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夫人是有極堅韌性子的人，她扛過了最爲痛楚的怨魂凝聚。而那三弟見一屍兩命後，并未下補刀，将她斬得神魂飛散。他隻收劍回鞘，頭也不回地踏着滿地血痕，消失在風雪之中。
衛夫人也是福緣深厚的人。誰也沒有料到，在這雪山之巅的一隅，地下十尺處，會有着極陰屬性的秋雨石。而在那秋雨石縫隙裏，催生着一頭雪斑巨人蜈蚣王。
那蜈蚣王被衛夫人的陰魂怨念吸引，急急爬過來尋覓，一口咬上她的殘破屍身。衛夫人正在鬼修入道的最後關頭，澎湃陰氣與這劇毒而屬性極寒的蜈蚣相互沖擊、融合。
可憐的巨人蜈蚣，非但沒能吃掉衛夫人，反而陰氣被她盡數吸納，化爲了一個兩米高的空殼。在機緣巧合下，衛夫人順利收斂完整怨魂，踏入了鬼道之門。
一縷重新凝結完畢的遊魂，孤單傷痛地在山巅盤旋。她在自己與夫君四弟的屍身面前，久久不肯離去。新生的鬼修無法凝出肉身，羸弱無力。她雖想要流淚但已失去了感官，想要悲号卻沒有聲帶。
甚至想給他們鑄造一座墳墓，也無能爲力，隻能眼睜睜看着積雪一點點覆蓋到，前世至親摯愛身上。她沒日沒夜地在雪山上獨坐，心也冰冷，魂魄也冰冷。
看着屍身們的最後一點形迹，被浩然的山風狂雪吞噬後，衛夫人終于暴走了。她開始發瘋地修煉，發瘋地屠殺——從這座山殺到下一座山。隻要一見活物，她便以所有能量搏擊，無論是花草魚蟲，小獸飛鳥……隻要入了她的視線範圍，無不紛紛殒命。
被怨念糾纏，滿腔憤怒得不到宣洩的衛夫人，在某日斬殺了雪鹿群後，發現其中有一隻身懷六甲。小鹿緊閉着雙眼，瘦弱還殘留溫度的軀體，緩緩滑出母鹿撕裂的肚腹……衛夫人的雙手停下了，她跪倒在雪地大聲哭喊。
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兒，幾乎癫狂。
自己是怎麽了，原本是那麽熱愛花草靈獸，自然風物的人，變成了這樣一名殘忍的暴徒！如果夫君在世，如果四弟和樂樂在身旁，看見了自己變成了這樣，他們會怎麽想！
他們現在定在星空俯視着自己，在發出無聲呼喚，讓自己不要再這樣走下去……不要變得和老三一樣……無情無道。
不能讓怨念憤怒左右自己，就算已是一名鬼修。
如果再這麽屠殺生靈，随着自己道行加深，恐怕将會下山屠村滅城，失心堕天！衛夫人此刻徹底警醒過來，她懷着悲恸，也懷着愧疚，一步步踏下雪山，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她隻覺無顔面對夫君和四弟五妹，不敢與他們的殘骸相伴，于是尋覓到了昔日的紅葉宮殿，閉關進花神惑苑之中。
故事到此就告一段落，衛夫人停下了傾述，垂目不再言語。
在一片寂靜中，一直十分安靜的何圖，突然發言了：“前輩，你就沒有想過殺掉老三？”
“想過。”衛夫人低聲道：“當然想過很多很多次。”
“可是……一來我的能力，還不能與他抗衡，二來，他身份特殊難以接近……”她擡起頭來，目光呆呆地眺望北方：“鬼道的修煉嚴酷漫長，進階十分緩慢。我開始時憋着一股氣，想着恢複實力後，定要讓老三爲夫君四弟殉葬。”
“後來時光一年年過去，我偶爾會想，老三究竟出于什麽原因，下了這種毒手。”她歎了口氣：“一旦冷靜下來後，我便想得更多。如果把老三殺掉，後果将是什麽……”
在衆人的目光環繞之下，她将頭埋下更低：“老三現在的身份，是一名地域的守衛者，和樂樂以前一樣。如果他身死道隕，會帶來很大的動蕩，甚至波及凡人地界。”
琳琅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忍不住開口：“大水牛是什麽人，居然這麽厲害？”
衛夫人道：“像我們這樣有過百萬年經曆的老妖怪，許多出世之人，身份都非同一般，這并不奇怪。”
“所以前輩爲了不引發時局動蕩，就放棄追讨這個兇手了？”何圖抱起胳膊連連搖頭：“恕在下直言，前輩的想法和作爲，與我的風格差距甚遠。”
憐生水微微皺眉，道：“如果是我處在前輩的情況……其實我也不知會不會……漸漸地放下仇怨。”
“我夫君在世時候，常擔憂我的性子，雖然柔韌但并不剛烈，時常會放棄一些重要的東西。”衛夫人緩緩道：“我曾幾次接近過老三，但都因實力差距，或是心緒不穩，沒有與他太過糾纏。”
“後來聽聞他修行境界越來越高，也沒有再失心瘋，做出慘無人道的事情。”衛夫人陷入沉思：“而且他在與魔族的抗衡中，十分勇武頑強，極得人望。”
“一年又一年，時光荏苒……我漸漸發現，能夠除掉老三的機會，已越來越少。”她默然片刻，接着小聲道：“我雖然修至高階，但他一直在我之上，而我的心……也慢慢的變了。”
雲雁回憶起，衛夫人曾經說過，要有愛地重新感悟世界……的一席話，不無感概。出于多種原因，曾經懷恨到極緻的這名女修，漸漸收斂起了複仇的怨念，走向了安甯孤獨的清修。
每個人的性子和追求不同，做下的決定，自然也不同。或許有人會持續百萬年的複仇之心，絕不放棄。但或許有的人，真的會如衛夫人一樣，在漫長的時光裏，漸漸地走向另一種心緒。
到底哪一種方式才是好的，哪一種道路才是對的，又有誰能正确評斷呢？如果換了自己，又該如何……
不不！這樣虐心的事情，最好永遠也别發生在身邊！
雲雁不願再繼續想下去，隻輕輕出聲，将前半部分思索道出：“時間是個難以琢磨的東西，我們誰也無法把握，百萬年後的自己會是什麽樣。”
衆人聞言微微點頭，皆陷入了沉思。而衛夫人卻收起有些飄忽的神情，轉頭面對雲雁，深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