直呆在别院裏。”
環顧衆人,他有點洋洋得意,一把合上冊子伸出個懶腰:“該做的我們都做了,現在萬事俱備……”
“隻欠問斬南宮寰的一紙诏書。”徐澤龍摩拳擦掌接話:“到時候咱們就可以大鬧王城!”接着他雙目炯炯望向窗外:“如果靈兒能趕回來,那就好了……”
“這麽久她都沒有消息,我看得了吧。”梅成功大爲搖頭:“怕就怕浮世出口開啓時,她依然沒有回來,咱們隻能等七天。”
徐澤龍道:“如果咱們的計劃成功,馬舒敏與南宮寰等人的壽元都會延長,那麽離浮世出口開啓,還早得很呐。”
“怕就怕……”梅成功剛要開口,感受到周圍驟然沉重的氣氛,他立刻住口,打起萬般精神,哈哈笑道:“沒……沒什麽好怕的!咱們這群人足夠将王城翻個底朝天了!”
……
……
秋季一片金紅燦爛中,翻天的日子終于來臨。
果然如浮世原定的命軌一樣,宮中傳出旨意,徹查南宮寰渎職一案。原本清白的南宮寰,在被調查中,不知道從哪裏搜出了許多,對他極爲不利的文書與财物賬單。
這些原本不算大事,可加上破邪計劃中,損失的精英兵将數目太大。而秀升莊的調查,證明了數百凡人,的确死在将軍府名下的産業中,南宮寰的形式愈發不好。
會審期間,韓向笛等人煽風點火。說天相诏示,将星壓克帝星,骐王的大病歸西,正是因南宮寰惹怒上天導緻。一時間所有的矛頭,都指向這位大将軍,而麟王的态度,一天比一天不善。
在背後對他每天進言的,自然是他的母親馬貴妃與舅舅馬文光。王城中部分人心知肚明,有的對此事漠然觀之,有的則對南宮寰暗生同情。而更大多數不明真相的,則每天怒罵斥責這位大将軍,巴不得立刻看一場權貴被拉下馬,當街問斬的好戲。
仲秋很快降臨,對南宮寰的問審也有了初步結果。接着三司複查,緊鑼密鼓一番折騰後,麟王親下禦旨,嚴懲南宮寰,株連九族。消息傳出後,大部分人奔走叫好,少部分人則淚流滿面,哀哭不已。
真相往往會被掩蓋,這原本也怨不得他們。隻是多年來守禦邊關的功臣落馬,卻如此多人歡呼雀躍,這種圍觀看砍頭的熱情,在每個時代都不會衰減。
雲雁等人這日正在四季閣,團團圍坐吐糟,卻聽得府外“哒哒哒”傳來數聲馬蹄,似有大批人衆包圍了這裏。大家對視一眼:爲了株九族綁人的軍士來了,還好府裏已被悄悄掏空,現在就沒有幾個真正的“人”留下。
留下的不是金丹修士,就是妖族貴胄,自然不會怕這種場面。梅成功換了件新裙子,扭動胖身軀坦然上前,将府門“吱呀”打開。隻見眼前一花,一群冷峻的銀甲兵将立刻湧入。
他們随手綁住梅成功,接着沖鋒陷陣一般,在将軍府裏開始了搜查。所有路上遇見的人,都被他們一言不發綁了。這些“人”是舍脂母女施展妖術,由植物頑石所化,被綁後都呆呆的一聲不吭。
唯有梅成功跳着腳高聲抗議,努力掙紮。兵士們對他不理不睬,一邊打爛着府中器具,一邊搜索财物人員,打包的打包,打捆的打捆。折騰了兩個時辰後,馬文光的大轎到了。
他踏步下來,第一眼就望見了被捆在隊伍前方的雲雁,立刻皺緊了眉頭。接着他袖子一揮,左右上來前兩人,跟随他把雲雁押進一處偏房。
馬文光遣下軍士,對雲雁怒氣沖沖吼叫:“早叫你和離,你卻與我斷絕關系。即使南宮寰也給了我對你的休書,你還呆在将軍府!現在被綁起來,樣子很好看嗎?”
雲雁默不作聲,看他跳腳許久後,終于住口上前,抽出佩劍“嘩嘩”割斷自己的繩子,道:“跟我回家去!”
雲雁一動不動,現在是緊要關頭,怎麽可能和你這個禍害雅爾全家的兇手走。
“你!”馬文光怒不可歇,竟舉掌想要拍上:“如此不聽話!就算你與我斷絕兄妹關系,我也不願看見你跟着南宮寰死!”
“走!回家後不得踏出門半步!”他咆哮一聲,拽起雲雁手臂,就要朝外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