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同弟子們七手八腳,将衆修從坑底撈出,又摸出治愈丹藥朝他們身上塗抹。雲雁在蘭憶桢的打理下,坐在一面玉階上,将少陽東宮裏發生的一切,對驚魂組詳細叙述。
聽到地宮中那一幕時,蘭憶桢梳理她發絲的手慢了下來,澀然道:“天機掌院和大弟子,都以身殉陣了嗎?”
雲雁點點頭,歎息道:“不僅是他們,從天相也傳來了壞消息。唐天茜也如靈虛真人和葉藏鋒一樣,在護陣時被魔俢所傷,隕落了。”
她心緒沉痛,又一心對張浮生等人報知情況。卻沒有在意身邊圍繞的衆修中,有一人突然睜大雙眼,幾乎要昏厥過去。梅成功急忙用胳膊肘猛戳她,使出眼色朝那人瞥去:“噓……你小聲些,邢曉景在旁邊啊!”
雲雁猛地一怔,起身站起與癱軟在地的邢曉景,直直對視。天相院中發生的一切,目前周圍人裏隻有自己知道。而在無意之中,剛才将唐天茜的事說了出來。
邢曉景自登頂石自爆元神後,就一直精神萎靡,加上目睹葉藏鋒和靈虛之死,更是哀傷過度。現在得知愛侶隕落,這種打擊實在太大,千萬别惹出什麽禍事才好。
雲雁越想越覺心驚,朝他邁了一小步,做出攙扶的姿勢,小聲道:“邢道友……我……”
“你……你……方才所說天茜……她……她的事,可句句是真?”邢曉景努力支撐地面,想要翻身坐起,卻又一個急晃再次滾落在地,瑟瑟發抖。看來縱使是如他這樣能力的修士,在遭遇心靈打擊時,也與凡人并無二緻。
雲雁不忍再看他惶恐的眼睛。那裏原本晶亮的元神之光,就像被秋夜冷風吹拂的殘燭,跳躍着,掙紮着,逐漸黯淡……她低頭凝視地面,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邢曉景與她相識已久,怎能不知雲雁性情。此人向來少打诳語,流露出如此慎重嚴肅的神色,必然是在講訴實情。他隻覺頭頂發涼到沒有知覺,心髒呯呯跳動之聲,在耳邊如此清晰。
一種尖銳的力道,像猛獸爪牙狠狠撕扯到心尖。那道人眼淚噴湧,終于支撐不住,口中溢出大口鮮血,頹然昏迷過去。古軍“啊呀!”一聲上前,将他肩頭扳住試探鼻息,對雲雁高呼:“你說的話快把他氣死了!這人現在連同神魂也在衰弱,怕是要不好!”
衆修立刻亂成一團,有人摸出丹藥灌入他口中,有人打出真氣維系他狀态,更有人因情緒太過低落,抱着他嗚嗚哭出聲來。有人想到了慘死的同門親友,有人回憶着葉藏鋒和靈虛之死,有人對前途彷徨至極……
他們發出哀歎低泣,也握拳對酆州破口大罵,一時間壓抑氣氛遍布四周,傳染到每個人身上。張浮生原本坐在台階上,扶着雙膝大頭低落,注視地面出神,此刻猛地将擀面杖戳進地面,發出轟然巨響。
碎石飛濺裏,那大漢高喝出聲:“别都哭哭啼啼的,大敵當前如此這般像什麽話!”
“呯!”他的腦袋上被砸出一個大包,回頭一看,但見名極其高大健碩的女子,挺着大肚子正對自己怒目而視。
張浮生立刻像被融化的冰棍,肅然強勢化爲點頭哈腰,谄笑道:“夫人……你怎麽來了?”
敢情這家夥如此懼内。如果放在平日,雲雁等人定要嘿嘿竊笑幾聲。但現在這情況,誰都無法有任何快樂心緒,隻默默擡頭,望向那女子。
張夫人伸出手指,擰住張浮生耳朵,怒斥道:“人家死了師父師兄老婆,哭一場原本是常理。你這漢子好硬的心腸,若是我在此戰中死了,你怕是半滴眼淚都不會流,回頭就去找位新的小娘子去了!”
“不會不會!”張浮生伸出蒲扇大手與她相握,虎目真切地眨巴着:“夫人若是去了,我誰也不會再要——”
“啪!”張夫人掄起同是蒲扇般的大手,拍到他腦門再亂拳飛出,狠揍他胸膛:“好啊!敢咒我死!我和你沒完!”
“我錯了,知錯了……啊啊啊!”張浮生哀嚎躲避,抱頭滿地鼠竄。
他們這番一鬧,倒把衆修的哀哭悲歎盡數化解,全體瞪大眼睛呆若木雞,被牢牢吸引了過來。張浮生一邊竭力翻滾,一邊對驚魂組大叫:“看什麽看!快去天相院協助刺淵!把叛徒易海瀾給我捉了!”
“是。”古軍等人齊齊擦掉額上汗珠,彈射出數道靈光,頭也不回地逃離此地。
“飕!”緊接着他們的動作,修士群裏沖起一道耀目藍光,氣勢浩大卷帶無限怒意。
“是邢師兄!”一名天機弟子仰頭凝視,驚呼出聲:“他什麽時候醒過來了?”
“他要去天相找魔俢和易海瀾報仇?”梅成功手搭涼棚眺望邢曉景的方向,接着臉色微變:“不對,他怎麽在朝天梁院飛?”
“邢曉景因哀過度,原本已神魂衰竭。”憐生水細聲道:“他突然如此聚力待發,此去必爲赴與唐天雪之約,想要開啓少陰靈脈。”
“此人雖被愛妻隕落之傷打擊,但意志甚強,依舊顧全大局。”雲雁仰望夜空,看着邢曉景的身影從下弦月裏劃過,皺眉道:“無論是爲報殺妻之仇,還是爲延續靈虛和葉藏鋒的遺志,他這個舉動都沒錯。”
憐生水臉色一白,抱緊了号鍾對雲雁道:“姐姐,我覺得有些不安……邢曉景此去頗爲決絕,靈壓雖然氣勢強大,卻後續之力甚微……莫非……”
“咱們跟上他。”雲雁頓悟後,目露驚惶躍上高空:“他因唐天茜的隕落,已覺生無可戀,說不定想像靈虛真人一樣,以一人之力沖擊少陰!”
此言一出,數名修士齊齊動身,與雲雁一幹人等踏雲飛奔,追着邢曉景的方向急速趕去。但那道人火力全開,又比衆人動身要早許多。隻見月色茫茫下,他如芝麻大小的身影,已沒入昏黃雲端,再無蹤迹。